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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挥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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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泰罗尼亚人有个鬼癖头,爱把那些循规蹈矩、成绩拔尖的孩子叫作“小面包”。据说是褒义,但在我们听来,却更像是一种轻佻的侮辱。小法的第一个外号就是这个。这词儿从那帮教练和导师嘴里吐出来,就好像在说,“瞧这块面团,多适合放进模子里烤啊。”反正我是这么听的。
你知道,学校里的导师们总有那种狗鼻子。新生一来,他们扫一眼就能嗅出哪个会点头、会鞠躬、会写漂亮得像印刷体一样的作业,然后就立刻任命他为班头儿。小法的命运几乎是被早早钉死在那枚破徽章上的——从十岁开始,一直到他最终离开拉玛西亚,那位置从未旁落过。
我第一次真正注意到他,是在某个周五下午的营养学讲座上。那会儿他穿着俱乐部统一配发的Kappa训练服,聚酯纤维面料在他并不结实的骨架上松松垮垮地挂着,却意外地很有型。他的头发是那种栗子壳的棕色,刘海修剪得过于整齐,几乎像一条直线横在眉毛上。
那时候他比我矮半个头。现在我们差不多高,虽然我还是赢他零点六厘米。零点六厘米,别小看,够我在照镜子的时候笑他一辈子。当时他瘦得要死,像只被掏空内脏的鸟。眼睛大得出奇,虹膜是暖乎乎的浅褐色,但那种下垂的眼尾和过于纤长的睫毛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不合时宜的、几乎是女性化的脆弱感。
别误会,我说这话可不是想冒犯女性,只是在男子宿舍,长成这样简直是自找麻烦。他的脸本身就带着那种无害的气质,再加上那个见鬼的"班代表"身份,整个人活脱脱就是个写着"揍我吧"的移动靶子。
问题是,小法不是那种纯粹的面包人。他会还手。当那几个高个子白痴堵住他的时候,他也挥拳。只不过他的拳头看起来更像是在模仿录像带里的斗殴场景,半点杀伤力都没有。但至少他有胆量挥拳,那还是挺让我对他刮目相看的。
所幸这场针对我们“班代表”先生的、半真半假的欺凌游戏没持续多久。倒不是因为霸凌团的谁大发慈悲了,而是小法的室友伊诺最先看不下去。
那天晚上,我正戴着耳机听平克·弗洛伊德,盘算着这个周末该怎么溜出去搞辆新脚踏车,宿舍门就被人擂得震天响。我敢打赌,那声音听起来就像世界末日。
“格里菲斯!杰拉德!快他妈的过来搭把手!那群混蛋又把塞斯克堵在楼下了!”
我撑着门框转过头,瞥了一眼皮克。那家伙正躺在床上翻一本画满了闪亮铁皮车的破漫画。他很快把漫画从脸上拨开,然后我们俩的眼神就在空气里撞上了。一个无声的眼神,没半点同情,也谈不上什么正义感,只有一种近乎愉快的战意和兴奋感。
我们几乎同时卷起了睡衣袖子,然后就那么迈着那种故作悠闲又带着点儿邪气的步子晃晃悠悠地走向了楼梯间。
楼道里又窄又潮湿,混着汗味、鞋底的橡胶味,还有金属栏杆散发出的铁锈味。楼梯口有人在笑,那种刺耳的、充满恶意的笑声。我看见小法背靠墙站着,脖子上挂着汗珠,训练服被扯得皱巴巴的。他正盯着前面那个正在大放厥词的家伙——一个叫莫雷诺的蠢货,长得像头驴,智商也差不多——眼中没有畏惧,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敬佩的平静。
我们没有浪费任何口舌。语言在你面对一群脑子里全是稻草的笨蛋时是多余且低效的。我径直走向左边那个金毛痤疮脸,抓住他手腕,顺手拧了个擒拿。他立刻就叫得跟一头被拧断脖子的猪似的。
皮克和伊诺也跟着上手,没有文戏,没有多余的动作,更像是一场优雅的整理。不到半分钟,那几个假模假式的"硬汉"就都夹着尾巴往楼上爬了。
"听着,驴子,"皮克仰头冲着那个灰溜溜逃跑的家伙喊,"下次想找乐子的时候,找个配得上你智商的对手。比如说,一只死耗子什么的。"
我和伊诺都忍不住笑了,小法也是。他看起来累得要死,却还是一本正经地跟我们道了谢。
那天晚上过后,我们几个就开始混在一起了。这事儿没人提,但它就那么发生了。吃饭、训练、去学校、看电视、打PlayStation,甚至上厕所。至于那帮咋咋呼呼的鸟人,他们看到“小面包”身边总站着我和皮克之后,就再也没敢放一个屁。
但真正有意思的事情发生在几天之后。你知道,拉玛西亚这鬼地方一到晚上就变得特别愁人。尤其是新人们刚搬进去的头几个夜晚,底楼的几台付费电话总会成为最残酷的战场。
它们总是被年长的大块头霸占着。他们靠在机器边,叼着笑声和脏话,用从小孩子那里敲诈来的硬币一通一通往外打。其他的小鬼头呢,就只能在后面排着队,一个个手心里全是汗,眼睛不断扫向计时器,幻想着下一秒能听见母亲的声音。
可他们等到的,多半只是前面那个混蛋又塞进了一枚硬币。那种失望,还有那种只能塞进枕头里去的、又湿又咸的乡愁,简直能把整个楼道都给淹了。
而就在那种愁云惨雾的气氛里,小法亮出了他的王牌。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场面。我们坐在楼梯间,不远不近地看着那帮大块头像耍猴一样耍着那群想家的小鬼头。然后,小法就从他那条短裤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黑色的小玩意儿。
一部摩托罗拉 StarTAC。
一部崭新的翻盖手机。
它黑得发亮,打开时会发出"咔嗒"一声,小得能藏在手心里,还带震动功能。总之,拉风得要命,真的。
“有人想打电话吗?”
他问。就这么问了一句。他的语气平静得要死,也真诚得要死。就好像他手里拿的不是一部价值好几千欧元的、能让整个宿舍楼都疯掉的手机,而是一盒可以随便分的口香糖。
这消息传得比野火还快。那些原本在底楼被折磨得面如死灰的小鬼们,开始像被蜂蜜吸引的苍蝇一样围着小法转,甚至包括那几个最初在厕所里追堵过他的混蛋——现在他们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仿佛之前的恶行从未发生过。我简直要为他们鼓掌了。
我本以为小法会记仇,会让那些家伙至少排到最后,或者给他们几个白眼或者冷脸。结果他没有。他不仅没拒绝任何人,反而制定了一套公平到有点傻气的轮换制度——每人每次十分钟,按顺序来,没有例外。(当然我们几个和他关系最好的除外,我们有特权。)
总之局势就这样完全逆转了。大家开始捧着小法,或者说,捧着他那部摩托罗拉StarTAC。那些曾经把他当空气的家伙,现在会主动跟他打招呼。后来,他在球场上的本事也慢慢露了出来,再加上他那种——我得说,是那种从一而终的温和脾气,他的人缘就好得一塌糊涂。
不过,你要是以为这就是小法的全部,你要是真信了他在电视里那副彬彬有礼、乐于助人的模范生脸谱,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那家伙骨子里依旧是个彻头彻尾的公子哥。漂亮,挑剔,生活里塞满了一大堆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偏执和怪癖。有时候我看着他,就觉得他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假模假式的人,可他自己好像一点都不知道。
举个例子:饮食。对任何厨师来说,弗兰塞斯克·法布雷加斯·索莱尔都是个后勤噩梦。这个不吃,那个不碰,忌口多得像本法典,最后能凑出的菜单估计写在便利贴的一角就足够了。
我曾经看到他把一块看起来还不错的牛排切成小块,然后用叉子像清理垃圾一样,把每一块都翻来覆去检查一遍,然后又把它们推到盘子边上,像是在跟它们说:“对不起,你们不配被我吃掉。”
更荒唐的是他爱吃的那几样东西,你听听:鹅肝配吐司,糖浆浸桃子,油炸奶酪丸子。听起来就像一份给三岁小屁孩办生日派对准备的豪华儿童套餐,营养师看了能气得当场昏过去的那种。可他呢,私下里就心安理得地吃着这些玩意儿。你要是多看他两眼,他还会用那种全世界最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着你,好像在说:“怎么了?这不是很正常吗?”
再说过敏。金属过敏。准确点说,除了黄金以外的绝大多数金属他都过敏。医学证据摆在那儿,铁板钉钉的事。换作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家伙,肯定都离那些东西远远的,对吧?
可小法偏不。他非要戴。
闪闪发光的戒指、手链、项链,全副武装,像个走动的人体珠宝展。然后他的手腕上、脖子上就会起一圈一圈的红疹,像被外星寄生虫啃过。
但他从来都装作没事。他会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或者假装不在意地挠一下,摆出那种硬汉的姿态。说真的,这太滑稽了。他根本不是什么硬汉,他就是在跟自己过不去,纯粹给自己找麻烦。我真搞不懂他图什么。也许他觉得这样特酷,天晓得。
小法的控制欲并不只针对自己。莎琳跟我念叨过好几次,说小法对卡洛塔的管控简直到了令人窒息的程度。他会盘问她每一分零花钱的去向;要是她想跟朋友出去玩,她就得交一份该死的行程单。
他总爱用那种老气横秋、不容置疑的口气说:“不能让Carla养成乱花钱的习惯,正确的金钱观需要从小培养。”
我几次听了都差点笑岔气。那听起来就像那些在周日晚上的家庭节目里分享育儿心得的中产阶级老爸,而不是一个才二十一岁的哥哥。
问题是,卡洛塔可不是个小傻瓜。她是个有主见的女孩,弹得一手好架子鼓,喜欢小红莓乐队,热衷于在头发里编各种颜色的小辫子,还会偷偷在房间里抽烟(虽然她以为没人知道)。但在小法眼里,她永远是那个需要被保护和引导的小妹妹,就像一只不知道怎么走路的小牛犊。
欧洲杯集训前一周,卡洛塔过生日。莎琳非得拉上我当司机。于是我们仨一块去了蒂比达博游乐场。两个小姑娘兴奋得跟吃了火药糖似的,又喊又笑,活活把我耳膜快震裂。
莎琳那天完全变身成了挥金如土的女王。先是在游乐场里买了一堆毛绒玩具和纪念品给卡洛塔,然后又拉她去市中心那种狗屁餐厅——你知道的,那种摆几片花瓣就敢收三十欧的破沙拉馆子。最后还要去购物。我就像个专职管家跟在后面,手里提着越来越多的购物袋,里面装满了各种漂亮但实用性存疑的小东西。
最要命的是,路过卡地亚的时候,莎琳居然毫不犹豫就拉着卡洛塔进去。那姑娘不过随口感叹了句某个手镯挺好看,莎琳就刷卡买下来了。虽然是个看起来挺低调的款式,但我知道小法要是瞧见了,肯定会把火气撒到我身上,哪怕我全程连插嘴的余地都没有。
“你觉得他会生气吗?”莎琳去结账的时候,卡洛塔溜到休息区来,低声问我。她的手腕上闪着那条崭新的金手镯,眼神里透着一丝不安。
我靠在那张奶油色皮质扶手椅上,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视线,瞥了一眼她手腕上那个确实挺漂亮的金手镯,“也许吧。”我说,“但那是他的问题,不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