《宿敌不黑化还是挺好的》青朱

1、一剑定生死

　　柳现素在抱朴山上日常打坐时，忽有求救玉简自天外飞来。

　　百年之前，他追杀鬼皇时途经虞城，当时的虞城城主百里瞻主动配合疏散民众，借兵布阵，为感谢百里瞻助力，柳现素以玉简为凭，给予他一个承诺。

　　即不违天理，不伤人和之前提下，可在力所能及范围内，满足他一个愿望。

　　若他没有需要的，这承诺可以顺延给他指定传承的后辈。

　　过去许多年从未联系过，而今玉简突兀飞来，没有附带任何愿望，只有血气萦绕，与一个“救”字。

　　恐怕是遭逢生死大事，来不及述说更多援救话语。

　　柳现素也不多做迟疑，立刻动身前去，到达目的地后，却只见一片连绵火海。

　　那是虞城附近的一处宽阔山谷，纵然火光肆虐，依稀仍能辨认其中宫殿巍峨，房屋精妙，以及一团团浑浊紫雾。

　　亭台楼阁在火海之中燃烧，无数生灵挣扎惨叫，一道人影高高站在一旁峭壁突出的山石上，聆听众生谩骂诅咒：

　　“百里绣灰！你这个恶魔，竟然封印同族，纵火灭门……你不得好死！”

　　“你怎么对得起百里氏对你倾尽全力的栽培！”

　　“你这个疯子！你这个疯子，百里家怎会出现你这种灭世魔头！”

　　烈风吹得他长发卷曲飞扬，合着同样纷飞的宽袍阔袖，与漫天遍地的火星烟尘，将他衬托的如鬼魅可怖。

　　外围着侥幸逃出生天的众人，惊惧不定的看着他，却至多言语怒骂，并没一个人敢真的上前阻止他。

　　因为打不过，也怕惹他动怒，再被丢入火海之中煎熬。

　　百里绣灰乃是百里氏前所未有的修行天才，且修行从未懈怠，他一朝反水，无人是他的对手。

　　便是在这烟火弥漫天地，绝望吞噬一切的境地中，柳现素一身素白，身披玉帛，足踏白鹤，自天外飞来。

　　在一个个招呼着引颈张望，一阵阵此起彼伏的惊愕声中，轻飘飘落在火海中还未燃烧到的高楼之巅。

　　与那站在山石上的人影遥遥对视一眼，柳现素便移开目光，垂眸看向火海。

　　拂袖一挥，数枚凝水丸被抛向火海上空。
　　几瞬旋转后，便化作卷雨之云，被山风一吹，簌簌化作漫天雨水，伴随着众人惊喜尖叫声纷纷而落，浇灭熊熊燃烧的烈焰。

　　再投出玉简，一道金线自玉简中蔓延，直飞入火场中一具被吊在长杆的年轻人身上。

　　柳现素弹出一道金光割断绳索，化金线为绳索缠绕在那年轻人身上，随后握住玉简，拖着对方朝一旁空地飞落。

　　跌坐在地上后，那年轻人仰头看向他，目光已然呆滞，说话也打着哆嗦：

　　“阁下，阁下可是抱朴仙君？”

　　柳现素颔首承认，对方顿时神情激动，一连说了好几句“果然是真的”，随后来不及顾念自身伤痛，朝着柳现素砰砰磕头，哭泣道：

　　“在下百里锦绣，家父临终前将玉简交付给我，叮嘱说危急关头，可凭此玉简求仙君救命！”

　　“而今我百里氏惨遭不肖子孙百里绣灰屠戮灭门，不仅百年经营毁于一旦，更有无数族人葬身其中，求仙君诛杀此灭门魔头，为民除害！”

　　柳现素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看向他身后那一片断壁残垣，与其中重重残躯，累累白骨。

　　再往后看，目光落在那道孤身站在山石上的缥缈身影，毋庸置疑，他便是所谓的百里绣灰了。

　　柳现素问道：“你就是百里绣灰，此间一切是你作为？为何犯下如此滔天恶业。”

　　百里绣灰旁观他解救全程，没做任何阻止，闻言，也只挑了挑眉，不以为然道：
　　“是又如何？凭我高兴。”

　　既是如此，柳现素便不再多言，直接开打。

　　在这些人的谈论之中，百里绣灰是修行天才，但他柳现素更是近仙之体。

　　况柳现素比百里绣灰高出不知多少年的修为，杀他就算不是轻而易举，也势在必得。

　　天色微明之际，柳现素寻得机会，一剑刺入百里绣灰心脉之中。

　　然而自百里绣灰胸口涌现出来的不是鲜红血迹，而是墨紫鬼气。

　　这是——
　　不等柳现素探究其中因由，便见那鬼气顺着长剑盘旋而上，竟是要反过来吞噬他。

　　放肆！

　　柳现素心中生怒，连人带剑一并挑起，而后改握剑为探掌，蓄积无穷灵气，朝着剑柄朝百里绣灰心脉深处猛地推去。

　　灵气推动之下，长剑穿心而过，并连着百里绣灰直直向后方山崖冲去。

　　嘭的一声巨响，山石开裂，烟尘滚滚，长剑直接将百里绣灰定死在山崖之上。

　　磅礴灵气借由剑气灌入心脉，使百里绣灰当场心脉寸断，绝无活命可能。

　　碎石脱落，烟尘散去后，百里绣灰低头垂臂，已然生机尽褪。

　　只是他墨发尽化霜灰，而本该鲜红的血痕，却如墨深黑，漆黑瞳色也转变为银灰颜色，隐隐萦绕着紫灰。

　　纵然三岁小儿，也看出不妙之处。

　　柳现素飘落在他面前不远处的树枝上，蹙眉看他外表变化：

　　“你竟然修行恶紫夺鬼道？”

　　百里绣灰闷声哼笑，蓄积剩余全力，勉强抬头朝他看去。

　　抬眼间眼眸已然一片银灰死寂，如了无生机的玉石，而萦绕着的紫灰鬼气，更是叫柳现素尽收眼底，心中发紧。

　　他观察百里绣灰时，百里绣灰也满心满眼，都是他的身姿倒影。

　　恰逢朝阳初升，柳现素身后霞光万丈，为他镀染绚烂光辉。

　　白衣暗纹波澜闪烁，如化霓裳，容貌姿态隽雅清逸，乃成仙秀。

　　这就是百里氏祭拜供奉的抱朴仙君——

　　这就是让自己自罪恶与痛苦中诞生成长的罪魁祸首——

　　这就是让自己无论怎样煎熬，也不甘放弃，想要有朝一日亲手报复的祸患之源——

　　百里绣灰对所谓抱朴仙君本是满腔仇恨，想要等他前来，拉他同入幽冥，然而亲眼见其仙姿玉容，却又在关键时候心生迟疑。

　　一念之差，结局便是他被洞穿心脉，落败身亡。

　　不过——那可不代表他就这样一死了之。

　　比起同归于尽的死亡，永远不能摆脱的梦魇，不是更好么。

　　那属于抱朴仙君的灵气充盈着百里绣灰的灵台，共同交汇编织新的鬼核。

　　百里绣灰朝柳现素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缓缓说道：

　　“期待与你的再会，仙君。”

　　说完这句话，他便伸手握住身前剑刃，略一咬牙，竟硬生生将剑拔出，伴随着一阵飞溅血雾，朝柳现素飞掷而去。

　　柳现素一个转身，轻松将剑伸手接过，背手在后。

　　再朝百里绣灰看去，便见他整个人借由拔剑的力道，朝尚未完全熄灭的火海中坠落。

　　坠落途中，他竟然还有闲心，转过身来凝望柳现素。

　　直到他落入火场，身躯被再次起势的火海完全吞没，柳现素满脑海仍泛着他张扬不羁的面容。

　　一众幸存者见百里绣灰葬身火海，都欢欣鼓舞。

　　又来与柳现素交谈。

　　感谢他救命之情，夸赞他神通广大，又安慰他濒死之人总是会说一些不甘赴死的话，让他不必将百里绣灰的话放在心上。

　　但柳现素心中的忧虑却不减反增。

　　那是百里绣灰的邀约，或者说是挑衅，总而言之，柳现素不认为是无有意义的死前空话。

　　而他的担忧很快应验。

　　数月后，柳现素在抱朴山入定时猛然惊醒。

　　是察觉有一股与他同脉相连的灵气，被鬼气纠缠着铺陈在人间界某处城镇上空。

　　他不敢耽搁，飞速前去，便见鬼气萦绕城镇，如墨线一般吊着全城镇民众的心脉。

　　而这股鬼气释放的源头，正是重新凝化人形的百里绣灰。

　　比起来上一次见面，百里绣灰身上鬼气更重，双眸已成完全紫灰，修为也更为深厚。

　　飞剑先柳现素一步斩断百里绣灰手中蔓延墨色鬼气，使他不能继续祸害更多无辜民众。

　　“仙君真是来的好巧。”

　　被一剑逼退之后，百里绣灰落在临近屋檐上，却也没急着再发起攻击，反而若无其事的闲谈：

　　“道君不愧是近仙之体，只一线灵脉，也能使我追根溯源，重返人间，可惜我重返人间，却找不到仙君道谢，实在遗憾，思来想去，只能出此下策，来请仙君主动找我。”

　　修行之所如何能让人轻易找寻，更何况鬼怪之属，更无侵袭的可能。

　　不过，百里氏究竟培养出来一个什么怪物——！

　　仙灵之气与鬼死之气天生相斥，互相侵染只会两败俱伤。
　　只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数倍己身灵气充盈缠绕，能凝结出来一条链接彼此的绳索。

　　这便是所谓的恶紫夺鬼道——恶紫夺朱，化生为死，颠倒人修鬼道，乃九死一生的秘法。

　　柳现素对恶紫夺鬼道的了解也仅止于此了。

　　这原本就只是一个存在设想中的功法推演，甚至连首创者是谁都无从得知，柳现素力所能及找到的篇章，也是内容不全的残本。

　　而在柳现素的记忆中，凡所有尝试此法者，要么浅尝辄止，及时止损，要么迷失神志，走火入魔，乃至爆体而亡，魂飞魄散。

　　柳现素还在心中自嘲，百里绣灰当真对他怨恨至极，才会宁愿做鬼也不放过他。

　　又难免生出更多戒备忧虑，百里绣灰能扛过两气相斥，成功转换生死，且如此短时间参悟功法，重新凝聚躯壳，天赋当真可怖。

　　他一边思索，一边应付道：
　　“找我为何？”

　　百里绣灰低声轻笑：
　　“当然是要仙君见证我毁灭炼狱人间，此等盛事，岂能不邀请仙君同观，毕竟，我可是因仙君而生的鬼修啊。”

　　柳现素呼吸一窒，未曾想他想报复的对象并不仅仅是自己与百里氏，竟然要毁了整个人间。
　　不由皱眉道：
　　“苍生何辜？”

　　“苍生不死，何来鬼气。”
　　百里绣灰嗤笑一声，似乎在笑他的纯良。

　　随后又想起了什么，却是长叹一声，别有深意的望向柳现素，缓缓道：
　　“我又何罪，道君杀我之后，难道没问问看，我为何要屠百里氏满门。”

　　对上他仿若充满怨恨的银紫眼眸，柳现素却是沉默敛目，心中泛起阵阵涟漪，不可遏制的生出些许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