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月亮最擅蛊惑人心 用过午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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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午膳，安淑君率先提及虞归晚此前提起的明夏的婚事，宋贯之很是上进，此前是负责廓清道路的皂隶，甚是清闲，他不安于此，自请去了快班，负责抓捕盗贼，如今已经成了班头。
“臣妇刚一出宫，便派人去打听了，谁知这小子甚是机灵，一见到我身边的大丫鬟蓁蓁便猜到了是娘娘的意思，直言不讳道：‘等我立了大功，脱了贱籍，升做典史，定要亲自登门求娶姑娘。’”
明夏闻言眼睛刷一下红了，她看看虞归晚，又看看素秋小声嗫嚅道：“奴婢也是贱籍。”
历朝历代都有严格的良贱制度，所谓良民，即士、农、工、商等可参加科举，而贱民则指从事“污秽”职业，如衙役、狱卒、奴婢等，而其中又以倡优、乐户、丐户等为最贱籍。
虞归晚莞尔一笑，看向明夏：“那我当你是同意了？”
然而经过千秋殿大火一事，虞归晚却不愿再等了，不只是明夏，这几个宫女，她都要想办法尽快送出宫。
许是被千秋殿大火下着了，这一次，明夏没有推辞，虞归晚亲自去求了齐策，齐策也愿意成人之美，给二人脱籍，赏了地，又命安淑君的嫂嫂为二人主婚，可谓是给足了体面。
明夏的婚期定在了年底了，她不愿出宫待嫁，无论如何也要伺候虞归晚到小皇子满月，素秋潇潇还有一众小宫女，七手八脚地帮明夏缝起喜被，瑶华宫一片喜庆。
可是潇潇素秋却无论如何不愿出宫，素秋虞归晚已经另有打算，可是潇潇她却拿不准，适逢潇潇值夜，虞归晚开门见山道：“你之前认识我？”
潇潇正在点香，闻言一怔，笑道：“娘娘您说什么胡话呢？奴婢是夫人的丫鬟，自然见过小姐。”
“也见过月伊人对吧。”
潇潇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虞归晚坐在床边歪头看着潇潇，相处这么久，她十分确信潇潇并无加害自己之意，而且她是安淑君送到自己身边的人，安淑君也绝不会害她，可是宫里的波谲云诡无时无刻不在身边上映，连一开始想要出人头地的明夏都打了退堂鼓，她不明白，潇潇为何非要留在自己身边。
除非和杜惜华一样。
“可是我月伊人何德何能，害你们一个个为我奔赴这不见天日的后宫。”她牵着潇潇的手，将她引到身边坐下，“宫里的阴谋诡计你都看到了，这是我选的路，可是我不能再牵连无辜。”
“你医术很好，又有姜正和太医院几位太医点拨，大可以出宫去，开医馆悬壶济世，世间那么多女子，她们也很需要医师。”
潇潇望着虞归晚的眼睛，这是一双极漂亮的杏仁眼，看向自己仿若春风拂面，她险些就要缴械投降，难怪花颜姐姐说：“月亮最擅蛊惑人心。”
那年，她如一弯新月，高悬在落霞江上，看似清冷孤傲，却明媚热烈，落霞楼所有的姑娘都喜欢她，喜欢她的坦诚率真，也喜欢她的热烈奔放，看似是月，实则是火，水中月镜中花，令人捉摸不透，却无比着迷。
“这也是我选的路。”潇潇笑着反握著虞归晚的手，“花颜姐姐已经走了，我不想再没有你了。”
虞归晚错愕地看着眼前的女孩，听到了一个令她全然陌生的故事。
“姐姐，你还记得芙蕖吗？”潇潇深吸一口看着虞归晚。
虞归晚这才从这个不善言辞，沉默寡言的女孩身上，看出了几分熟悉。
“怎会？”她惊呼出声，芙蕖是她刚到水月坊时，认识的第一个人，她是花颜侍女，十五六岁，笑起来红苹果一般明媚灿烂，可就是这样的女子，被江文诚逼着送上了贵人的床。
花颜几乎哭断了气，求江文诚，让自己再多留她两年。
而自己，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报官，大辰禁止官员狎妓，自己救下芙蕖，却惹怒了江文诚，但是他不会对自己怎样，便把所有的气都洒在芙蕖身上，芙蕖被他活活打死。
自己和花颜则被迫在一旁看着，也是那时，花颜惊惧过度，落下了病根，不到三年便香消玉殒。
“我是亲眼看着你断气的。”虞归晚红了眼，不敢置信地看着芙蕖。
潇潇拿水沾湿了帕子，解开了衣襟，用帕子轻轻一擦，伤痕便不由分说地出现在眼前，她每擦一点，就是一处新伤，而虞归晚，清楚地记得这每一道伤的由来。
“别擦了。”虞归晚一把握住了潇潇的手。
“花颜姐姐不信我就这么死了，拖着我的挨家挨户地找大夫，数九寒天里，她那样柔弱的女子，拖着我找了整整一夜，索性苍天有眼，我们遇到了当时号称活死人肉白骨的神医姜正，她救了我，可是姐姐却落下了病根。”
“她本就惊惧过度——”潇潇说到最后依然泣不成声。
虞归晚也同样泪流满面，二人相拥着，仿佛冰天雪地里互相汲取温暖的小兽。
“可是那个时候，神医已经走了，那三年，我走遍了天南海北，都找不到救姐姐的良方，再回来时，姐姐也走了。”
“而你却因杀了江文诚入狱，这世界好不公平呀，凭什么他逼良为娼，恶事做尽，你不过替天行道，杀了恶人，却要替他偿命，索性你吉人天相，活着走出了刑部大牢。”
“后来我想我的命是姐姐救的，应该替姐姐好好活着，索性，姐姐教过我识字，而且这些年我替姐姐寻药时，也看过不少药房，勉强会些医术，便寻了个医女的差事糊口。”
“直到一年前，我在虞府见到了你，所有人都说你弑父，早就死了，可是我不信，你是连杀了江文诚都能全身而退的人，怎么可能轻易就死了，可是看到你当时的样子，我还是慌了，你一身的病，头发雪白，形容枯槁，我甚至不知道你还能不能活着，能活多久。”
“你和花颜姐姐都是神仙一样的好人，为什么要遭此折磨，姐姐，我救不了花颜姐姐了，你也没了青棠，从此以后，我护着你好不好？”
虞秉中背负皇恩，并未耽搁，辞别了淑妃，第二日便离京了。
已经入秋，沿路一片枫红杏黄，他坐在马车上，眼前不时浮现出与虞归晚的对话。
“臣听闻，免税量地，清查土地，多退少补，乃娘娘提议，臣斗胆请教娘娘，臣该何为？”
虞归晚：“兄长以为呢？”
虞秉中：“清查田地乃是仁政，本意乃是打击豪绅侵地，还地于民，此乃仁政，只是百姓愚昧，若是再有阻挠量地者，臣该何为，求娘娘指教。”
虞归晚侧耳听着周遭的风声，莞尔一笑道：“兄长既然说了，量地乃是仁政，不若广而告之，使民间知晓仁政。”
“若百姓知晓，还横加阻拦，那边如何？”
“既是仁政，却横加阻拦，那么兄长以为会是什么人？”
虞秉中眸色一冷：“侵地之人？”
虞归晚点头：“所以此次量地，非兄长不可，哥哥乃钦差，自有便宜行事之权，还望哥哥莫负皇恩。”
“娘娘的意思是？”虞秉中掀眸看向虞归晚，日已西斜，夕阳余晖给紫禁城镀上了一层薄金，女子面朝落日，一步一行间从容娴雅，她朱唇轻启，仿佛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事，只是言语间的寒意足以令八月生寒，“可是，臣怕此举有损娘娘清誉。”
“哥哥是怕有损本宫清誉，还是怕损了自己清誉？”虞归晚也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道：“哥哥不会还想着左右逢源，不得罪百官吧？”
虞秉中冷笑一声：“攀附了你这棵大树，我哪还有左右逢源的机会？”
自从皇后禁足，宫中大小事务便又回到了虞归晚手中，虞归晚忙得脚不沾地，然而好景不长，未至中秋，她便病倒了，潇潇说是思虑过重，积劳成疾。
宫里如今的嫔妃不多，张清慈有孕，其余资历又浅，一直出入尚宫局，对政务颇感兴趣的杜惜华入了齐策的眼，齐策便命她从旁协助，有了杜惜华分忧，虞归晚又刻意地把采买之事一应交给了内廷司协力，终于抽出空来，亲自押着林妙容出来走动。
皇后难产之事虞归晚一直心有余悸，林妙容自从有孕以来，便被禁足，虞归晚实在担心她生产不顺。
眼见就要足月，况且往后还要与虞归晚一同抚养这个孩子，林妙容也下意识地收敛了脾气，二人相处倒也融洽。
再见魏逢春，已经过了中秋，征税太监便要离宫，他们此行为的便是年底税收一事。
魏逢春依旧一身石青直裰，立于廊下，面容清隽，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虞归晚还在梳妆，陈松讪讪上前拱手道：“师傅。”
魏逢春颔首：“那次大火你做得不错。”
他声音很轻，毫无责备的语气却听得陈松脊背发凉，陈松忙道：“是奴才没保护好娘娘。”
魏逢春并未接话，而是一瞬不落地盯着东偏殿的方向，自从虞归晚搬进来，林妙容的日子也好过了不少，她身体本就强健，又有潇潇悉心调养，半点没有即将足月，身形笨重的模样，行走间依旧风风火火，魏逢春蹙眉：“照顾好娘娘的孩子—”
陈松立刻会意，眼神示意身后的宫女上前将风风火火将要出门的林妙容请了回去。
“不是你们娘娘让我多走动的吗？”林妙容不明所以，就要发作，却觉一道冰冷的眼神从廊下射来，她身形一颤，大骇道：“魏逢春？”
魏逢春朝她遥遥一礼道：“贤妃娘娘保重。”
他怎么回来了？林妙容几不可察地打了个寒战，撞鬼般走了回去。
及至虞归晚梳洗完毕，准备用膳，魏逢春上前伺候。
虞归晚睇了他一眼，示意他坐下一同用膳道：“你吓唬她干嘛？”
魏逢春冷哼一声：“举止如此冒失，一点没有为人母的模样。”
为人母应该是什么样？虞归晚心中腹诽，转移话题道：“劳你关心，眼下你奉旨巡视地方，也算为民请命的好时候，我以茶代酒，恭喜你得偿所愿。”
虞归晚替二人斟茶。
“得偿所愿？”魏逢春笑道：“娘娘觉得奴才的愿望是这？”
“也是，修身养性齐家治国平天下，毕竟是每个读书人的梦想，对吧，宁我公子。”
“别寒碜我了。”虞归晚觉得自己所有的修养在面对魏逢春的瞬间便会被洞穿，她却要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道：“我只是恭喜你终于虎兕于柙，青鹰脱羁。”
“景迟？如今你我易地而处，你可满意？”
“那该我敬姐姐谢姐姐解衣推食之恩？”
虞归晚哑然，自从上次城西侵地一案后，虞归晚便发现她有些看不清魏逢春了。
城西侵地案，虽然真相大白，但虞归晚总感觉背后还有别的阴谋。
而上次自己中毒一事，更是疑点重重，亲蚕礼那日，安淑君的食盒根本就没送进来，那么，借用食盒给自己下毒，又瞒天过海，将食盒销毁，再次嫁祸给林妙容的究竟是谁？
会是他吗？虽然没有证据，但虞归晚隐隐感觉，自己与魏逢春之间似乎横亘着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鸿沟之中，是青棠母子的鲜血。
“去做你想做的吧，只要我还活着，定保你无虞。”虞归晚知道，此番离京，魏逢春再也不是一无所有的白衣书生，更不是内廷之中，躬身侍候的太监，他将鱼儒大海，而自己再无牵制他的办法，不过，她也累了，齐策的恩宠与殿下的踪迹钝刀子般，一寸寸割过心头，丝丝缕缕的病痛，几乎耗干了她所有的心力，她开始怕了，怕自己死在大仇未报的前夜，既然我们都是赌徒，那就放手一搏吧。
她看着魏逢春，想要从他脸上得到认同，然而回应她的只有冷漠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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