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释神》林吉特

92、十年生聚六

　　既然出手之人来自雪狼军团，那对方攻击的目标当然是琥珀。

　　见识过长青无数次以命搏命的琥珀，从未想过某一天会有一个高手对自己使出同样的招数。

　　但此人的以命搏命却又与长青截然不同。长青在入境状态下的以命搏命充满着技巧与计算，或者更准确点来说，他的以命搏命只是表象，是对入境状态的一种作用而已。

　　可是对方第四名高手的以命搏命却明显是实打实地拼命。

　　不同于长青入境状态下一招一式的精巧，陌生高手的招式之间充斥着力道与霸气，完全是一往无前两败俱伤的打法。

　　面对敌人的进攻，琥珀的思绪反而愈发清晰起来。

　　退，那就要以一敌四，或者一退再退，直到退无可退。

　　接下这一招，以伤换重伤，直接让对方失去战斗力，然后以伤躯继续应付原本的三人。

　　两种选择在琥珀的脑海中一闪而过，紧接着他便果断选择了后者。

　　以伤换伤之后，面对再次以一敌三的局面，琥珀失去了原来的优势。

　　这是预料之中的结果。

　　预料之外的结果是，对方的第四名高手生生受了琥珀全力一击之后，虽然确确实实后退了几乎十来步乃至于摔倒在地，但他稍作挣扎之后，居然再次站了起来，又过了片刻功夫，居然就这般恢复了过来。

　　至少从表面上来看是已经恢复了。

　　眼看第四名高手又开始蓄力准备向琥珀出手，长青终于忍不住进入入境状态。

　　于是乎，两个以命搏命的高手就这般相遇了。

　　都是以命搏命，对方的直来直往却显然不如长青的精巧机变，甚至可以说长青的以命搏命天然克制解对手的以命搏命。

　　每当招式将要相交时，长青总能提前做出预判错开对手的攻击，同时他的招式却能实打实地准确落在对方身上。

　　在这种情况下，所谓的以攻对攻，瞬间便成为了单方面的虐杀。

　　但奇怪的地方在于，每一次长青以为对方会身受重伤失去战斗力时，对方却总能再次站起来，其强大的生命力简直如小强一般。

　　琥珀不知道陌生高手还能再站起来多少次，但他知道长青的入境状态是有时间限制的。

　　一旦时间超出，长青将再无任何优势。

　　而如果能在时限之内彻底击败对手，那就又是另外一种局面。

　　无论如何，对神机营来说，最后的杀手锏也因为陌生高手的出现而被挡了下来。

　　是时候撤退了，这种想法出现在每一个神机营士兵的心里。

　　作为神机营的主帅，每次撤退的信号都是由琥珀所发出的。

　　但如今琥珀依旧在与敌方三名高手鏖战，仿佛忘记了还有撤退一说。

　　他真的忘记了吗？

　　当然不会！

　　是该死的直觉，那将内力转换成灵力时伴随出现的直觉，在此时再度出现了。

　　直觉告诉琥珀，雪狼军团的出现必定不是偶然，如果不出意外，此时前方的战场上已经开打了。

　　这时候撤退，就等同于放任这批人过关，也就意味着要将正在与敌人交战的己方主力的背后完全暴露给残暴的雪狼军团。

　　这绝对不行！

　　琥珀内心咆哮着，外表虽然依旧镇定，但招式之间已然有了一丝慌乱。

　　好在这丝慌乱并不会影响一对三的最终结果，因为彼时的三大高手早已是气喘吁吁了。

　　当年琥珀在皇来处学武初成时，皇来就曾经评价过，日后即便碰到旗鼓相当的对手，以琥珀的惊人耐力，也足以立于不败之地。

　　这种耐力经过战场的洗礼再次得到提升，是以如今以一敌三，而且即便是受伤状态，琥珀仍旧可以依靠自身的耐力磨死对手。

　　可惜比拼耐力是需要时间的，偏偏此时的长青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一次一次，一次又一次，陌生高手被击倒又站了起来，长青实在无法理解，为何一个人的身体能强悍到这般骇人听闻的地步。

　　但入境之态的时间将要到了，一旦脱离了入境状态，两人之间的处境将会立即翻转，处于虚弱状态的长青也会瞬间成为强弩之末。

　　琥珀这边一对三，长青这边一对一，终究是后者先有了结果。

　　苦苦支撑的长青最终还是脱离的入境之态，继而被对手一击倒地，再也未曾站起，生死未知。

　　第四名高手也无心去探查长青的死过，因为此时己方三大高手的处境也是岌岌可危。

　　随着陌生高手的加入，一对三瞬间变成了一对四，但给琥珀带来的压力却绝不仅仅是一加三那么简单。

　　尤其是如今长青生死不明的情况下，琥珀的一颗心更是无法彻底沉浸到眼前的对战中去。

　　优劣之势被再次逆转。

　　依旧是以攻对攻，陌生高手无论是对业已倒地的长青，还是对此时仍旧苦苦坚持的琥珀，都是用着同样的招数。

　　这简单的招数，对他而言却非常管用。

　　琥珀的武功比之入境状态的长青，无论是在爆发力还是在耐力上，都占据着绝对的优势，唯独在精巧机变上却有所不足。

　　所以同样的以命搏命，入境状态的长青有着绝对信心，能在最后一刻完成转向而变成单方面的虐杀，可是琥珀却没有这种信心。

　　于是又只剩下了两种选择。

　　避退，或者以伤换伤。

　　长青出手之前，琥珀曾选择过后者，那次的以伤换伤首次验证了对手强悍的身体素质，也预示了后来长青的落败。

　　此时已经对敌方陌生高手的生命力有了充足的了解，琥珀自然不愿意再以伤换伤。

　　于是他只能迫于无奈选择了后退。一步后退，对手更是得寸进尺，琥珀只得一退再退。

　　原本以一敌三占上风时，琥珀还能兼顾着整个战局，偶尔帮助些危难当中的手下，也始终震慑着雪狼军团的一帮亡命之徒。

　　如今琥珀自顾不暇，加上他的不断后退，对战中的五人很快便渐渐脱离了众人。

　　失了琥珀保护，神机营于雪狼军团人数上的劣势很快便凸现了出来，战局伊始双方一比二的差距到如今已经突破一比四，正在朝着一比五的方向迈进。

　　两军初遇时，面对一比二的人数差距，琥珀却有着充足的信心，这不止是因为有他和长青的存在，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他对自己带出来的这批手下也有着绝对的信心。

　　虽然此时的情况与当初的预料截然不同，但不可否认的是，从作战素质来说，神机营的士兵确实高出雪狼军团一筹。

　　这一点，从目前为止，即便雪狼军团的人数一直是神机营的好几倍，但雪狼军团牺牲的人数却比神机营多这一事实也能得以窥见。

　　如今随着双方的人数差距扩大到一比五之后，场中的形势也在发生着变化。

　　得到教训的雪狼军团再也不敢一对一来面对神机营的士兵，事实上此时巨大的人数差距也用不着他们再去一对一了。

　　在雪狼军团的默契配合之下，几乎每一个神机营的士兵都在被雪狼军团围攻着。

　　琥珀的心都在滴血，明明属下的实力远远强过对方，但此时在以一对五的情况下反而是自己人在被对方疯狂虐杀着。

　　“撤退，撤退！”琥珀无法从敌方四名高手的攻击中脱身而出，只能疯狂地嘶吼起来。

　　没有人撤退。

　　此时退无可退的已经不止是琥珀，同样处在敌人的围攻之中，其他人便是想退，此时也已经做不到了。

　　“想跑？杀了我们这么多人，你们今天一个也别想跑。”围攻琥珀的四名高手中突然有一人带着残忍的表情大笑道。

　　刚刚说完，这人便脱离了与琥珀的战斗，开始四处游弋。

　　雪狼军团本就已经占尽优势，此时又得一高手相助，更是如虎添翼。

　　队友一个接一个倒下，琥珀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帮不上任何忙。

　　这场景原本不止一次地出现在琥珀梦中，但第一次发生于现实，还是令琥珀手足无措。

　　人生会有许多悲观的时刻，悲观到了极致便是绝望，而绝望的极致，是心死。

　　当最后一个战友也倒下时，琥珀终于失去了理智。

　　面对第四名高手的以攻对攻，琥珀终于不再退让。

　　琥珀再次受伤，但对方的伤势更重。

　　这大概是琥珀最后一次逃跑的机会。

　　但他放弃了逃跑，放弃了这最后一丝生机。

　　因为他要报仇！

　　四大高手一人早早脱离了战斗，一人刚刚受了重伤需要片刻的调息，如今对手只剩下两人。

　　这固然是逃跑的最佳时机，同样也是报仇的最佳时机。

　　但他还是小看了对方的无耻，琥珀刚刚将陌生高手击退，另外两名高手立马也跟着后退，全然不顾四周的一帮队友。

　　琥珀克制着击杀周围一帮小兵为属下复仇的念头，他将目光瞄准了不远处还未彻底恢复的第四名高手。

　　这是新的突破口。一旦杀了他，琥珀同样能够再次夺回主动权。

　　琥珀的武功虽然精巧不及长青，可是攻击力和破坏力却远胜后者，长青杀不死对方，他未必不行。

　　这想法出现的突然，琥珀的执行力更是迅速，当他来到外家高手身边时，对方已能勉强站起，却绝对没有回复过来。

　　琥珀没有任何犹豫，将所有的愤怒化作致命一击向对方宣泄而去。

　　面对来势汹汹的一击，还未彻底恢复的外家高手根本无力化解。他只来得及用双手护住自己的要害部位，琥珀的致命一击便从天而降。

　　伴随着骨头碎裂的声音，外家高手再次被击飞出去，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远上许多。

　　关于类似的外练功夫，琥珀当年在皇来那里学武时，就已经从各种典籍里有过详细的了解，出师这些年来也接触过一些。

　　但能将一身横练功夫修炼到如此出神入化境界之人，琥珀当真还是第一次遇到。

　　可是如今既然已经破掉了对方的横练功夫，那也就不足为惧了。

　　用第二次受伤换来最大隐患的消失，无论怎么看也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更值得惊喜的是，琥珀发现了长青没死，虽然受了伤，还是重伤，但只要不死，那就能对月牙他们有所交代。

　　不止是长青，原本全部倒下的神机营士兵中又出现了十余条漏网之鱼。不同于倒地不起的长青，这些人甚至还有再战之力。

　　琥珀将他们聚集起来，带领着众人再次与敌人展开了周旋。

　　习武初期，最重要的是勤奋。

　　待小成之后，拼的便是悟性。极致的悟性配上高深的功法，是成为一流高手的必要条件。

　　成为高手之后，若是还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往往需要靠心境，例如各种情绪的变化，就很容易带来新的领悟。至于一些更加高深莫测的武功，影响其提升的因素就更是匪夷所思。

　　后者暂且不提，但以今天而论，琥珀的心境由最初的回营，到发现目标的兴奋，再到开战前种种失误的愤怒，接着又经历了全军覆没的绝望，一直到此时解决掉了最大隐患和收复残部的惊喜。

　　连续几番大起大落之下，居然冲击到了琥珀武功上的瓶颈。

　　琥珀心中暗喜，如果这次能够活着回去，自己的武功想必能够得到一个极大的提升。

　　当然，前提是能活着回去才行。

　　对方是三大高手外加百余名士兵，己方却只有两次受伤的琥珀和十余名残兵败将而已。但就是这十余人，在以琥珀为中流砥柱的情况下，愣是抵挡住了对手上百人的轮番进攻。

　　战神不愧是战神！

　　战斗仍在继续，减员也在继续。雪狼军团不断有人倒下，神机营仅剩的十余人也在不断倒下。

　　唯一的区别在于，前者损失得起，后者却已损失不起。

　　可怜伤势未愈的琥珀左支右绌拼尽全力想要护住所有人，但结果不过是顾此失彼而已。

　　最后的战斗又持续了小半个时辰，琥珀身边的战友再次全部倒下，唯有琥珀还在厮杀。

　　对于琥珀，雪狼军团最初是不屑，待见到他能以一敌三尚且游刃有余时已变为钦佩，倒方才真正与其交上手竟变成了恐惧。

　　在复杂情绪的支配下，当神机营的所有士兵都已倒下，唯独只剩琥珀一人时，雪狼军团一众人居然全部选择后退，无人再敢与之交锋。

　　但琥珀已经杀红了眼，对方退让，他更是得理不饶人，此时此刻陷入疯狂的琥珀宛如天神下凡一般，但凡其所过之处，几乎没有一合之敌。

　　就在众人惶惶不安之时，不远处突然有人大声吼道，“住手！再不住手我就杀了他。”

　　琥珀侧目往旁边望去，却恍若醉酒之人瞬间清醒了一般。

　　他是被眼前的场景吓醒的。

　　不远处一名雪狼军团的士兵正手持利刃抵在仍未恢复的长青咽喉处。

　　持刀者是先前围攻琥珀的三名高手其中之一。另外两名高手已在刚才的混战中毙命，因为一直在寻找最后一名高手，所以琥珀瞬间就认出了对方。

　　认出了对手的身份，却并不代表他已经想好了应对的办法。

　　威胁者似乎也没有想到琥珀竟会真的停止攻击，“放下武器，不然我现在就杀死他。”威胁既然奏效，对方继续得寸进尺地命令道。

　　琥珀这次犹豫了。不久前的教训还历历在目，他此时无论如何也不敢再轻易放下武器了。

　　恐吓不奏效，对方也急眼了，他忍不住紧了紧手中的屠刀，长青的脖子上立刻流出鲜血。

　　琥珀见状再也不敢犹豫，他毫不怀疑作为人质的长青一旦失去作用，就会立即被对方杀死，所以他只能万般无奈地放下手中的兵器。

　　“很好，我们知道你很厉害，因此也不想再招惹你了，只要你愿意放我们离开，我就放了他。”

　　琥珀环顾四周，经过最后一番鏖战，己方固然全军覆没，对方居然也只剩下了四十人左右。

　　以四十对一，居然是雪狼军团率先服软，这完全不是他们的风格。但对于挟持者的决定，雪狼军团中竟无一人反对。

　　看来对于素来以残暴著称的雪狼军团，也终究会听从命令。或者相对于听从命令，还是对琥珀的恐惧占据了上风。

　　那琥珀呢？

　　是作为军人的职业占据了上风，还是兄弟之情会占据上风。

　　“你说话算数？”琥珀如此问道，显然是后者占据了上风。

　　“当然……”对方简单地回道，紧接着便示意其他人撤退，他也继续押着长青为所有人殿后。

　　当所有人都远远撤离了琥珀的攻击范围，挟持之人突然轻蔑一笑，“当然不算数！”说完他轻轻挥刀，当着琥珀的面结束了长青的生命。

　　琥珀一下子懵了。

　　长青死了？

　　琥珀的脑海中陷入了空白。

　　长青死了？

　　长青死了！

　　杀死长青之后，雪狼军团原本要迅速撤离，待看清琥珀的反应之后，他们还是在长官的命令下重新鼓起勇气，齐齐搭箭向痴呆在原地的琥珀攒射而去。

　　箭矢越来越近，琥珀却恍若未见，此时此刻，他是真想陪着长青，陪着神机营的一帮兄弟一起离开这个世界。

　　箭矢继续靠近，越来越近，琥珀却仍旧低着头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此时的琥珀进入到了一种奇怪的心境中，愤怒与心死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缠绕着他。

　　愤怒让他想着不顾一切地报仇，而心死却又让他懒洋洋地提不起一丝精神来躲避漫天而来的箭雨。

　　雪狼军团无视了琥珀的愤怒，他们简直要开心地尖叫起来，因为此时箭矢与琥珀的距离，已经到了人力无法躲闪的地步。

　　换句话说，琥珀虽然还在站着，在雪狼军团眼中却和死了已没有任何区别。

　　大部分雪狼军团陷入到了狂喜之中，也有部分谨慎地再次搭起了弓箭。

　　琥珀依然不曾有任何反应，但死亡的感觉如此临近，如此浓郁。

　　这几年的军旅生涯中也有过数次险死还生的经历，但死亡的感觉却没有一次比此时强烈。

　　唯一的一次例外还在更早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