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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飞来横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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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苏念禾的生活被框定在这套顶层复式公寓里,简单、沉寂,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为免行踪泄露,她几乎从不踏出房门。好在房子空间足够,下层是开阔的客厅与餐厨区,上层除卧室外,还连通着一个玻璃封顶的天台。
天气晴好时,阳光透过玻璃穹顶倾泻而下,将整个天台照得明亮温暖。
苏念禾在那里养了几盆绿萝与多肉,每日浇水、修剪枯叶,偶尔抱一本书蜷在藤编吊椅里,一待就是整个下午。
喻绍似乎摸准了她的喜好,隔三差五便有快递上门,送来的全是当季新款衣裙。
从简约的日常装到缀着细碎亮片的晚礼服,衣帽间里渐渐挂满色彩柔和的衣裳,每一件都剪裁精良,贴合她的尺寸。
闲极无聊时,苏念禾便一套套试穿,站在落地镜前转圈,用手机记录下不同角度的自己。
照片存满相册,却无处分享——除了喻绍。
她偶尔会挑几张发给他,有时是慵懒窝在沙发里的侧影,有时是对着镜头俏皮wink的瞬间。
喻绍的回复总是很快,言语简短却认真:“好看。”或“裙子衬你。”
苏念禾便抿唇笑着回他:“那当然,我本来就漂亮。”
大多时候,她的日常便是如此:试新衣、拍照、蜷在沙发里刷购物网站,将看中的单品加入购物车。
傍晚喻绍放学归来,两人一起吃饭,餐后或各自看书,或依偎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深夜自然相拥而眠。
日子安宁得近乎奢侈,却也像罩在玻璃罩里的精致模型,美则美矣,终究少了鲜活的气息。
朝夕相对中,苏念禾渐渐看清,喻绍的眉眼确与黎旻有几分相似,尤其是低垂睫毛时的侧影。可骨子里,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喻绍性情疏淡,话极少,笑容更是吝啬。多数时候他只是安静地待在一边,看书或处理课业,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冷淡又清晰。
但苏念禾能感觉到,当他为她留一盏夜灯,当她睡迷糊蹭进他怀里时他僵着不动却也不推开的手臂,当他听到她抱怨无聊时眼底一闪而过的不自在,这个少年是喜欢她的,以一种笨拙的、近乎本能的方式。
偶尔她也会使小性子。
或许是关得太久心情烦闷,或许是某条裙子的颜色不如预期,她会故意冷着脸不跟他说话,或是在他靠近时别开身子。
每逢这时,喻绍总会显得手足无措。他会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嘴唇动了动,却半天只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你……那个……要不要……”
苏念禾一见他这副模样,便绷不住笑出声来。明明平时一副冷淡模样,偏在这种时候透出属于这个年纪的青涩局促,反差得有些可爱。
而黎旻是不同的。
黎旻会笑,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会大声说:“苏念禾,我喜欢你!我要和你永远在一起!”
她和黎旻,缘分开始得实在太早,早在母亲温暖的子宫里,便算打过照面了。
两家父母是好友,连产检都约在同一家医院。
某次聚餐,大人们喝得微醺,指着两位母亲的肚子笑说:“若是一男一女,便定个娃娃亲吧!”
或许只是戏言,黎旻却当了真。
苏念禾父母的婚姻曾遭双方家庭激烈反对,因此她从小未曾见过祖辈。黎旻知道后便格外用功,他说他要变得很优秀,优秀到能堂堂正正娶她,不需要私奔,也不必远离故乡。
如果没有四岁那年那场意外,如果她的父母还在……
如今她或许早已名正言顺地站在黎旻身旁。
她还清楚记得,那本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
父母都是化工厂的工人,常要两班倒,时常赶不及接她放学。黎旻的妈妈便总会顺道将她接回家,让她和黎旻一起写作业、吃晚饭。
那时的苏念禾生得玉雪可爱,大眼睛长睫毛,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任谁见了都忍不住想捏捏她的脸。
黎旻更是将她捧在手心,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第一时间便捧到她面前。
可那一晚,直到窗外夜色浓稠,该睡觉了,父母依旧没有出现。
黎旻的爸妈接了个电话后神色骤变,匆匆交代黎旻“照顾好妹妹”,便抓起外套冲出门去。
之后整整一周,苏念禾没有再见到爸爸妈妈。
即便只有四岁,她也隐约察觉到了异常。第三天起,她开始哭闹,抓着黎旻妈妈的衣角一遍遍问:“阿姨,我妈妈呢?爸爸呢?”
因为生得可爱,她从小便被所有人娇惯,哭闹撒娇几乎无往不利。
可这一次,无论她怎么哭,大人们只是红着眼眶抱紧她,却给不出她想要的答案。
那天下午,黎旻的妈妈将她抱进一辆车,驶向城东一处她从未去过的大院。
院子里挤满了人,空气里飘着点心与水果的气味,却莫名让人透不过气。前
方临时搭起的台子上,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正拿着话筒讲话,声音透过劣质音响传出,嗡嗡作响。
小小的苏念禾被抱到前排。她仰起脸,茫然地望向台上。
男人身后的黑色幕布上,挂着两张巨大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人,是她的爸爸妈妈。
他们穿着她最熟悉的工作服,对着镜头微笑,笑容却凝固成了永久的灰白色。
苏念禾的呼吸停住了。
下一秒,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直到胸腔里的悲痛冲破喉咙,化作撕心裂肺的嚎哭。
就在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时,一个被众人簇拥着、称为“董事长”的中年男人走到她面前。
他蹲下身,用温热的手掌摸了摸她的头,然后转向在场所有人,声音沉痛而郑重:
“正是这两位英勇的工人同志,在危急关头挺身而出,及时阻止了化工厂爆炸事故,保护了集体财产与更多同志的生命安全。他们不幸牺牲,是真正的英雄!英雄的女儿不应孤苦无依,我在此宣布,将苏念禾收为养女,必会悉心栽培,以告慰英灵!”
话音落下,掌声如雷响起,混杂着叹息与低语,将她稚嫩的哭声彻底淹没。
仪式结束后,黎旻的妈妈红着眼将她抱上一辆黑色轿车。
苏念禾拼命挣扎,小手死死抓住阿姨的衣襟,哭喊着:“我不走!我要等妈妈!我要回家!”
可车门还是关上了。引擎发动,车身缓缓驶离。
小小的她站在后座上,扒着车窗拼命向后望。
夕阳残照的院落门口,黎旻不知何时追了出来。他跑得那么急,小小的身影在尘土飞扬的路上踉跄着,朝远去的车子用力挥舞手臂,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喊她的名字。
车子越开越快,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缩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道路尽头。
那时的他们都还太小,并不真正明白分离这个词的分量。
等终于能够明白时,早已隔着千山万水,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