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总世界4 ...
-
陈静静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开始了自己的休假。
她至今不知该如何面对高城。
如果高城像从前那样冷着脸训她，她还能梗着脖子硬碰硬地顶回去。可偏偏他软了下来，甚至在她动手之后，还低声下气地解释说只是担心她的头疼……
那一巴掌，打得她心头发颤。
每到夜深人静，陈静静就恨不得把自己溺死在被子里，脑海中只余下一个念头：“我真该死啊。”
清晨的营区笼罩在薄雾中，晨露浸湿了她的衣衫。陈静静提着行李，望向对面连长办公室的窗户——但房间内的那人在感受到她的视线后迅速躲闪，转身离去，让她不知道该做什么样的表情好。
“静静姐！”甘小宁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吓得她一个激灵，“这么早就准备好了？我还说来帮你拎行李呢。”
陈静静慌忙抹了把脸，转身时已经换上了平常的表情：“我自己能行。倒是你，不是说好整点才来吗？”
“这不是怕你偷偷溜走嘛。”甘小宁笑嘻嘻地接过她手中的行李，“连长特意交代了，要我亲自把你送上车。”
坐上车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指，犹豫片刻，陈静静终究故作随意地问道：“……连长怎么样了？”
“哦，连长啊。”甘小宁眨了眨眼，嘴角翘得老高，“他说自己不小心撞门上了。”
他顿了顿，又笑嘻嘻地补充：“静静姐，你就别操心那么多了，好好休假吧！”
陈静静听出他话里暗藏的揶揄，耳根一热。轻咳两声，故意板着脸试图转移话题：“阿甘同志，你这一路上叽叽喳喳的，话怎么这么多？”
甘小宁嘿嘿一笑，眼睛弯成两道小桥：“这不是好不容易能送静静姐休假嘛，我高兴！”
车子缓缓驶出营区，窗外的景色迅速倒退。陈静静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影，思绪却飘回了连队——高城脸上的红印、史今温和的笑容、伍六一、成才……
“唰——”
一辆崭新的军用越野车擦身而过，带起一阵疾风。
陈静静莫名心头一跳，不由自主地转头，目光追随着那辆远去的军车，直到它化作天边的一个黑点。
“……好熟悉，我见过吗？” 她喃喃自语。
甘小宁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随口道：“嘿，那说不定呢。这么新的款式，准是上头部队的，说不定又是来挖苗子的……”
他的话突然停住了，眼睛瞪得老大，声音也陡然提高：“——静静姐！你怎么流鼻血了？！”
陈静静抬手一抹，指尖果然滴染着鲜红。
滞涩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甘小宁就已经手忙脚乱地停车，翻出纸巾往她脸上招呼了：“快快快，仰头！”
“别慌，小事。”她接过纸巾，眉头却微微蹙起。最近头疼的频率越来越高，现在又莫名其妙流鼻血……
甘小宁望着陈静静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看来啊，连长给你批这个假可算是干了件对事。回去少操心我们，先好好照顾自己行不行？”
最终，在甘小宁的坚持下，陈静静几乎是被他架着送回了家。
推开熟悉的家门，陈静静像泄了气的皮球般瘫在沙发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始终萦绕在心头，连带着看什么都觉得陌生。
“妈，我最近总觉得很奇怪。”她盯着母亲眼角新添的皱纹，声音发涩，“看着你都觉得陌生。”
“傻孩子，你说什么胡话呢。”母亲的手依旧温暖，湿巾擦过她鼻翼时格外轻柔，“明天我拜托小马陪你去做个检查吧，他刚好要来拿资料。”
“小马？”陈静静皱眉，“哪个小马？”
“我那位叫马小帅的学生啊，上次还来过咱们家帮忙的。”
“没印象了。”
“那次你回来拿了个东西就又急急忙忙的出门了，记不得也很正常。”
陈静静含糊地应了一声。她确实记得有这么个事，但印象很模糊，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似的。
次日清晨，门铃准时响起，陈静静推开门，却愣在了原地——强烈的即视感扑面而来，仿佛这幕曾经发生过。
站在门口的少年穿着普通的白色短T，笑起来露出一整排上牙，整个人散发着青草般的朝气。
这是一位只从外表就能判断出来他有点愣、有点幼稚，但却充满风发意气的少年。
“你好，我是丁老师的学生马小帅，你叫我小马或者小帅都可以。”少年声音明亮，“今天就由我陪你一起出去啦！”
马小帅笑得很灿烂，如果不是外面的天还亮着，静静真怀疑太阳跑到她面前来站着了。
去医院的路上，马小帅一直在说些学校里的趣事。他的声音很好听，说话时眼睛总是亮闪闪的，让人不自觉地跟着心情变好。
“……所以最后那个模型还是垮了，实验室里到处都是泡沫板。“马小帅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丁老师气得差点没把我们几个挂在走廊上风干。”
陈静静忍不住笑出来声，眼睛也跟着闪亮。
检查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马小帅虽然看着稚气未脱，却意外地可靠。
他熟门熟路地帮忙挂号、排队，甚至在陈静静抽完血后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安慰她。
陈静静接过糖果，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心。少年的手掌温暖柔软，让她想起在床头守护着的小马驹玩偶。
夕阳西下，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树木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斑驳地铺在路面上。
“小帅，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改天我请你吃饭吧。”陈静静真诚地道谢。
“嘿嘿，这是我应该的！”马小帅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阳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他突然停下脚步，眼睛亮晶晶地问：“那、我们现在算朋友了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陈静静一时语塞。“当然啊，怎么突然这么问？”
少年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那…我能要一个你的联系方式吗？”
夕阳下，少年的耳朵红得几乎透明。陈静静突然明白了什么，笑着掏出手机：“好啊，不过我可比你大好几岁呢。”
“年龄不重要！”马小帅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整张脸都涨红了，“我是说……”这个阳光少年，原来藏着一颗赤诚勇敢的心啊。陈静静想着，突然觉得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阴霾散去了些许。
喝够了母亲熬的各式补汤，陈静静终于收拾行囊归队。推开连队大门时，她深深吸了一口熟悉气息——这是七连特有的味道。
“静静姐回来了！”甘小宁第一个发现她，小跑着迎上来接过行李，“怎么样？检查结果还好吗？”
陈静静笑着捶了下他的肩膀：“能有什么大事？医生就说太累了。”
她环顾四周，发现训练场上多了几张陌生面孔，“我不在这段时间，连里有什么新鲜事？”
甘小宁的表情突然变得微妙：“还真有件不大不小的新闻——新调来个叫许三多的兵。”
说小，是因为人员调动本就寻常；说大，是因为在是否留用的问题上，史今、伍六一与高城起了争执。
甘小宁压低声音：“史班长坚持要人，这次伍班副居然破天荒地支持他，把连长气得够呛。”
陈静静挑了挑眉。七连向来只收尖子兵，能让高城松口的“关系户”可不多见。她放下行李，径直去了连长办公室。
高城正对着训练计划皱眉，听见敲门声头也不抬：“进来。”
“连长，我回来了。”陈静静将手里的土特产放在桌上，“家里带的，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高城这才抬头，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怎么？你也是来给我做思想工作的？”他的语气里明显还带着余怒。
陈静静笑了笑，自顾自地倒了杯水：“这是我回来专门给你带的些特产，放心，绝不是贿赂。”
她顿了顿，“听说新来的兵叫许三多？”
高城刚转晴几分的表情立刻又阴沉下来：“那个许三多会把你最喜欢的三班长给毁了的。”
“那也是你最喜欢的三班长。”陈静静将礼物轻放在了桌上，目光沉静，“连长，在这方面，我们荣辱与共。”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沉默。高城突然抛来一颗大白兔奶糖，陈静静手忙脚乱地接住，听见他说：“瘦了。”
瞎扯，她回去胖了好几斤，脸都圆了些。
陈静静看着他偷偷扬起的唇角，忽然也笑了。她知道，这是高城式的和解。
下午训练时，陈静静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许三多。这个瘦小的列兵正笨拙地跟着三班训练，动作僵硬得像只提线木偶。但让她惊讶的是，史今和伍六一居然一左一右地护着他，耐心地纠正每个动作。
“你就是列兵许三多？”休息时，陈静静走到他面前，“是史今和伍六一当初亲自带出来的兵？看来他俩还挺喜欢你的。”
许三多慌忙立正敬礼，因为动作太急差点摔倒：“是、是嘞！俺、我都没想到，伍班长竟然也对我这么好。”他挠着头，笑得像个殷勤的小土狗，“当初在新兵连的时候我还以为他不喜欢我嘞！”
陈静静打量着这个朴实得过分的兵，越来越觉得奇怪。她之前明明听说伍六一被这个后进兵气得要死，现在这么热情又是怎么回事，难道为了史今他竟能做到这个份上？
“那就好，来了七连就好好干。”她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有不懂的就多问。”
走远后，陈静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许三多正追在伍六一身后问东问西，而那个向来冷硬的班副居然耐着性子一一解答。
这个画面让她心头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是为了史今的魅力，还是为了伍六一的改变？亦或者，两者都有。
但很快陈静静就发现，她根本没机会探究伍六一的怪异，因为伍六一被许三多彻底缠上了。
按理说许三多应该更依赖史今，但伍六一轻飘飘一句话就改变了局面：“许三多，班长平时要忙着去连副那儿补课，你赖着班长是想要害了他不成？再说了……咱们是老乡不是！”这话听得陈静静直咂舌。谁不知道三班班副伍六一最讨厌被人攀交情？连成才这个成绩顶尖的老乡他都看不上眼呢。
晚饭时，陈静静和成才蹲在食堂角落，两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陈连副，你也发现了？”成才扒拉着米饭，眼睛瞟向不远处的那桌——伍六一正把自己的鸡腿夹给许三多。
“嗯。”陈静静不停戳着碗里的茄子。
她忽地又语出惊人，“我之前好像没考虑过伍六一不喜欢女生的可能性啊。”
成才差点被饭呛到：“不、不至于吧？伍班副就是……”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突然也跟着一个转弯，“也不是不存在这种可能，当然我尊重伍班副的选择。”
陈静静又抬眼望向伍六一，却看见他“亲昵”地拍了拍许三多的脑袋。
这下她是一点胃口也没了，将戳烂的茄子推到一边，故作随意的将视线转移到一旁的史今身上。
史今正低头吃饭，似乎察觉到陈静静的目光，抬头冲她温和一笑，眼角微微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却让陈静静心里更乱了。
史今走了过来，“静静，你缩在这里干什么呢，最近身体好些了吗？”
他的声音像往常一样温和，却让陈静静鼻子一酸。全连上下，只有史今会这么自然地叫她“静静”。
“早没事了。”她又将那饭碗捞回，继续摧残着伤痕累累的烂茄子，“你也别老是想着许三多，多关心下自己，明天咱们可又要开新课了……”话到一半突然停住，因为史今的手已经伸过来，轻轻按在了她的额头上。
“没发烧。”史今松了口气，收回手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刘海，“但脸色还是不太好。”
陈静静呼吸一滞。史今的手掌粗糙温暖，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茧子，却比任何人都让她安心。她想到了初见时他的傻笑；想到了储藏室里他递过来的手帕……
“陈连副！”成才突然提高音量，硬生生插进两人之间，“我最近夜间射击总是把握不好瞄准点，能单独指导一下吗？”他的眼神热切得像两团火，烧得陈静静不得不往后仰了仰身子。
史今了然地笑了笑，然后开口讲解：“夜间射击首先要注意三点。第一，心要沉；第二，呼吸要稳……”他顿了顿，忽然笑得更灿烂了，“所以，你要是真想提升精准度的话，还是我先来给你培训吧！”
成才再没说话，只沉默地点了点头。
望着史今和成才两人，静静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被排除在某种微妙的平衡之外了。
但她不太明白。
只是在夜间的射击训练场上，史今、伍六一和成才并肩站着，月光洒在他们高大的身影上，和她的影子融合时。她莫名觉得在地上投下交错的影子，就像他们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总世界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