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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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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枫府的秋天去的似乎有些早,还未到霜降,天气便冷得有些不像话,尤其一天天的寒风没完没了的吹着,直将缩在街头拐角的解愠都快冻成了冰疙瘩。
又是一阵寒风袭来,解愠不由地紧了紧褴褛破烂的衣服,他半眯着眼睛无精打采地看着眼前的破碗,思绪却不曾中断。
在红枫府已经带了将近半个月,自己的苦日子想来应该也快要结束了吧?他哆嗦着想道。
如果再不结束,自己只怕年纪轻轻,便要冻死在这异地他乡。
解愠今年只有二十岁,也幸好只有区区二十岁,若是年纪再长些,只怕眼前的境况就更难挨了。
说来老家那边只怕还要更冷些,但湿度却远远不及此地,所以家里的冷只是干冷,而不似这里的寒冷,而且老家也不会如这里一般,寒风吹个不停,徒惹得人心烦。
不过更重要的是在家里自己衣食无忧,哪里像如今这般,还需要在外面乞讨过活。
这是解愠第一次出远门,他不会武功,但随身的家仆武功却不低。
据说是不低,一路上解愠倒是从未得见。
解愠也无缘得见了,因为不久前家仆因为染上了风寒,抱恙归家,解愠也只好停了下来。
至少在新的仆人到来之前,他是不准备继续出发了。
涉世未深的弊端很快便暴露了出来,家仆离开的第三天,他随身携带的钱袋便被偷了。
钱袋没了,解愠手头的银钱便所剩无几。更糟糕的是,除了钱财之外,被偷的钱袋里还有更重要的东西,如果丢失,便免不了一番麻烦。
又舔着脸在镇上唯一的酒楼里蹭了几天,所剩无几的银钱终于是彻底见了底。
再之后,他便毫不留情地被赶了出来流落街头。
解家本是商贾富硕之家,解愠自小虽非娇生惯养之徒,却又哪里受过多少苦楚。被赶出来之后,他一时之间反而找不到谋生的法子。
不过这也并非他寻乞的主要原因。
离家之前,解愠已经被反复叮嘱过,要小心注意随身财物的安全。解愠一路行来,自认也算小心翼翼,但是在这种情况下,自己的钱袋还是被对方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走,可想而知对方必定是熟手惯犯。
可是人生地不熟,解愠就算知道了这一点也暂时无用。好在他性子一贯沉稳,钱袋制作的极为精美,想必对方不会轻易丢弃,而重要凭证在钱袋的夹层之中,解愠也有信心对方应该不会发现。
如此一来,剩下的就是如何找到当初的偷窃者。
红枫府城虽然不大,但人海茫茫,想找到当初的偷窃者,对解愠而言与大海捞针无异,而且解愠自始至终从未见到过行窃之人,无疑又为自己找回钱袋凭添了几分变数。
不过他没有因此放弃。
很难,不假,但只要方法得当,却也未必不可能。
至于方法嘛,自古偷窃与乞讨同为下九流,解愠不通偷窃之法,但好在乞讨没有太高的门槛。
想通此节,解愠便主动褪下华丽的锦衣,随意穿搭了几件破衣服,随后通过其他乞丐的介绍,混进了红枫府城里的龙蛇帮。
解愠的想法固然美好,但现实往往事与愿违,简单来说,就是他把行乞想的太自由了些。
上岗之后,解愠便被指派到了固定的地点乞讨,就是前文刚刚描述的街口,朝发夕归,不可随意到处走动。
如此一来,解愠指望以此来找到钱袋的打算便算是落了空。
计策既然不奏效,解愠也不是拖沓之人,便准备放弃,但这时老天居然开了眼:大概在自己行乞的第四天,解愠居然在自己帮会的老大身上见到了自己丢失的钱袋。
原来当初的行窃之人,居然就是龙蛇帮里的。
想来对方眼见时间已过了将近十来天,被盗之人应该早已死了心,这才敢堂而皇之地拿了出来,然后层层上交,最终到了老大手上。
天可怜见,解愠自然是激动万分,但直言讨要?怕是对方不仅不会归还,恐怕自己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直接强抢?解愠自认并无那武力,当然,也没有那勇气。
暗中偷回来?倒是可行,但论成功的把握,只怕也不会比前两种方法更高明。
所有的方法都被否定之后,便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
那就是等,等新的家仆过来,解愠到时候再去讨要,有武力做后盾,解愠不怕要不到。
窝囊是窝囊了些,但却最现实,解家商贾之家,每一代人都要学着如何经商,与铜臭打交道久了,自然很是容易接受现实的。
这次出门虽然是解愠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远行,家中颇有历练一番的想法。
不过解愠知道历练不假,镀金更真,有了长辈的一再交代,他十分清楚,自己要做的事情并不多,充其量维持住局面便可以,只待日后时机成熟,他便可以从容返家,取得家族里的继承之位。
谁曾想还未到达目的地,便先吃了个闭门羹,无论怎么看也不是个好兆头。好歹一切尚可周旋,只要能够处理得当。
学习经商久了,解愠一贯不喜欢这种突发事件,不能将一切掌握在手中的感觉实在有些糟糕,商人们本身最害怕的事情也不外乎风险二字。
这次的事件倒是一个不错的教训,外面毕竟不比家中,在外行事也应该小心再小心才是,解愠认真地总结着。
虽然受到了不少家中的教导,只是他性格依旧比较木楞,迥异于平常的商人,但好在他是善于吸取教训的人。
寒冬天里街上行人本就稀少,更遑论指望别人行善賞钱的,解愠本意并不在此,倒也无所谓。就在他神思缥缈之际,突然另一个乞丐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解愠认出来人是老六,正是当初介绍自己进帮会的人。
不待解愠问话,来人便将地上的破碗轻轻踢到解愠身上,急促道,“快走快走,有急事。”
解愠不明就里,这时却已经被老六拉了起来,他刚刚攥紧手中的破碗,对方就已经将他往西方拽去。
“什么事啊,这么着急忙慌的?”
“快点快点,城西有好戏看,”老六一脸兴奋地说着,显然对于凑热闹的事情十分感兴趣。但这种时候还能想着解愠,看来也算是讲义气的。
被拉着的解愠一边赶紧跟上,一边却微不可察地叹息一声:哎!又是突发事件,但愿对自己的计划没有影响才好。
解愠与老六赶到城西时,好戏已经结束,街头好些个乞丐抱着身子蜷缩在地上,有些受了伤的捂着伤口,一个个都呻吟不止。
老六惋惜地跺跺脚,小声嘀咕道,“哎!可惜可惜,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
解愠看了看一地的伤者,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但他还是拉扯了一下犹在叹气的老六,轻声询问缘由。
“还不是那个周瘸子。”老六没好气道。
周瘸子解愠知道,虽然被唤作周瘸子,但其实他根本不瘸,之所以被大伙如此称呼,不过是因为他经常装瘸乞讨,来博取别人的同情心而已,久而久之周瘸子的称呼便流传开来。
瘸腿本是人的缺陷,但对于一个靠别人施舍为生的乞丐来说,反而成了极大的优势,不得不说也算是一种讽刺。
不过解愠知道,装瘸固然能够骗取更多的同情,同时却也担着风险。一旦被人发现,施舍当然是不可能的了,碰到计较之人,没准还逃不掉一顿辱骂乃至挨打。
事实上,周瘸子自从装瘸以来,已经被人识破过好几次。看来今天应该也是同样的情况。
老六如此开头,解愠越发笃定了心中的猜想,何况他已经在倒地的乞丐中找到了周瘸子,也算是给自己的推测增加了砝码。
果然,老六接着说道,“那家伙装瘸又被人发现了,这次是两个外地的,周瘸子见他们年纪小,便欺负他们,不愿意归还对方刚刚赏给他的银钱。
哪曾想对方年纪轻轻,却也不是善茬,周瘸子不愿意还钱,他们却也没有善罢甘休,反而开始与他争吵起来。”
解愠听到此处忍不住摇了摇头,论经历,对方的际遇竟与自己有几分相似,以至于自己都能生出几分同情之心,只是他却完全不赞同对方的做法。
旁边,老六也感叹着说道,“那两个年轻人估计没出过远门,不明白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反而觉得自己占了理,见周瘸子始终拖延着不肯归还,甚至还威胁着要去见官府。岂不见围观的人群中已经有人去给我们通风报信了。”
解愠恍悟,随即一脸不屑道,“原来你拉我过来,是要给周瘸子他们助阵的。”
“可不是嘛。”老六言语之间显然还保留着方才没看到好戏的深深遗憾。
“那我们运气倒还不错。”解愠看着地上躺成一片的同行们轻轻一笑。
老六缩了缩脖子,带着笑意悄悄回道,“不然地上又要多两个躺着的人啦。”
老六的模样又惹得解愠轻轻一笑,“不过也说不定,咱们帮主不也来了吗,有他在,我们倒也未必会输。”解愠言语间又用下巴向前方努了努,他颇为垂涎地看了对方腰间的钱袋好几眼,才恋恋不舍地挪开目光。
前方,身着灰衣的中年男子一边冷着脸打量着地上的手下,一边默默聆听着旁边下属的解释。
老六也将目光从不怒自威的帮主身上移开。有了主心骨,他终于不再慌张,反而颇有信心地轻声叫嚣道,“没错,有帮主在,咱们怎么可能会被区区两个毛头小子欺负。”
慌张既去,世故与机警重新涌了回来,“看来好戏还没完呢!”
见解愠疑惑地看着自己,老六忍不住有些得意起来,他刻意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咱们帮在镇上的耳目不少,那两个小子又是初出茅庐,压根不懂隐藏行踪,如此一来,一切就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
咱们帮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对方又是两个毛头小子,若是不找回来,以后哪里还有脸面在这城里混?”
解愠难得地认同了对方的说法,“有道理。”他轻轻说道。与此同时,心底却有另一个声音响起:既然自己已经知道了前因后果,那眼前的两个少年,救还是不救?
解愠暗暗自嘲一笑,救人?自己现在都是泥菩萨过江,又拿什么去救别人。
何况现在那两个少年早已没了踪迹,或许此时早已经离开了红枫府,自己连找都找不到他们,更遑论是去救人。
真的找不到吗?
听老六的说法,对方显然是外地人,而红枫府方圆数十里尽是荒芜,他们如果不想在寒风中露宿荒野,那今天就一定不会离开红枫府。
如果他们不离开红枫府,那城中落脚点的选择只怕也是屈指可数,至少有一个地方解愠一下子就想了起来。
前边帮主似乎已经回过神,听明白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然后几个亲信在他的命令之下,开始驱赶起四周渐渐聚拢的围观之人。
作为帮派的最底层,解愠与老六也免不了受到了驱赶。
在离开之前,解愠特地留意了四下的光景,然后他便发现平日里几个帮中的核心成员,都在往帮主的方向聚拢,接着几人毫不避嫌地当街商议了起来。
看来老六的猜测果然不错,解愠心中暗自嘀咕道。
至于那两个初出茅庐的家伙,看来只能自求多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