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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帮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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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禾是喜欢黎旻的。
或许更准确地说,她是眷恋着那段被命运粗暴打断的、原本属于她的人生轨迹。
倘若一切如常,她应当与黎旻青梅竹马地长大,顺理成章地相爱,最终携手步入婚姻,共度平凡却安稳的一生。
因此,即便身处秦家的金丝笼中,她也从未真正放弃过黎旻。
在她心底,黎旻是她与过往世界唯一的联结,仿佛只要抓紧他,自己那脱轨的人生便能被一点点拉回正途。
随着年龄渐长,秦屿川对她的掌控欲已到了近乎偏执的地步,目光如影随形,将她看得密不透风。
幼时因为恐惧黑夜,她总是抱着枕头溜进他的房间。
久而久之,秦屿川的卧室里便堆满了她的痕迹,漂亮的蕾丝裙挂满了衣帽间,五颜六色的发饰散落在梳妆台上,还有许多女孩子钟爱的稀奇玩意儿。
那时她觉得理所当然,如今却恍然惊觉,自己早已被无声地划入了他的领地,再想退回最初单纯的“兄妹”距离,已是绝无可能。
小学时,她和黎旻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联系。
黎旻总会记得她最爱吃学校附近那家老字号的红豆糕。
那家店离她曾经的家很近,如今却已远在城市的另一头。
她不知道黎旻是如何穿越半个城市送来这点心的,只是每次见到他气喘吁吁却笑容明亮的模样,心底的欢喜便压过了红豆糕的甜糯。
她会睁大眼睛望着他,目光里藏着不舍与依赖。但害怕被秦屿川的眼线察觉,每次相聚都短暂如惊鸿,不得不匆匆告别。
然而有一次,就在她与黎旻分开的转角,她看见了陆烬。
少年姿态闲适地倚在爬满常春藤的灰砖墙边,微微歪着头,目光平静无波,不知已静静看了多久。
苏念禾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陆烬是秦屿川最好的朋友。
秦屿川脾气差,身边围拢的多是奉承之辈,真称得上知交的寥寥无几,而陆烬无疑是其中最特殊的一个。
与秦屿川的锐利孤高不同,陆烬总是温和有礼,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人缘好得不可思议。
可苏念禾从小就不喜欢他。孩童的直觉往往尖锐而准确,她总觉得他那份温和之下藏着看不透的暗流,令人莫名不安。
即便被撞破,苏念禾仍强撑着那点虚张声势的骄纵。
她挺直背脊,双手叉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不准乱说!不然我就告诉哥哥,你欺负我!”
扔下这句自以为有效的威胁,她头也不回地跑开,因而错过了身后陆烬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玩味而幽深的笑意。
后来又有几次,陆烬“偶然”撞见她和黎旻偷偷见面。
苏念禾从最初的惊慌到后来几乎轻车熟路,每次都如法炮制地“警告”他。
而陆烬也总是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
直到初中某天,苏念禾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在又一次被陆烬“偶遇”后,她直接问道:“陆烬,你是不是喜欢我?”
彼时正值黄昏,教室空无一人,夕阳将他的侧影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他单手撑着下巴,笑意不变:“你猜。”
“反正我不喜欢你。”苏念禾答得干脆,甚至带着点不耐烦。
喜欢她的人实在太多了,在她看来,陆烬和那些目光热切的追求者并无本质区别。
时光倏忽而过,转眼她已升入高中。
黎旻的学校就在隔壁,距离近得让人心生希望。
在她十八岁生日那天,黎旻悄悄来到了她的学校,他记得她的生日,并精心准备了礼物。
可麻烦在于,秦屿川也会来。
十八岁生日意义非凡,虽已升入本市的A大、且因家族企业事务繁忙,秦屿川仍特意抽空,说要陪她过生日。
但她只想和黎旻一起度过。只有和黎旻在一起时,她才能感受到那种鲜活蓬勃的快乐,仿佛自己还是那个被父母宠爱、无忧无虑的小女孩。
就在她左右为难、心急如焚之际,本该在A大的陆烬,竟也出现在了高中校园的林荫道上。
他几乎一眼就看穿了她的窘境,缓步走近,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笑道:“你从来没告诉过黎旻你和秦屿川的关系?而且……很怕被黎旻发现,对吗?”
他这样笑起来其实很好看,温文尔雅,风度翩翩。
可苏念禾此刻只想朝他脸上揍一拳。
迫在眉睫的危机让她顾不上许多,她抬起头,眼中流露出自己都未察觉的哀求,压低声音急急道:“帮帮我!”
陆烬轻轻挑起眉梢,语气里带着玩味的反问:“我为什么要帮你?帮你躲过秦屿川的眼睛,去和别的男孩约会?”
苏念禾仰起脸,眼睛里满是不解:“可你从前……不是都帮过我吗?”
陆烬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是啊,他确实一直默认着那些“巧合”与“疏漏”,未曾戳破她在秦屿川眼皮底下与黎旻那点小心翼翼的来往。
从某种角度而言,他早就在帮她。
“这次不行。”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为什么?”苏念禾往前一步,伸手轻轻拽住他衬衫的袖口,那双总是盛着水光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刻意放软的嗓音里透着几分委屈。
若是旁人,怕早就心软得一塌糊涂。
可他是陆烬。
见过各色人心、善于周旋的陆烬,怎会轻易被这样的伎俩动摇。
即便心底某处确实因她这般情态泛起涟漪,他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他太清楚,任何一场交易或博弈,唯有沉得住气的一方,才能获得最想要的筹码。
“我为什么要冒这个险?”他微微俯身,凑近她些许,刻意放轻了声音,“要是被秦屿川发现,我可就惨了。”
苏念禾撇撇嘴,带着几分笃定戳破了那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你不是喜欢我吗?”
陆烬直起身,目光似笑非笑:“哦?这件事……我自己知道吗?”
“那你到底要怎样才肯帮我?”她有些急了,不自觉跺了下脚。
“说了,不帮。”
“你不帮,我就去告诉秦屿川,说你欺负我!”她扬起下巴,又搬出那套用了数年的“威胁”。
陆烬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晰:“那我也只好告诉秦屿川,他小心珍藏的妹妹,这些年是怎么在他眼皮底下,和另一个男孩‘亲亲我我’的。”
“你——!”苏念禾的脸颊瞬间涨红,又气又急,却偏偏驳不过他。
她忽然灵机一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飞快地划开屏幕:“你要是不帮我,我现在就打给他,告诉他你莫名其妙出现在我学校!”
她眼中闪过一抹小小的得意,自觉抓住了陆烬真正的把柄。
陆烬没有任何理由出现在这里,尤其是在这个特殊的时间。
而秦屿川的独占欲决不会容许任何人对她有非分之想。
她本意只是吓唬他。
然而陆烬的反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他非但没拦,反而从容地拿出自己的手机,在她惊愕的注视下,直接拨通了秦屿川的号码,甚至还按下了免提。
“喂?说话。”电话那头传来秦屿川略显不耐的低沉嗓音,背景音是隐约的车流声。
苏念禾的心脏骤然紧缩,几乎要跳出喉咙。她慌忙扑过去想抢手机挂断,可陆烬手臂一抬,轻易避开了她。
身高差距让她只能徒劳地踮脚,却怎么也够不到。
她不敢出声,只能仰着脸,用那双泫然欲泣的眼睛望着陆烬,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他腰侧的衣料,轻轻摇晃,满是哀求。
这一招对许多人都有用,对陆烬……亦然。
他垂下眼帘,看着她因着急而泛红的脸颊和微颤的睫毛,眼底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暗涌。
对着话筒,他的声音却平静如常:“听说你今天要给你家小公主过生日?”
“嗯,怎么?”秦屿川的声音依旧冷淡。
苏念禾屏住呼吸,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陆烬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复又抬起,语气轻松:“没什么,正好也在附近。我订了个包间,一起?”
“滚一边去,没空。”秦屿川毫不客气地回绝,随即挂了电话。
忙音传来,暮色悄然弥漫。
苏念禾紧绷的肩膀一下子松懈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竟惊出了一层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