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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那些军训里的糖 冰水和创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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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全封闭军训准时开营。
八月底的太阳,毒得像要把人烤化,我们穿着厚厚的迷彩服,站在滚烫的塑胶操场上,一站就是四十分钟的军姿。汗顺着额角往下流,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也不敢抬手擦一下。硬邦邦的胶鞋磨得脚底板生疼,一天训练下来,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
累是真的累,可我总有办法,在枯燥难熬的训练里,找到一点点藏起来的甜。我们班的队伍和男生连挨得很近,我只要微微侧头,就能看到站在男生队伍前排的居毅。
他永远站得最直,像棵挺拔的白杨树,哪怕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滑,浸湿了迷彩服的衣领,他也纹丝不动,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教官总拿他当榜样,让大家向他学习,我站在队伍里,听着教官的表扬,心里居然也跟着生出了一点隐秘的骄傲。
休息的十分钟里,女生们围坐在一起,话题永远绕不开居毅。
“你们看居毅了吗?长得也太帅了吧,连站军姿都比别人好看一百倍!”
“何止啊,他可是中考全市第一,长得帅学习还好,这就是小说里的男主吧?”
“刚才我看到他去买水,好多人都偷偷拍他呢。对了,他和班长谢雅静初中就是同班吧?听说他俩以前就是班里的金童玉女,站在一起也太配了。”
“你不是吧,一点不给别人机会啊?”
“难道你——”
大家或有心或无意,边聊边闹 ,嘻嘻哈哈打成一篇。
我坐在人群的边缘,手里攥着矿泉水瓶,听着她们的议论,心里有点酸酸的,却又忍不住想起报到那天,他跟我说的那些话。
你们只知道他是耀眼的学神,可你们不知道,他会给我写同学录、会给我解围、会陪我聊到半夜、会在我紧张的时候,用一句“走吧,课代表”,让我放松下来。
这些只有我知道的、小小的秘密,像藏在口袋里的糖,和不经意的眼神碰撞一样,没人的时候,偷偷拿出来品品,就能甜好久。
有一次站军姿,我前一天晚上没睡好,早上又没吃多少东西,大太阳底下站了半个小时,就开始头晕,眼前一阵阵发黑,脚下虚浮,身子忍不住晃了一下。教官正背着手在队伍前面走,根本没注意到我的异样。
我咬着牙,想硬撑过去,可眼前的黑晕越来越重,就在我快要站不住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男生队伍里的居毅,正朝着我这边看。
他眉头微蹙,趁着教官转身的间隙,飞快地对着我做了个口型:报告。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眼里的示意,瞬间反应过来,赶紧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报告!教官,我有点头晕。”
教官立刻让我去旁边的树荫下坐着休息。
我坐在树荫里,看着操场上依旧站得笔直的少年,风一吹,他的迷彩服衣角轻轻晃了晃。心脏像是被什么软软的东西裹住了,暖暖的。
那么多人,他居然注意到了我不舒服,还提醒我打报告。
还有一次下午训练结束,休息时间延长到二十分钟,太阳依旧毒辣,我带的水早就喝光了,嘴唇干得起皮,头晕乎乎的。林小满他们(4)班在另一片操场,我也不好意思跟不熟的同学借水,只能坐在台阶上,忍着干渴。
就在我想着要不要顶着大太阳去小卖部买水的时候,有脚步声停在了我旁边。
我以为是同班的女生,刚要抬头,就看到一瓶冰矿泉水放在了我旁边的台阶上。瓶身上挂着密密麻麻的水珠,一看就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冒着丝丝凉气。我猛地抬头,撞进了居毅那双清黑的眼眸里。
他手里还拿着另一瓶没开封的水,汤洋跟在他身后,一脸看热闹的表情,冲我挤了挤眼睛。
我的大脑瞬间宕机,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你……”
“多拿了一瓶。”
他打断我的话,声音淡淡的,没什么情绪,眼神也没在我身上多停留,说完就转身,和汤洋一起往男生休息的那边走了。
我看着那瓶冰矿泉水,又看着他的背影,整个人都懵了。
他给我拿了水?
他说多拿了一瓶,是真的顺手多拿了,还是……特意给我拿的?
周围有几道好奇的目光扫了过来,我赶紧把那瓶水拿过来,抱在怀里,冰凉的瓶身贴着我的胳膊,可我的脸,却烫得快要烧起来了。
晚上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熄了灯,室友们都在聊军训的趣事,我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居毅的样子。
从初中开学典礼上,那个站在主席台上的清冷少年,到同学录上他写的“加油,邬雨薇”,到出分那天他的那句“恭喜了,校友”,再到报到日的那句“课代表”,军训时提醒我打报告,给我拿的冰水。
原来不知不觉间,我们之间,已经有了这么多的小细节。
原来我以为的一厢情愿,好像也藏着一点点,我不敢深究的回应。
军训第五天的拉练,更是让我记了很久很久。
说是拉练,其实就是围着学校旁边的滨江路走十公里,算是军训的收尾。可刚走了不到三公里,我脚上的胶鞋就把脚后跟磨破了。
一开始还能忍着,后来越走越疼,每走一步,磨破的伤口就蹭一下硬邦邦的鞋帮,疼得我龇牙咧嘴,脚步也越来越慢,渐渐落在了队伍的最后面。
陪在我身边的室友都走到前面去了,还好有小满陪着我。
她扶着我,一瘸一拐地往前挪,疼得额头都冒冷汗了。
就在我咬着牙,想着要不要放弃去坐保障车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我以为是掉队的同学,没回头,结果那脚步声停在了我身后。
一个熟悉的、清冽的声音响起:“脚磨破了?”
我猛地回头,居毅就站在我们身后,手里拿着一个从校医保障车那里拿的急救包。汤洋跟在他旁边,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大部队最前面吗?
我愣住了,半天没说出话,还是旁边的小满先反应过来,赶紧说:“对对对!她鞋磨破了,走不了路了,正说要不要去坐保障车呢!”
居毅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一步,蹲下身,抬眼看着我,语气很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把脚抬起来,我帮你处理一下,不然越磨越严重。”
他的话像一道惊雷,炸得我脑子一片空白。他要蹲下来,帮我处理伤口?
我的脸瞬间红透了,连连摆手:“不、不用了!太麻烦你了!我、我自己来就好!”
“你坐着,别动。”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把急救包打开,拿出碘伏棉片和创可贴,抬眼看着我,“还是你想接下来的七公里,都一瘸一拐地走?”
我被他问得说不出话,看着他蹲在我面前的样子,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周围偶尔有路过的同学,都往这边看,我的脸烫得能煎鸡蛋,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只能乖乖地坐在路边的台阶上,把磨破的那只脚抬起来一点。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我的脚踝,避开了磨破的伤口,先用碘伏棉片轻轻擦了擦伤口周围的皮肤,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好像生怕弄疼我。
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还是有点刺痛,我忍不住嘶了一声,他的动作立刻停了,抬头看了我一眼,放得更轻了,低声说了一句:“忍一下,很快就好。”
他的声音离我很近,温热的气息扫过我的脚踝,我浑身都僵住了,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只能死死攥着衣角,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认真给我贴创可贴的样子。
阳光落在他的发顶,风一吹,有几根碎发晃了晃。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脚后跟的疼好像都消失了,全世界只剩下我疯狂的心跳声,还有他清浅的呼吸声。很快,他就贴好了创可贴,又把剩下的几个创可贴和碘伏棉片都塞进了我手里,站起身:“剩下的路慢点走,要是还疼,就去坐保障车,别硬撑。”
“谢、谢谢你……”我低着头,声音都在抖,不敢看他的眼睛,“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啊?你不是应该在前面吗?”
他顿了一下,没直接回答,只是淡淡地说:“走得慢了点,刚好看到你。”
说完,他又看了我一眼,补充了一句:“我先走了,你们慢点。”
然后就转身,往前走去了,背影很快就融进了前面的队伍里。
林小满在旁边,早就捂住了嘴,一脸磕到了的表情,等他走远了,才疯狂晃我的胳膊:“我的天!薇薇!他绝对是特意停下来等你的!还特意去拿了急救包!这要同学情谊,咱们这老班长也太好了点叭!”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手里的创可贴,又看着他走远的背影,脚后跟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我的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
他说,走得慢了点,刚好看到我。
可他是居毅啊,军训的时候,他永远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怎么会突然走慢,刚好落在最后,刚好看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