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吧！进厂打工人》玲珑happy

15、风声 面试失

　　面试失败后的那个星期，林凤凤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照常上班、下班，完成档案室的工作，但整个人像行尸走肉，眼睛里的光黯淡了许多。王主管交代事情时，她要重复问两遍才能听明白；登记入库时，好几次差点写错数字。
　　“凤凤，你还好吧？”周三中午在食堂，徐晓慧担忧地看着她餐盘里几乎没动的饭菜。
　　“没事，就是有点累。”林凤凤勉强笑了笑，用筷子拨弄着米饭。她没有告诉徐晓慧，这几天她每晚都失眠，闭上眼睛就是面试失败的那封邮件，还有面试官那句“经验尚有欠缺”。
　　经验，又是经验。这个她跨不过去的门槛，像一道深渊横在她和梦想之间。
　　“别想太多了。”徐晓慧给她夹了块红烧肉，“你不是说还要继续学编程吗？那就继续学啊。这次不行，下次一定行。”
　　林凤凤点点头，但心里知道没那么简单。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太理想主义了？是不是该接受现实，在这个工厂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下午回到档案室，王主管不在。林凤凤坐下来准备整理上午积压的单据，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小心你身边的人。有些事，看到也要装作没看到。”
　　林凤凤心里一跳。她立刻回拨过去，但对方已经关机。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脑海里闪过很多人：王主管、林国栋、张辉，甚至徐晓慧。
　　小心谁？什么事要装作没看到？
　　她想起严岁岁，想起李静的提醒，想起这个工厂隐藏的那些灰色秘密。难道……她无意中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
　　正想着，档案室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采购部的一个小伙子，林凤凤见过几次，但叫不出名字。
　　“林姐，这批原石的采购单。”小伙子递过来一个文件夹，眼神有些躲闪，“王主管说让你签收一下。”
　　林凤凤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看。是一批缅甸红宝石原石的采购记录，数量、价格、供应商信息都很齐全。她正要签字，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这批原石的单价，比她上个月登记的类似品质的原料，低了将近百分之三十。
　　“这个价格……”她抬起头，“是不是标错了？”
　　小伙子的脸一下子白了：“没、没错，就是这个价。最近缅甸那边原料价格下跌，所以……”
　　“可我上周登记的采购单，同样品质的原料，价格还是老样子。”林凤凤盯着他，“怎么这周就跌这么多？”
　　“这、这我就不清楚了。”小伙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可能是不同的供应商，或者……”
　　“或者什么？”
　　“哎呀林姐，你就签了吧。”小伙子几乎是在哀求，“我也是按流程办事，你别为难我了。”
　　林凤凤看着他那张惊慌的脸，心里明白了七八分。这单采购有问题——要么是价格虚报，要么是原料以次充好，要么是……
　　她想起那条短信：“小心你身边的人。有些事，看到也要装作没看到。”
　　如果她签了字，就等于为这单有问题的采购背书，以后万一出什么事，她也要承担责任。
　　如果不签呢？会不会得罪什么人？会不会给自己惹麻烦？
　　“林姐……”小伙子又叫了一声。
　　林凤凤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签收人那栏工整地写下自己的名字。但她多留了个心眼——在签名的角落，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
　　这是她从侦探小说里学来的，一个简单的标记。如果以后有人想用这份单据做什么文章，这个小点就能证明，她签字时是知情的。
　　小伙子如释重负，接过文件夹匆匆离开了。
　　林凤凤坐在工位上，手心全是汗。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但直觉告诉她，这事不简单。
　　下班前，王主管回来了。他看到林凤凤，脸色有些不自然：“小林，今天采购部送来的单据，你签收了？”
　　“签了。”林凤凤平静地回答。
　　王主管盯着她看了几秒，点点头：“好，那就好。”他顿了顿，又说，“最近厂里有些风声，你别太在意。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什么风声？”林凤凤问。
　　“没什么，就是些流言蜚语。”王主管摆摆手，“行了，下班吧。”
　　林凤凤收拾好东西离开档案室。走到二楼楼梯口时，她听到走廊那头传来压低声音的争吵。其中一个声音是林国栋的：
　　“……我说过多少遍了，最近要收敛！上面盯得紧，你们还这么明目张胆！”
　　另一个声音很陌生：“林主任，兄弟们也要吃饭啊。这段时间风声紧，大家日子都不好过……”
　　“日子不好过就想办法！但不是现在！”林国栋的声音很严厉，“再忍一忍，等这阵风过去了再说。”
　　“那这批货……”
　　“先压着，别动。”林国栋说，“告诉下面的人，谁要是敢轻举妄动，别怪我不客气。”
　　脚步声响起，林凤凤赶紧躲进旁边的卫生间。透过门缝，她看到林国栋和一个矮胖的男人匆匆走过，两人脸色都不好看。
　　等他们走远了，林凤凤才走出来。她心跳得厉害，脑子里乱成一团。
　　货？什么货？要压着什么？上面盯得紧？是海关？还是税务局？
　　她想起那些工人的窃窃私语，想起“走私”“被查”这些词，想起严岁岁出事后厂里诡异的平静。
　　原来，暴风雨前的宁静，才是最可怕的。
　　回到宿舍，徐晓慧不在——她和刘森约会去了。林凤凤一个人坐在床上，拿出手机，想给张辉发消息问问情况，但犹豫再三还是没发。
　　万一……万一张辉也牵扯其中呢？
　　这个念头让她打了个寒颤。她想起张辉说的“在灰色地带找到平衡”，想起他说“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
　　也许，张辉比她想象的更了解这个工厂的内幕。也许，他也参与其中。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那个陌生号码又发来短信：
　　“晚上八点，厂区后门小树林，一个人来。别告诉任何人。”
　　林凤凤盯着那条短信，心脏狂跳。去还是不去？会不会有危险？会不会是陷阱？
　　但好奇心压倒了一切。她需要答案，需要知道这个工厂到底藏着什么秘密，需要知道自己到底处在怎样的危险中。
　　七点五十，林凤凤借口去超市买东西，离开了宿舍。她绕到厂区后门，那里确实有一片小树林，白天偶尔有工人散步，晚上几乎没人。
　　她站在树林边缘，看着里面黑黢黢的阴影，有些害怕。正犹豫着，一个身影从树林里走出来。
　　是李静。
　　“是你？”林凤凤很意外。
　　“是我。”李静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很苍白，“抱歉用这种方式找你，但我必须小心。”
　　“发生什么事了？”林凤凤问。
　　李静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凤凤，你要小心你叔叔。”
　　林凤凤心里一沉：“为什么？”
　　“严岁岁的事，没表面上那么简单。”李静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确实挪用了公司的宝石，但她不是主谋。她只是……被人利用了，然后当了替罪羊。”
　　“是谁？”
　　李静咬了咬嘴唇：“我不能说名字，但我可以告诉你——那个人就在领导层。严岁岁发现了他做的事，想举报，但被他发现了，于是他就设计让严岁岁背了黑锅。”
　　林凤凤的手开始发抖：“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李静的眼睛红了，“因为严岁岁是我表姐。她出事前，把所有证据都交给了我。她说，如果她出事了，就让我把这些证据藏好，等合适的时机再拿出来。”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李静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可是……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李静的声音哽咽了，“那个人势力很大，我如果把证据交出去，可能下一个出事的就是我。但如果不交，我表姐就白坐牢了。”
　　林凤凤握住她的手：“那些证据……能给我看看吗？”
　　李静犹豫了很久，最终点点头。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U盘：“都在这里面。采购记录、转账凭证、聊天截图……足够证明我表姐是清白的，也足够证明那个人做了什么。”
　　林凤凤接过U盘，感觉它像一块烫手的山芋。
　　“凤凤，我知道这很危险。”李静看着她，“你可以选择不管，把U盘扔了，或者交给你叔叔，但我想……我想你可能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为什么是我？”林凤凤问。
　　“因为你不一样。”李静说，“我观察你很久了。你和厂里其他人不一样，你还有良知，还有正义感，虽然这听起来很傻，但在这种地方，这种品质很珍贵。”
　　林凤凤握着U盘，心里翻江倒海。她知道，一旦接下这个U盘，就等于接下了一个沉重的责任，她可能要面对无法想象的危险，可能要得罪很多人，可能要毁掉现在安稳的生活。
　　但如果她不管呢？如果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在这个工厂里工作，拿着四千块的工资，过着看似安稳的生活？
　　那她怎么面对自己的良心？怎么面对严岁岁那双空洞的眼睛？
　　“我会看的。”最终，林凤凤说，“但我不能保证什么。”
　　“这就够了。”李静松了口气，“谢谢你，凤凤。还有……如果以后我出事了，请你一定要把这些证据交给该给的人。”
　　这话说得像遗言。林凤凤心里涌起不祥的预感：“你要做什么？”
　　“我可能要离开了。”李静笑了笑，笑容很凄凉，“这个地方，我待不下去了，每分每秒都觉得窒息。”
　　“你要去哪儿？”
　　“还不知道。但总要离开。”李静看着她，“凤凤，你也一样，如果有机会，离开这里吧，这个工厂……已经烂到根子里了。”
　　说完，她转身消失在树林深处。
　　林凤凤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握着那个U盘。月光很亮，但她的心里一片黑暗。
　　回到宿舍，徐晓慧已经回来了，正敷着面膜看电视剧。看到林凤凤回来，她随口问：“买什么了？去了这么久。”
　　“没什么，就买了点零食。”林凤凤把U盘藏进口袋，强作镇定。
　　洗漱完毕躺在床上，林凤凤辗转反侧。那个U盘像有千斤重，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想知道里面有什么，但又害怕知道。
　　最后，她还是爬了起来，打开笔记本电脑，插上U盘。
　　里面有几个文件夹：“采购记录”“转账凭证”“聊天记录”“照片”。她颤抖着手点开“聊天记录”，是一段微信对话的截图：
　　“这批货什么时候能到？”
　　“周五晚上，老地方。”
　　“价格谈妥了？”
　　“比市场价低四成，但你要保证安全。”
　　“放心，海关那边我有人。”
　　发消息的人，头像是一个风景照，昵称是“老林”。而那个“老林”的微信ID，林凤曼认得——是她叔叔林国栋。
　　她继续往下翻，看到了更多触目惊心的对话：关于走私宝石原料，关于伪造报关单，关于收买海关人员，关于……
　　她关掉文件夹，浑身冰凉。
　　原来，叔叔说的“特殊渠道”，指的是这个。原来，严岁岁发现的“不该做的事”，是这个。原来，这个工厂所谓的“稳定原料来源”，是建立在违法犯罪的基础上的。
　　而她，林凤凤，一直蒙在鼓里，甚至还在为能进这个工厂而感激叔叔。
　　多么讽刺。
　　她想起叔叔对她的照顾，想起他说“我会照顾你的”，想起他一次次来档案室看她。
　　那些照顾，那些关心，有多少是真情，有多少是为了让她闭嘴，让她成为这个庞大犯罪网络里沉默的一环？
　　眼泪无声地滑落。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那个曾经信任叔叔的自己，为那个以为找到了安稳归宿的自己。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张辉发来的消息：“睡了吗？想跟你聊聊。”
　　林凤凤盯着那条消息，心里涌起一个可怕的念头：张辉知道这些事吗？如果他不知道，她该告诉他吗？如果他知道……
　　她不敢往下想。
　　最终，她回复：“睡了，明天再说吧。”
　　然后她关掉手机，拔掉U盘，把它藏在床垫下面。
　　躺在黑暗中，她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很亮，像在嘲笑她的天真和无知。
　　她想起卡耐基书里的一句话：“真相不会因为你的逃避而消失，只会因为你的逃避而变得更强大。”
　　现在，真相就在她手里。她该怎么做？
　　举报？那意味着要把叔叔送进监狱，意味着这个工厂可能倒闭，意味着两千多人可能失业。也意味着，她可能面临无法想象的危险。
　　沉默？那意味着她要继续在这个罪恶的网络里工作，每天面对着那些沾着血的宝石，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意味着她要背叛自己的良心，背叛严岁岁的信任。
　　两个选择，都通向深渊。
　　她忽然明白了严岁岁当时的挣扎，明白了她为什么问“如果举报了，会毁了很多人的生活呢”。
　　因为真的会。
　　这个工厂里的两千多人，大部分都是普通工人，他们不知道上层在做什么，他们只是需要一份工作来养活自己和家人。如果工厂倒了，他们怎么办？
　　但如果不举报，那些犯罪行为就会继续。会有更多的宝石被走私，会有更多的钱流入不法分子的口袋，会有更多的“严岁岁”成为替罪羊。
　　林凤凤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在黑暗中下沉，下沉，一直沉到看不见底的深渊。
　　她需要时间，需要思考，需要想清楚该怎么做。
　　但时间不等人。李静说“我可能要离开了”，这意味着危险正在逼近。也许很快，就会有人发现证据不见了，就会有人开始调查，就会有人……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户砰砰作响。
　　林凤凤蜷缩在被子里，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恐惧。
　　她知道，从她接下那个U盘的那一刻起，她就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而这条路，通向哪里，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必须走下去。
　　因为这一次，她无法选择“装作没看到”。
　　因为这一次，真相就在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