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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沙州篇~旧案重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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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终于过去。
千雪和皓月在正堂用过早食后,准备启程继续东行。
皓月推开院门时,却瞧见一位衣袂飘飘、佩剑少女立于门前。她容颜俏丽,气质明媚,正一脸惊喜地望向皓月,名唤古岚溪。
“皓月师兄!”古岚溪带着几分雀跃。
在她身后,景妍和景年正合力从马车上搬下一只大木箱。
“雪灵君!”景妍一眼瞧见千雪,立刻放下箱子,扑上前抱住她,惹得皓月皱眉。
景年跑到皓月跟前行礼,又朝千雪郑重一揖。
那少女笑脸盈盈,来到皓月与千雪跟前,对千雪行礼道:“雪灵君,晚辈古岚溪。”
千雪颔首致意。
皓月问道:“你们此来,可是为了配合刺史大人复核地宫罗刹一事?”
古岚溪点头,“正是!这件案子朝廷已派御史中丞下来复核,我们奉阁主之命协办。恰好遇见师兄,有些细节还要再请教你。”
“雪灵君和院主这是要离开吗?”景年问道。
景妍挽着千雪不肯放手:“我们才刚来你们就要走,怎么也要吃顿饭再走呀!”
皓月瞧了千雪一眼,见她点头便也不再坚持,“好吧。”
景妍雀跃起来,回身挽住千雪:“雪灵君想吃什么?我这就去买菜!”
景年暗暗拉了她一下,景妍才注意到皓月的眼神,自觉失态,吐了吐舌头,站直身子。
皓月淡声道:“那便早去早回。景年,你和她一起去。”
“是,院主。”景年答应,两人转身欲走。
“等等,先把箱子搬进去。”古岚溪忙说道。
景妍、景年随即将大箱子抬入正堂。
“师兄,雪灵君,请移步堂内吧。”古岚溪微笑请道。她有意与皓月并肩而行,回头一笑。
千雪微微落后半步,眼中淡然。
景妍和景年将木箱搬进正堂,不一会儿又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
景妍把千雪拉到一边,“雪灵君,我们一起去街上逛逛吧?快到寒衣节了,市集很热闹呢。”
千雪见古岚溪正缠着皓月说话,料想案子还有许多细节要查,也无事可做,便点头答应。
景妍回头冲景年轻声道:“你别跟来啦!”
“院主让我跟着你,免得你又丢东西。”
“哎呀,你就留下嘛,我求你了!”
景年无奈,只好抱臂站定,口气里还有些不情愿:“那你要给我带好吃的。”
“知道啦!”
景妍笑着拉起千雪,脚步轻快地往门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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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地面湿滑,积水沿着墙角缓缓渗下,空气中混杂着雨后的泥土气息与淡淡的冷香。
白幡在晨风中猎猎招展,香火缭绕不绝。
巷口、祠前早早聚满了前来祭奠的百姓,湿漉漉的纸钱与寒衣在炉火中缓缓化作青烟,寺庙里梵唱与钟磬声悠悠传来,多了几分庄重肃穆。
两人沿着被雨水冲刷过的小巷并肩而行,鞋底偶尔踏进浅浅的积水,溅起点点波纹。
“你为何一定要把景年留下?”
“嘿嘿,雪灵君猜猜看。”
“嗯……猜不到。”
“也没什么。我只是不希望他们单独在一块儿。我知道古岚溪喜欢院主,院主却不喜欢她。”
千雪唇角微扬,“你怎知?”
“那当然!院主喜欢谁不喜欢谁我一看便知!”
“说来听听。”
“比如……院主就很喜欢雪灵君呀!”
千雪轻笑,“何以见得?”
“嗯!就是觉得有雪灵君在的时候,院主最开心!虽然他也不爱笑,但就是很开心的样子!”
“反正那个古岚溪我就是不喜欢。”景妍说,“她都不和我们一样喊‘院主’,一直师兄师兄的。”
千雪收起笑意,道:“你家院主有人喜欢,你不高兴吗?何况还是个美人。”
景妍撇撇嘴:“美人又怎样,谁稀罕!”
她一边踢着路边的落叶,一边抱怨道:“雪灵君可知,她父亲是沙州刺史,权势滔天。这次查案,也就轮到她来主事,一路上可神气了,好像院主的功劳都是她的。”
千雪道:“我在封神阁倒没见过她。”
“哦,那时她娘病得很重,她便告假回家了。听说她父亲还专门去求了闻澜院主和阁主,可都说救不了。结果,她娘居然又好了,连闻澜院主都觉得不可思议呢!”
千雪沉吟片刻,问:“什么病?”
景妍摇摇头,“不清楚,只知道很严重,昏迷了好些日子。也不知怎的,后来就突然好了。”
千雪听罢景妍的话,没有再回应。
两人拐入早市,蔬果鲜亮,鱼肉血红,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
每当经过宰杀摊,血腥气扑面而来,千雪总是下意识垂下眼睑。刀斧落下,鲜血淋漓,她强忍不适,只默默在心底念着超度的佛经。那些残肢断骨仿佛映入灵台,让她一阵恶心。
景妍一边挑菜,一边絮絮叨叨。回头见千雪脸色发白,微微皱眉,关切问道:“雪灵君,你怎么了?”
“没事,有些反胃。”
千雪语气低低的,视线仍不离开地面。
“不会是有了吧?”景妍却突然脑补起来,压低声音打趣。
两人四目相对,气氛一时间怪异。
景妍很快自己否定:“呸呸呸,不可能,雪灵君是龙……但龙好像也是会怀孕的吧?”
千雪懒得与她争辩,拍了拍她额头,淡淡道:“我们应龙族是化生,不是胎生!”
“哦——”景妍讪讪地笑,转头继续买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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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午时,市集渐渐拥挤,香火味愈浓,街角的幡旗随风猎猎。
佛僧道士在街头设坛,梵唱与钟磬断断续续混在一起,却仿佛遮不住潜伏在空气里的异样气息。
人流之中,千雪忽觉有几道阴冷的目光如影随形,混在人群里,若即若离。
街头拐角间不时传来几声低沉的惊呼,转瞬即逝;有脚步声杂乱地远去,也有被捂住嘴拖拽进暗巷迹象……
一种说不清的危险在四周蔓延。
走到十字路口时,千雪的心头一紧。她低声吩咐景妍:“等我一下。”
说罢,千雪缓缓蹲下身,双手结印,口中默念咒语,掌心贴地。片刻间,一道金色咒纹如水波荡开,转眼现出五只灵巧的猫影。
巴墨率先开口,带着不耐:“正要吃饭呢!”
“巴墨,你们四处转转,我总觉得有事发生。”千雪低声道。
巴墨目光瞬间凌厉,带着四只猫儿随即分散隐入人群,悄无声息地潜行各处。
“雪灵君?”景妍看她神色紧张,终于意识到周边气氛异样。
千雪站起身,低声道:“我们回去吧。”
景妍下意识朝四周张望,只见人潮汹涌,笑语不绝,但在热闹背后,仿佛有某种阴影在无声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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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来时,正堂内气氛静谧。
皓月坐于案前,翻阅卷宗,时而指点说明。古岚溪侧身贴近,仔细倾听,偶尔点头应答。景年站在一旁,时不时从大木箱里取出案卷,递到岚溪手中。
景妍见到此情此景,不禁翻了个白眼,撇嘴溜进厨下。
千雪见他们谈得认真,正要离开,却听见堂中传出说话声,不由一顿。
“师兄,这次复核查得极细,御史大人事事亲自过问,若你现在离开,一旦案卷出现纰漏,封神阁和我父亲都难辞其咎……你能不能,再多留两日,等官司彻底结了再走?”
皓月沉吟片刻,道:“此案本应由我协理。只是我与师尊早有约定,不便耽搁太久。”
古岚溪低声道:“那……我去求求雪灵君?若你师尊同意,师兄也能安心些。”
“不必。你若还有不明之处尽管提出来,我尽量详尽地告知于你。”
千雪在一旁看得分明,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没再出声,转身跃上屋脊,远望沙州。静立在檐上,凝神细听四方杂音:城中远远近近的呼喊、呜咽、争吵、威胁之声,被风一缕缕送入耳中,仿佛暗夜潮水。
她静静睁开眼,眸色沉沉。
自那场地宫案后,沙州再难安宁。
……
不知何时,皓月已出现在千雪身旁。
“师尊?”
千雪回望他,等他说话。
“怎么了?”他问。
千雪望着雾气缭绕的远方,神情凝重,“城里风声诡异,总觉得危机四伏。”
皓月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沙州城上空烟雾翻滚,晨雾与香火混杂,天地间一片朦胧。
千雪转而一声叹息,皓月轻轻握住她的手——
“有外人在的时候,我会对你客气些……我不希望因为我,让世人对你有任何非议。”
千雪淡淡一笑,眸色温和:“我知道。”
皓月深邃的目光中透出几分炽热。
古岚溪突然出现在院中,叫道:“师兄,雪灵君,吃饭了!”
两人这才松开彼此的手,神色如常,纵身跃下屋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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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雪经过大木箱时,无意间瞥见一角画像。不禁停下脚步,将画抽出来仔细端详。
画中人身着异教服饰,华丽的帽子连着面罩,很是神秘,只露出一双眼睛。
画像旁落款两个字:昙鸾。
千雪眉头一紧,心道:昙鸾?莫非是南宫爷爷让我务必护住的那个人?可昙鸾不是在九华山吗?莫非是同名之人?
她盯着画像出神,皓月靠近一步,低头细看。
“这是谁?”千雪问皓月。
“这是摩罗神教的大祭司,地宫一案,便是他与灰烬勾结,负责诱拐。如今关在死囚牢,等御史复核后便要问斩。”
千雪沉默,若有所思。
“师尊,为何突然问起此人?”
千雪只是摇了摇头,将画像轻轻放回原处。
“好了,吃饭吧。”皓月说完,景妍等人才开始拿起筷子吃起来。
千雪拿起筷子,看上去食欲缺缺。
古岚溪坐在皓月身旁,咀嚼着皓月看向千雪的眼神,神色间有种微妙的不安。
“好吃吗?”景妍充满期待的目光落在千雪身上。
千雪认真尝了一口,“嗯,好吃!”
“那你多吃点!”景妍说。
“好!”千雪柔声道。
“师尊,可能我们要晚些启程了。我方才复核案卷,发现很多事情都有错漏,还需要再去官府核查详实。”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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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千雪回房小憩,古岚溪却端着一壶热茶轻步跟来。
“雪灵君,我泡了些清茶,想着你素日不喜浓味,特来请你品尝!”
千雪见她来意殷切,便点头请她落座。
古岚溪为她斟了一盏,茶香袅袅氤氲在案几之间。
古岚溪轻声笑道:“雪灵君容颜极好,实在不像活了几百年的修行人。若我将来有幸修得你这般风采,便此生圆满了。”
千雪闻言,唇边漾起一丝淡笑:“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古岚溪低下头,指尖摩挲着茶盏,语气渐柔:“实不相瞒,我这几日确实愁闷难安。如今地宫一案复核在即,御史大人处处严苛,每一桩细节都需一一核对。师兄是唯一自始至终在场之人,若他此时离去,许多疑难之处,旁人实在说不清楚。”
她轻叹一声,眼圈微红:“况且,官府中人多有推诿之意,我年幼资浅,许多话他们只肯对师兄说。若无师兄坐镇,只怕复核难以顺遂,若出纰漏,责任俱在封神阁与家父身上。”
“还请雪灵君体谅我的难处,与师兄再留些时日,待复核结案,绝不多耽搁一日。”
说罢,古岚溪垂首静候,眼里满是恳切。
“如果真有需要,他自会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