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首都日常（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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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处，普萝塔
普萝塔睡着了，在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生死边界的地方。
那次“起死回生”的经历，是她人生中唯一能“看到”的时刻，自那以后，她的梦境就全都变成了那个场景。
她会一次次走进那个黑黢黢的洞穴，脚下涌动着翻滚冰凉的河水，冥河。
她用手摸着湿漉漉的岩壁，摸索着向前走去。
在前方远处，一个朦胧的背影渐行渐远。
“等一等！”她对着那个身影大喊道。
对方顿了顿，但还是继续前行。
她蹚水跑上前，抓住了那人的肩膀，她把他扳过来，借着昏暗的光线，看到了他的脸，她只看到过父母和自己的脸，但她还是认出了这个人，他长得很像自己，也神似她的父母。
这是她哥哥普绪克。
“哥哥！”
她的哥哥用一种冷漠的眼神看着她。
“哥哥，今天我遇到了一个魔法师，她说她有办法把诺亚丘陵变回原样，说不定我能找到你！”她激动地说。
但她哥哥看她的眼神里并没有喜悦。
“你为什么会想回来诺亚丘陵呢？”他说道，嗓音比她印象中要更低沉一些。
她不解，“因为我想回来找你们呀。”
“首都不好吗，格鲁特和赫莉塔对你不好吗？”
“……他们，他们都很好，四季城也很好。”
“那你为什么要回来呢？”
“我……”
“听着，普萝，”她的哥哥看她的眼神令她费解，她从未感受过他人的目光，更别说体会眼光中的深意，“我自打出生起就想着离开诺亚丘陵，去外面的世界闯荡，你还记得吗？”
“啊……”她想起她哥哥从小的梦想就是当一个骑士冒险家。
“但最后，却是你这个从小看不见，打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要永远留在家里的人得到我最想要的东西，但你已经到了首都，可还想着回去，你傻了吗？”
他越说越激动，面孔似乎也随着语气变得有些扭曲。
普萝塔被他吓了一跳，在她的印象里，哥哥一直是一个欢乐而开朗的人，有时候即使跌到了泥坑里被父亲揍了也是嬉皮笑脸的，她从没想过哥哥会这么说话。
这是因为我在做梦吗？她想，还是说这是某种幻境。
“可是……”她盯着哥哥的脸庞，无论这只是她幻想出来的，还是真实存在的，无论他是和颜悦色的，还是愤怒狰狞的，她都想尽可能把这张脸收入眼中，将每一根汗毛、每一颗雀斑都印到自己的脑海里，可惜这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淡了，她看不清楚。
“可是诺亚丘陵是我的家啊……”她发出微弱的声音，“有人夺走了我的家，为什么我不能把它要回来呢……”
她哥哥开口欲言，但周围的一切突然开始褪色，像是有人搅浑了水中的倒影，她想要伸手抓住普绪克，但什么都够不到。
梦醒了，一切都消失了，她又重新陷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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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普萝塔像往常一样沿着晨曦路去教会学校，虽然她心里一直都挂念着昨晚的来客，科摩格在睡前和她说的话也令她疑惑，“等着明天的大新闻吧”什么新闻？但她又从何得知呢？所以，现在她只能和往常一样，上学、回家……
神游之时，她的手杖打到了前面的一个人，她吓了一跳，正想着和那人道歉，但那人只是回过头来说，“哦，是你啊，看不见的小妹妹，你得绕道走了，前面堵住了。”
“怎么了？”她摸索着前进，路中央围着一圈人，他们站着，有几个人在悄声交谈，有些人在笑，有些人在叫骂，她从人群的缝隙中挤进去。
路中央，一个男人正在用皮鞭抽一匹老马，那匹马鞍鞯两侧驮着沉重的箱子，它摔倒在了一个泥坑里，大概是昨天下雨时留下的。
“爬起来啊，傻瓜，快起来！”男人破口大骂，抡起胳膊呼呼作响，蓄力半晌后，再狠狠地抽在马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马儿发出惨烈的嘶鸣，它挣扎着想从水塘里爬起来，但刚刚支起腿，下一秒又摔了下去，泥浆溅在它暗淡无光的鬃毛上。
“快给我爬出来，快啊，你个没用的老废物！”那个男人继续一刻不停地抽打着，而那匹马也同样挣扎着想从泥坑里爬出来，但每一次都摔倒在地。
围观人群间的窃窃私语声更响了，像是蜜蜂的嗡鸣，但没有人走上去。
有个人说话了：“这马已经走不动了，你与其打它，不如把它背上的货卸下来，它说不定就能出来了。”
“我凭什么要把货卸下来？”那男人趁着说话的机会停住了手，他已经抡鞭子抡得气喘吁吁了，“我花钱买这匹马，就是要让它给我运货，现在好了，我还得帮它卸货？该死的马，它今天必须给我爬出来把货送到！”
接着他再次凶狠地抽打起马来。
又有一个人说话了，“你再怎么说也不能打这么狠啊。”
“怎么不能打？”男人暴怒地吼道，“我买的马，它是我的，我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它自己路上摔倒，不给我送货，耽误我时间，我还不能打它了吗？一群管闲事的傻子，有功夫关心一个畜生，不如多关心关心你自己！”
人们不说话了，有几个路人大眼瞪小眼看了阵，然后便耸耸肩，自顾自走了。
普萝塔没有走，她还站在那里，那可怕的皮鞭每抽一下，她的心也跟着抽搐一下，而那匹老马的悲鸣，在她敏锐的耳朵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她听到了嘶吼中夹杂着的哭泣声。她闻到了空气里混杂着的血腥气。
但她不敢走上前，一点都不敢。
看热闹的人觉得无聊了，人群逐渐散开，行人路过时，看到这个场景偶尔驻足，但最后也都绕道走开了。
但抽打还在继续，悲鸣没有停下，那匹马一次又一次地在泥坑里跌倒，又试图爬起来。
为什么他们都不阻止呢，再这么下去它会力气用尽的，它会死的……普萝塔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为什么大家对这种事都无动于衷呢？
嘶鸣声渐渐减弱了，低语声逐渐消失了，鞭笞声显得愈发响亮了。
就在普萝塔实在无法再听下去，准备逃跑的时候，鞭打声却嘎然而止。
一个人抓住了男人的鞭子，男人震惊地瞪着那个竟然敢徒手接下鞭子的人，“你是什么人？”
“我不是什么人。”那人说，这是一个女人，普萝塔分辨不出她的年龄，她的声音清脆透亮。
那女人接着说：“把你的鞭子收起来，你难道听不见你的马在哭泣吗，如果你再敢打它，我会让你后悔。”
“你，你凭什么，”男人气急败坏地说，“这是我自己的马，我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是吗，难道你花钱从另一个人手里买下它，你就成为了它的主人？你甚至都没问过它的意愿。”
“你个多管闲事的怪女人，我……”
但他没能继续说下去，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就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一般，而那个女人再次开口：“这个世界上的很多家伙只能听到比自己高等级的人说的话，就像你，你听不到你的马在哭泣，但没事，我会代替你的马来说话，你，现在就把马身上货卸下来，等它爬出泥坑以后再装上送货，听好了，要是以后再让我看到你再打这匹马，我会让你后悔。”
无论她做了什么，现在一定放开了男人的喉咙，他踉跄了几步喘着粗气，“你，你刚刚用的是黑魔法，你这个巫婆，我会让法师团和教会把你抓走！”
“哈哈哈哈，”那女人爆发出尖锐的笑声，“那你就让他们来抓我吧！”
那女人离开了，那个男人虽然嘴硬，但还是乖乖地把老马身上的货卸了下来，推着马匹走出了泥坑。
人们哄笑着，也渐渐散去了，街道彻底恢复了往日情景。
“太好了，有人救了它。”普萝塔兴奋地说道，“那位女士可太厉害了。”
“好了好了，也不知道你是在高兴个什么劲。”科摩格用尾巴拍着她的肩膀，催促她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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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萝塔赶到了教会学校，今天有点迟了，其他孩子们都已坐定，她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是的，她对教室的环境已经熟悉到了不用手杖也能找到路的程度）。
这时，她听见讲台上的黑斯庭修女清了清喉咙，她用如同生锈的锣鼓般的嗓音说道：“好了，人都到齐了，今天给你们上课的人不是我，是从奥黛拉帝国过来的维罗尼卡修女，来，给这些孩子们做个介绍吧。”
“大家好呀，我是维罗尼卡，来自奥黛拉帝国，圣翼教团总部即将派驻到雅兰国来，为了响应他们的号召，为了把福音传遍整个博翰大陆，我来到了这里……”
另一个声音响起，这个声音清澈而富有穿透力，如同珍珠掉落在瓷盘上的叮咚作响。
普萝塔愣住了，甚至没仔细听她说了些什么，因为她认得这个声音，这是刚才救了那匹马的人。
黑斯庭修女离开了，维罗尼卡修女开始上课，她开始讲授一篇经文，孩子们似乎都很喜欢她，不停地跟她互动，而她也一一耐心解答。
“天呐，她简直像个天使一样。”艾格尼丝对普萝塔说道。
“她很美吗？”
“她长得像个瓷娃娃一样，雪白雪白的皮肤，天蓝色的眼睛，我看不到她头发是什么样的，被包在帽兜里面了。”
普萝塔想象着一个长得像瓷娃娃似的娇小女人，只身拦住了壮汉手里的皮鞭，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呀。
下课了，一个男孩从两人身前飞奔而过，嘲笑地喊道：“瞎子和胖子是好朋友！”
“快滚吧，派恩！”艾格尼丝朝着他的背后大吼道。
“那家伙真恶心，”艾格尼丝回过头来，“悯慈孤儿院的小孩总是凑在一起安安静静的，但难免会有几个败类。”
普萝塔对于看得见的人有太多太多羡慕的地方，但也有极少的地方她庆幸自己是看不见的，取笑别人的外貌是其中之一。
“别管他们，”她对艾格尼丝说，接着，她又突然想到了什么，“维罗尼卡修女要带他们回孤儿院了吗？”
“是啊，他们已经要排队了，维罗尼卡修女还在讲台上整理。”
普萝塔的内心突然萌生了一种冲动，她回想起早上那匹马被救下时心中的感激和放松，于是她摸索着走到讲台前，听着修女整理纸张发出的沙沙声，然后她鼓起勇气开口说道：“你好，维罗尼卡修女。”
沙沙声停下了，接着那个清脆透亮的嗓音响起，“你好啊，孩子，有什么事吗？”
“啊，我就是，”她思忖着要怎么表达，“今天早上的时候，您在路上阻止了那个用鞭子打马的人，我觉得您很勇敢，太厉害了，我，我就想说这些。”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教室里寂静无声，普萝塔内心惶恐不安，是不是她说的话太突兀了？
终于，维罗尼卡修女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尴尬。
“你，你是怎么知道当时路上的人是我的？”
“呃，”普萝塔一瞬间有点错愕，但回过神来，她其实在过去被问过很多次这种问题，你明明看不见，可你为什么知道是我呢？
“我，”她缓缓说道，“我虽然眼睛看不见，但我可以通过声音来分辨别人，我在路上的时候听到过您说话，和您在上课时的声音是一样的，所以我知道您就是路上的那个人。”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接着，维罗尼卡修女发出一阵舒缓的笑声，普萝塔感到有一双柔软的手抚摸了一下她的脑袋。
“原来是这样，”修女此时的笑声很温暖，“你竟然眼睛看不见，天呐，我在上课时完全没看出来，我真是的，哎，第一天来上课我实在太紧张了。”
她蹲下身子，对普萝塔附耳说道：“早上的那件事情我也很紧张，现在回过头来想，万一那个男的知道我是修女来教会闹麻烦怎么办呢，所以我尽量不想提起这件事，你可以帮我保密吗，普萝塔？”
“哦，可以。”女孩的声音有些犹疑，“维罗尼卡修女，您后悔在路上救了那匹马吗？”
“哈哈哈，”修女又一次笑起来，这次的笑声很爽朗，“怎么会呢，我一直觉得，这世上需要多管闲事的人。”
修女很快离开了，她要带着孤儿院的孩子们回去。普萝塔也准备回家了，她走过自己的课桌，科摩格从桌子抽屉里爬出来，一跃跳到她的肩膀上。
“嘿嘿嘿，这下有意思了。”猫咪发出怪异的笑声，如果一只猫真的会笑，那么它发出的就是这种声音。
“怎么了？”她问。
但猫咪没有回答她。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首都日常（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