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恨起（8） 【谁家贞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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遍地妖兽尸体，堆叠起来快要赶上下游的万人坑。
沈君宁看着尸山上刀尖沥血，踏着妖兽头颅的魔修，有一瞬的恍惚。
这当口，被十数道一起掷出的击雷符荡开的雾气合拢回来，浪潮一样卷过沈君宁，再度将他掩在了雾气中。
随雾气重新缠上来的还有那几头被惊得跳开的妖兽，危机过去，又重新围住了沈君宁。
一头妖兽不愿再等，甩着舌头朝沈君宁的脖子扑来！
沈君宁堪堪躲开，手中戟尖刺入妖兽背脊。
妖兽皮毛都厚，沈君宁的力道不到位，戟尖只将其划出一道血痕。
动作间已有另一头妖兽从旁侧袭来，一口咬透了沈君宁的胳膊。
沈君宁没忍住，发出一声痛哼。
尸山上的纪言真耳朵一动，刷地朝这方向看来。
“沈君宁？”
这片刻的功夫，又有两头妖兽分别咬住了沈君宁的肩膀和小腿。
沈君宁能感觉到妖兽腥咸脏污的涎液正混着他的血液渗入他的伤口，剩下一头妖兽蓄势待发，将要咬断他的喉咙。
直面死亡的刹那，沈君宁才发现自己有多想活——
万念俱灰时死则死矣，现在却不同了。
现在他筋骨完好，体内还有九转莲，活着走出崖底，便有无限的可能。
为了将这可能性延续下去，哪怕只能延得一时半刻，他甚至萌生出了向自己的仇敌求救的想法。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他便被强烈的羞耻感压了下去——
自家中遭逢巨变，他一退再退。
满门被灭先图蛰伏、为求活命与魔修虚与委蛇，这些他都能说服自己只是权宜之计，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去做，需得留下有用之身。
……可再用权宜之计开脱，也该有所为有所不为。
如今已退至崖边，难道要把最后的骨气都抛开，向仇敌摇尾乞怜？这般作为，他还是从前那个爹娘教养出来的沈君宁吗？
尊严与性命两头拉锯，可当沈君宁看到前方妖兽后腿蹬地，终是活下去的念头压过了其他。
他自喉间发出一道嘶哑含混的低声。
在此之前，他的傲骨已被折断，如今自尊也被揉成了齑粉，随他那道低声飘散在滚滚浓雾里。
人的底线便是这样，只要突破一次，便形同虚设。
既已开了头，后面再喊些什么都无所谓了。
沈君宁面热如沸，干裂的唇几度开合，“我……”
久未开口，他的嗓子哑得厉害。
妖兽跃起的瞬间，沈君宁猛地闭眼，将自己的一切赌在魔修身上，终于大喊出声：
“我在这里！”
沈君宁的声音破开雾霭，在山崖间传开。
话音响起的同时，一柄黑色长刀自远处飞来。
噗的一道入肉声，腥热兽血溅到了沈君宁的脸上。
沈君宁听到衣袍翻掣的声音，接着咬在自己手臂、肩膀、小腿的利齿先后脱力。
几头将他逼至绝境的妖兽连惨叫都未及发出，就被纪言真斩下了头颅。
纪言真从沈君宁发出痛哼时便锁定了他的位置，一路斩杀挡路的妖兽赶过来，看到沈君宁被几头妖兽撕扯时，心跳差点停了。
幸好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将那头跃起的妖兽钉死，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杀到这时纪言真已是浑身浴血，砍瓜似的将另外几头妖兽解决，揽过了僵在原地的沈君宁且战且退。
死在纪言真刀下的妖兽不计其数。
起初妖兽们趁山间起雾欲将他们围死在山洞，显然用了计谋。
计谋是有灵智之物才用得出来的。
这份灵智险些让纪言真和沈君宁折在这里，现在也让这些妖兽看出纪言真的不好惹，生出了退意。
纪言真携着沈君宁将几头追上来的妖兽斩杀，不见力竭之相，后面赶上来的便不敢再上前送死。
退出十数步，纪言真终于有机会御剑，将长刀一掷跃上刀身，沿溪水往上游飞去。
飞出几十里，到一片四面开阔的河滩，不见有妖兽追击，纪言真才放心落地。
落地第一件事是扯开沈君宁的衣襟看他肩膀上的伤口。
纪言真看着扎眼，在四周踅摸一圈，搬了块石头放到河边，让沈君宁坐下，上手便扒沈君宁的衣服。
沈君宁还处在意志崩塌后的游离状态——向仇敌求救这件事对他的打击还是太大了。
回神发现自己衣服被扒到了腰间，一把抓住纪言真的胳膊，新仇旧恨齐齐翻涌，他再沉着不下去，恼恨道：“你干什么！”
纪言真被吓了一跳：“？”
纪言真没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妥，也没懂沈君宁为何反应这么大，看了沈君宁片刻，渐渐从他发红的眼眶和恼怒的神态里咂摸出了点什么。
“……”
【我干什么了吗？】
【谁家贞洁烈男出来了？】
纪言真半蹲在沈君宁面前，颇觉无语，“你这语气好像我在耍流……好像我轻薄你了似的。”
纪言真往外扯了扯胳膊，带得沈君宁的肩膀摆动，立刻疼得他一嘶。
“这不是在帮你处理伤口？或者你想就这么放着，等放烂了再让我帮你截肢？”
纪言真浑身都是妖兽的血，衣服湿哒哒的，眼睛也磨得生疼，自己都没管先来管沈君宁，沈君宁还一副受到羞辱的样子，说起话来难免带点刺，说是揶揄也可，说是嘲讽也无不可。
沈君宁没听过“截肢”这个词，但根据上下文，不难猜出含义。
有一瞬间沈君宁想，不如就这样放烂了算了，就像他这个人，已经从内而外地改变了。
主动向仇敌呼救，终究与其他权宜之计不同，后者纵使百般作态他心智始终不移，可在呼救的那一刻，他是发自内心地把希望寄托在了魔修身上，期望自己能在绝境中获救。
二者之间的差异很细微，其实只在沈君宁的一念之间，却像是糊在一面巨幅白墙上的黑泥，让沈君宁无法忽视，如鲠在喉。
怪异的不适让沈君宁的胃里翻江倒海，他松开抓着魔修的手，不吭声了。
妖兽整日里不知道在崖底吃些什么，牙齿血液天然带有毒素，沈君宁的肩膀、胳膊以及小腿被咬处都已经化脓。
纪言真只得从百宝囊中取出匕首，用火烧一烧，划开伤处开放出污血，一遍遍地用烈酒清洗。
【好容易养了半个多月，被咬几口，又全都白干】
【……】
【没死就算不错的了】
这狗屁的剧情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最开始只是正牌反派失踪，系统来找他补剧情，他这边刚把剧情线搭上，又因为“补剧情”这个动作引发了原著中不存在的事件。
——被妖兽围攻这事系统可没跟他提过。
【等处理完伤口，就赶紧把人送去镇上】
【不然真是没完了】
……
纪言真是一回生二回熟，加之脱身心切，动作越来越麻利。
沈君宁就没那么好过了。
上次纪言真帮他处理伤口时，他还昏迷着，这会儿头脑清明，痛觉敏锐，伤口经酒水冲洗疼得他身体发颤，本能地想要蜷缩。
但他很快意识到疼痛于现在的他而言是一件好事，至少可以暂时占据他的注意，驱散他心中的不适。
于是沈君宁强硬地与自己的知觉和本能对抗，忍得额角、脖颈青筋接连暴起，突突跳个不停。
纪言真只盯着伤口，心里又在想别的，压根没注意沈君宁疼得快打摆子。
三下五除二包扎好，从百宝囊里找出一件干净的衣服扔给沈君宁让他自己去换。
之后便起身把腰带往外一抻，随手扔开，下水洗澡。
都是男的，纪言真没有特意避讳，下了水便把被血染透的衣袍脱下来一道甩到岸上。
要说那个动不动就断电的系统干过什么有用的事，大概就是为了让他尽快适应修士的身体，帮他调整了一下原主的建模。
此刻水面上映出的脸与纪言真自己的一般无二，身材也是一样的肩平腰窄劲瘦颀长，做任何动作都能让人觉得舒展漂亮。
纪言真掬水搅散水中倒影，洗去身上沾染的血迹，洗得差不多从水里出来，取了干净衣袍披在身上，拢拢湿漉漉的头发，四下里找沈君宁。
沈君宁身上除了被咬出的伤口，其他地方都没有沾染妖兽的痕迹，他趁纪言真洗澡时换好了衣服，此刻正在不远处的水边用一只手艰难地洗脸。
纪言真抱着手在边上等，等沈君宁站起身，开口问：“洗好了？”
清泠泠的水珠顺着白皙的脸往下滑，沈君宁瞥着水面，不抬头也不说话。
纪言真抽出长刀跃上去，飞到沈君宁身前，朝他伸手，说道：“洗好了就走吧。”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恨起（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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