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释神》林吉特

52、武二四

　　有些事情越是未知，便愈显得可怕。刚刚回家两天的二胡因为弟弟无意间的一句梦话，便不得不惶惶然，如同丧家之犬般，回到了当初与师父的相约之地。
　　因为轻车熟路，二胡居然赶在太阳升起之前回来了。更重要的是师父尚未归来，这让二胡不禁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放松下来。
　　这种放松在接下来的等待中又渐渐变得紧张起来，因为数日已过，师父依旧未归，之前从未有过的想法，自然而然在二胡脑中回荡开来：难道真的出现了第二种情况，如果师父真的回不来了，那自己岂不是重新获得了自由之身？
　　可惜结果终究事与愿违，二胡回来的第五天傍晚，师父还是回来了。
　　只是归来的匆忙，亦归来的狼狈。
　　见徒弟闻声赶来接应，满身是伤的师父，只来得及说了声此地已非久留之地，便立刻昏迷了过去。
　　一直强势的师父会在自己眼前昏迷，看来对方此时真的已是强弩之末，也刚好印证了师父当初所说的，这次目标异常强大的说法。
　　二胡花了三息时间，强令自己冷静下来并且重新审视了如今的处境，紧接着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留下师父，独自往相反的方向快速离去。
　　只是十息之后，二胡还是慢慢停了下来，重重地叹息两声，最终还是折返了回来，背起昏倒在地的师父，再次朝着刚刚离开的方向迅速掠去。
　　二胡正往前疾驰而去，突然背后响起了嘶哑的声音，“其实我觉得你一开始的选择更正确一些。”
　　不知二胡心中是否因师父的突然说话而起了波澜，但表面看来终究是不动声色，亦未接师父的话语。
　　少时敌人渐渐逼近，二胡也暗暗再提了些速度。师父说完短短的一句话后也不再言语，不知这次是否真的昏迷了过去。
　　这次逃亡和养伤前后耗费了三个月的时光，其实第二天的时候，师徒两人便已经确定摆脱了追踪者，不过更可能是对方主动放弃了追击。至于接下来的时间都是在养伤，之后师父总算从重伤中缓缓恢复了过来，至少就表面看来，已与往日无异。
　　待伤好之后，师父似乎不经意问起二胡，为何当日生死之际没有选择独逃。二胡细细想来，当日或许只是下意识的反应，根本没有多加思考，如今计较起来却也有了答案，“因为徒弟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选择第三种离开的方式。”
　　见对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自己，二胡哀叹一声，幽幽道，“无论如何师父也养育了我十来年，救命之恩便权当做回报吧。既然养育之情已经两清，咱们之间往后便只剩下弑兄之仇了。”
　　“哦？你真有信心能够打败我？难道不怕我有朝一日反而会像杀了你哥哥一般杀了你？”
　　胡大之死固然伤悲，但二胡想起重新燃起生机的一家四口，嘴角还是不由自主地抿出了微笑，“既然师父也会受伤，那我自然有信心能打败你。”言语之间居然少见地从内而外透出些许霸气。
　　二胡说得直白，师父却并不气恼，反而赞叹道，“很好，如今你不仅无惧生死，更能够正视仇恨，难得心中再无罣碍，再加上你的资质，只怕不出多久，便当真能赶上为师了。
　　嘿嘿，当年的教训你倒是领悟的深刻，若不是上次你为救我，主动施展武功，只怕为师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你已经迈入了‘逆风境’。
　　枉我自命不凡，也用了二十多年才成功突破顺风之境，你却堪堪只用了六年。
　　这样下去，只怕不出几年你便能够青出于蓝了。”
　　二胡闻言并无欣喜，反而讥笑道，“师父当年可不是这么说的。”
　　“当然不一样，以前练武是强身，有死亡和仇恨逼着你在武学一道痛下苦功，才能为你打下最为坚实的基础。
　　但接下来还想要拥有更高的成就，却要开始在修心上花功夫了，至于修心，光是靠着毅力和坚持是很难得到突破的。
　　一个人心中若是有了窒碍看不开，便会失了灵性，恐怕永远也到不了更高的层次。”
　　二胡得了指教，心中有所明悟，也就懒得再出言不逊刺激师父了。
　　接下来的日子，师父一如既往尽心尽力辅导着二胡武功，而当初的预见也成了先见，眼见徒弟武功一日强过一日，师父嘴上没说，心中却得意万分。
　　唯一让其不满的地方在于，迄今为止二胡还从未杀过人，师父作为杀手，自然传之以杀手之道，二胡武功高则高矣，对于杀人之事却异常排斥。
　　几番软硬兼施，二胡仍旧固执己见，终于是师父先失了耐心。
　　师父首先动了手，二胡自然也不至于任人宰割，两人一番死战，结果还是师父占据了上风。
　　师父给了败北的二胡两个选择，要么开始杀人，不然便是死。
　　二胡虽败，却无视了师父给出的选择，反而看着他嘲讽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虽然这些年下来，你杀了无数的人，但对于真正的仇人，你却一直在逃避。
　　徒儿武功或许尚不如你，但我至少不会滥杀无辜，亦不会贪生怕死。”
　　“你见过陆老头？”
　　“若非偷偷见过，又怎么会知晓师父的懦弱。”
　　心中多年的秘密被徒弟揭破，再加上二胡一副有恃无恐的表情，师父不由大怒道，“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你已经杀过太多人了，自然不会害怕再多一条人命，但只要你一直逃避着仇家，那无论你杀人再多，也不过只是一个懦夫！”
　　望着师父愤怒地冲了上来，二胡有心阻挡，却无奈发现自己已经没了气力，便只好闭上双眼迎接死亡。
　　但想象中的死亡一击终究没有降临，片刻之后二胡睁开眼睛，发现师父又退回了原地。
　　师父看着二胡幽幽说道，“你以为你不杀人便无事了吗？嘿嘿，既然你师父是一个杀手，而这些年我所传授你的又尽是杀手之道，那么无论你是否有杀过人，认识你的，也会将你视作一个杀手。”说完便不再理会二胡径自离去。
　　师父人虽已走，留下的话却让二胡心中微感不安，他无法断定师父是否向自己隐瞒了什么，一如刚才关于仇家的话题自己向师父有所隐瞒一般。
　　事实上二胡对于师父的仇家所知甚少，他只知晓师父每隔几年便会拜访一位姓陆的老者，偷听之下了解到，两人有着共同的仇人。
　　每次见面，对方都会将仇人的近况告知师父，同时也会劝阻师父还不是报仇的时机，二胡不知是老者的劝阻起了作用，还是仇家实在强大，以至于师父一直不敢轻易动手，亦或是两者兼而有之。
　　总之报仇之事居然慢慢搁浅了下来。
　　但报仇虽被搁置，恨意想必是有增无减，以至于今日，二胡甫一触到师父仇恨的焰苗，火山便瞬间爆发。
　　两人之间看似牢不可破的锁链，也因此在顷刻间土崩瓦解，转眼而成了陌路之人。
　　只是师父踏上的是冰寒刺骨的复仇之路，徒弟走的却是温暖和煦的归家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