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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以后你就住 ...

  •   李简感到恍惚,这眼神怎么跟前世一样?也是隔着腐锈的铁栏,目光也是这般冷漠而威严,打量他满身破碎,片语不发。

      当时的李简浑身疼痛,脑袋昏沉,虽然现在也精神恍惚,还不至于糊涂,他是臣,面对皇帝没有恣意的资格,李简坐起身,俯身行礼:“陛下怎么这么晚过来了?有什么急事吗?”

      隔着一盏昏暗的烛火,文瑧走到了小桌旁,坐了下来道:“坐。”

      这样的语气不像他,上次来狡黠地调笑,这次面色不对,语气也很沉重,像是发什么了事。

      李简压下心绪,又问了一遍:“陛下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文瑧依然不说话。

      两人相对而坐,寂然无声,唯有烛火无声摇曳。只是文瑧竟无知无觉似的伸出手触那火苗,李简一凛,眼急手快伸手拦住:“陛下,小心烫!”

      指尖及时落在掌心,那一点温热却能迅速蔓延成火海,李简立即放开手,微笑道:“陛下这么大人,怎么还跟孩子似的玩火,都要……”要当爹的人了。
      这话不能说,李简眼眸流转,要转过话题,却见文瑧一片云似的忽而坐到他身边,抬起手臂就搂住了李简的颈。

      李简一僵,想起身,另一只手也攀了上来,文瑧将脑袋埋在他肩头,发出的声音低哑而委屈:“李疏檀,我把你关了那么久,你是不是恨我?”

      不恨才怪,但李简不敢这样答,愤愤地恭敬道:“叔父之事是臣失职,理应查清,臣岂会责怪陛下。”

      “那你为什么变了?”

      变了?
      是的,李简确实变了,他为了能早点离开,表明辞官的决心,变化毫不掩饰,可依然被整进了牢里。

      “以前,你一心扑在朝堂,扑在皇宫,除了我,不跟他人相交,可是现在你变了,变得温柔,怜悯,对谁都好,让那么多人接近你……”

      李简心跳如鼓,不知该怎么接,文瑧却又抬指,轻轻抚上李简的他,过近的距离让呼吸都蛮横地扑到李简面颊,“如今你在这里,他们都不计后果,想方设法也要来见你……”

      那指尖轻柔,自上而下,缓缓滑到脖颈,又一路向下停在心口:“你这里,谁都可以进来……”

      “可是我还是更喜欢以前的你,以前你眼里只有我,李疏檀,我们回到以前好不好?”

      停在心口的指尖像一根针,正小小地威胁着李简,但是回到过去更是死路一条,李简喉结滚动,用开玩笑的语调说:“过去即是过去,又岂能回去?如非如此,岂不人人都能回去改变当时犯下的错误?”

      文瑧的目光在烛光中忽然变得幽深,丝丝缕缕地仿若有火苗跳动:“所以你觉得以前都是错误?宁愿选择现在?”

      李简沉默片刻:“陛下,过去并不是真的美好,只是人会选择性忽略或是遗忘曾经的痛苦与恐慌,只挑出那些稀薄的温暖来铭记,以至于想到过去全是美好。”

      文瑧面沉如水:“那你出去后是不是就要找他们了?”

      “找谁?”

      李简还没明白,文瑧又带着撒娇的语气道:“不行,你要是这样我就不放你出去了。”双臂再次圈住李简的颈,双眼一闪一闪地勾出媚丽的笑,像个天真的孩子:“李疏檀,你以后就住在皇宫好不好?我都看好了,皇宫西南处的照月湖边,有太祖皇帝修建的摘星阁,我已经差人重新修缮了,以后你就住在那里,这样我们就可以天天都在一起,你心里就不能再想着别人了。”

      李简眉心微蹙,这是什么金屋藏娇的戏码?他只当文瑧是开玩笑:“陛下莫开玩笑了,臣的罪倒不至于终生监禁。”

      “可我是皇帝啊!是你说我是天下至尊,生杀夺予皆在我手,什么罪名不都是全凭我的心意?”

      李简愕然,眸光僵住,文瑧却又莞尔一笑,像春风里的桃花一般,轻佻地伸枝招摇:“李相不必害怕,我岂不伤你?”

      周围香气缭绕,李简总觉得文瑧下一秒就要亲上他,可是瞥一眼他的脸色,又翩然退去,脸上盈盈含笑,指腹仍落在李简颈上:“要不是顾及你的心思,我早将某些人杀了。”

      某些人是苏自舟?李简脊背发凉,想要探问,文瑧却又再次逼近,面颊贴着李简的面颊,好似两人如果情人一般,温柔地说:“李疏檀……你叔父的审讯已经结束了,你不用担心,不会有什么处罚,我会从轻处理,你出来之后就不要回府了,反正你父母都离京了,以后你就住在宫里,我们住在一起——”

      “别开玩笑了!”李简猛地一把推开了皇帝。

      文瑧踉跄着后退,差一点撞上牢栏,百禄连忙去搀扶,牢门外已经响起刀剑与甲胄的铮鸣声,姚孝林手握长剑冲进室内,百禄也惊得浑一颤,小心翼翼打量皇帝的脸色,怕他一时动怒真杀了李简,低声劝道:“陛下切莫动怒……”

      文瑧沉沉地盯着李简,面色冷肃,一言不发,半晌,跨步离去。

      李权与李彬的的贪墨最终定在七十万两,其实以两人的实际贪墨,至少是流刑两千里的重罪,但皇帝是有意偏袒,且只要在一月内补齐脏款,即可免于刑罚,仅仅是罢免官职,驱离京城。

      李简现在已经无法猜透文瑧的心思,他以为自己触怒皇帝,即便没有罪加一等,也应算是失宠了,可文瑧竟真的放过他的叔父,又完全按着他的意思,将宋承从礼部侍郎提升为中书侍郎。

      只是依然没有放过李简,且这里探望的官员都需严格审查,闲杂人等一律不得探视。

      等宋承再来时,也觉得十分郁闷,他问李简:“你是不是说了什么话惹到陛下了?”

      李简摇了摇头,他哪敢说他拒绝了皇帝的金屋藏娇。

      “那怎么回事呢!现在朝堂每日都有数十道折子提议还你清白,昨天,我,朱华,吏部,还有两名御史协同进谏,李氏判决已下,因当还你清白,放你出狱,可陛下缄口不言,改议其他事情,我们都不知如何是好。”

      宋承百思不得其解:“起先确实是太后阻挠,可因王韬卖官贩爵被停职,太后也以身体为由躲在深宫不再出声,如今你的处境……似乎都与朝政无关,”宋承一边思索,一边观摩李简的表情:“像……倒像情人之间闹了别扭?他在跟你置气啊?疏檀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因为什么事惹怒了他?你向他服个软行吗?那可是皇帝啊!”

      李简道:“这可真是冤枉我了,每次他来,我恭恭敬敬,言辞也是再三斟酌,谈何触怒他?”

      “那是因为对他太恭敬了?”

      “……不恭敬说我挟令幼主,恭敬了也有错,那我应该怎么做?”

      “这……”宋承叹息一声:“皇帝难伺候啊!”

      其实一个人已经被定罪的人,无论做什么说什么都是错。

      宋承想不通,又转过话题:“郑崇之已经被调到兵部的库部司了,要我说,你也是真宽容,这个人还留他干什么,我现在看到他就想这个白眼狼是我招进来的,我恨不得立即让他滚蛋。”

      李简强撑精神道:“朝堂之中像他这样的人不多。”

      宋承冷哼一声:“不过是沽名钓誉之流!”

      李简心绪消沉,长时间被关在这个空间里,他如今倒是最怕安静,书根本看不下去,有人能陪他说说话,无论说什么都可以。他沉吟片响,道:“思华,我们说一说如今朝堂的形势派系?”

      宋承一愣,立即坐直了身体。

      李简道:“先说分派到各地去洗冤反腐抄没的银两,这次目的你们也都知道,就是国库空虚,查处他们缓解今年军需,但问题就是过完年,又没钱了。”

      宋承点点头:“是的。”

      “如今朝廷最大的问题就是没钱。”李简接着道:“这是从先帝开始的制度弊病,朝廷把盐铁矿产等从户部分离,掌握在王爷等世家手中,可如今财政吃紧,田科等杂税经层层贪墨,收缴国库根本无法供应军政及宫廷开支。安王手下的世家却是仓廪殷实,欢娱无忧,完全不顾及朝廷的艰难。”

      “以后,你要做的事就是分解世家,逐渐收回盐铁之权,但这件事势必会遭到安王等世家的打压,所以改革时必须有一个人挡在你前面,最合适的人选就是郑崇之。”

      前世,李简正是改革铁盐税税制度,遭到世家的疯狂反扑,满朝李氏同党,同样为了瓜分世家利益,几乎都跟着李简一起支持改制,可文瑧却又借着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计策,与世家联合,将李党全部剿灭。

      此项改制,若非刚骨坚韧之人,如何顶得住这块巨石。

      宋承闻言,愕然瞠目,完全没有想到他一时豪情应下来的诺言,竟将走向掀翻亲王世家的道路。

      宋承面露踌躇,用一种力不心从的语气道:“我、我一时不知如何做起。朝局之势,一片混乱,皇帝看似年少,实则心虑难测,我该怎么做?”

      李简温声笑道:“没那么吓人,或者我们再细着分析一下,朝局看似一片混乱,其实就这有三派,一是以李氏为主的百官,二是以安王为领的世家,掌控财矿,无甚实权,但有财力。三就是以太后王氏昭义大将军为首的兵部武将,鼠目寸光,走不长远。剩下的就是驻地将领,因需朝廷供应,不足为惧。李党可从贪墨下手,以前皇帝忌惮李党,但因我叔家之事,及我入狱放权,会被逐渐瓦解。”
      “那么便剩下世家改制,其实很简单,从最弱的世族下手,以联姻,以提携各种方式往盐铁之职安插人手,此事并非一朝一夕能完成,过于心急会得罪大批权贵,只能拉长时间,逐步让安王放松警惕,再者,有反对之声,到时前有郑崇之替你挡剑,后有皇帝支持,你无需怕什么。”

      李简喝了杯茶,抿着唇笑,想当年,他做这些事时前有世家打压,后有皇帝暗箭,腹背受敌,才落得那个下场。

      然而诸多谋略,仍让宋承心虑消沉,神情恍惚,起身离去时,脚步都是迟钝的,像一个八十岁的老人。他回过头,不自信地问:“疏檀,你真的觉得我能行吗?”

      李简一愣。

      “我没有你深远的目光,也没有你统筹全局的计略,更没有神断敏悟的才能,我……”

      “好了,别我了。”李简笑道:“你要是在我这个位子上坐个三年五载,就什么都会了。”

      李简摆摆手:“赶紧回去吧!”

      宋承离开不过半刻,皇帝就过来了。其实自上次后,文瑧依然会在深夜过来探望,但除了朝政问题,其他话题,李简皆是一言不发。
      所以文瑧进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李相跟宋侍郎有那么多话说,唯独对我,冷默不言。”

      李简低眸心想,你上来就质问我,解释了你不信,说了你不喜欢听的就莫名其妙生气,我还敢说什么?干脆沉默好了。

      然而过度的沉默是一种冷酷的疏离,李简被困在这里,也禁住了心,他已经猜不透皇帝的心思。

      一天一天的日升月落,李简已经算不清他被关了多久,夏天已经过去了吧!除了朝堂的人来和他商议政事,他清醒冷静,认真分析每一件事,可人一旦离开,静下来时几乎都是恍惚的、迟钝的。
      他常常是一坐一天,手中握着他们送来的书,目光却是呆滞的,四肢也变得僵硬,送来的饭菜有时都忘了吃。
      所有人依然称他为李相,可也没有人像他一样,是狱中宰相,狱中还专门安排两人伺候,无论他需要什么都有人第一时间为他送来,只是没有自由。
      他像被关在一个小盒子里,吃穿不愁,捆绑手脚,什么消息都知道,却出不去,被折磨得神智痴拙,脆弱不堪。

      这就是得罪皇帝的下场,就是文瑧真实的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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