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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一夜北风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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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陵渡地处河谷,深秋多悲风。
临时搭建的伤兵营帐,由简易木板支起,摇摇晃晃,不时吹进许多沙尘。帐中浓烈的药酒味,混杂着血腥味,久久不能驱散。昏暗里,充斥着兵士们的哀婉呻吟,三五名徘徊整治的军医,忙得人影交错,他们熟稔地操持着烫红的铁刀,给重伤的甲兵割除伤口处的腐肉。
曹操下令厚殓阵亡的将士,神色凝重,按剑走出营帐,再不回头。
剽悍的关西骑兵,擅使长矛,首战便占据武器锋利优势,对来自中原的虎豹骑,予以沉重袭击。
然而,小仗的挫败,并未完全磨折主力军的士气,时间紧迫,曹军枕戈起炊,稍作休整,便要跋涉北上,与驻军在浦阪津西河岸的徐晃部汇合。
对崔缨来说,此刻在矮帐中疗愈的数个时辰,反而弥足珍贵了。她蹲坐在胡床上,用两块夹板和麻绳绑住骨折的脚腕,俯身之间,百感杂糅。
环顾周围,见大多数受伤的兵卒,都被马超率部的铁箭、铁戟划伤,疮口感染严重,急需消毒清理,可兵卒基本都在潦草仓促地上草药。许多等不及包扎的,干脆就抓起一把草木灰,胡乱敷在疮口处,血是止住了,痛苦哀嚎声却愈发重了。
崔缨此刻低烧,脑中混沌一片,可她依稀记得,后世中学物理,好像有道很基础的题目——“判断以下物质的pH值范围,并标明酸碱性”:橘汁、糖水、牛奶、番茄汁、肥皂水、汽水、自来水、唾液、草木灰水、洗洁精。
草木灰这玩意儿,可不就是秸秆灰么?如果她没记错,作为强碱物质,那什么……“pH 值范围”,一直都是爆表的存在。
这跟泼硫酸在伤口上,有什么区别?
再加上泥土、木炭碎屑、细菌,别提有多脏了。
崔缨略微动了动,那颗怦怦直跳的,不敢贸然干预军营事务的心。
但在人堆影里望见的一人,令她下了某种决定。
她对侍兵耳语几声,没几时,侍兵便从帐外取来一小铜盆的温盐水。
食盐,又名??氯化钠,非酸非碱,一定程度上能中和草木灰的碱性。
曹植倚在她身侧,喝过驱寒的姜汤,披了件外裳,早在嘈杂的伤兵营中昏睡过去。
可与马超厮斗落败的夏侯尚,因伤口崩裂,失血过多,正袒露后脊,由吉医官紧急救治。
隔着一段距离,崔缨都能清楚地看见他的后颈密汗,可当灼人的烈酒泼下,他肩膀微颤,竟是一声闷哼也无。
曹操早就出帐了,这样攥紧席垫的隐忍,又是给谁看呢?崔缨这样想道。
但立刻又悔了——也许,也许,是我狭隘的偏见罢……他本就是习惯了刀光剑影的怪人,素来为了战绩功勋,敢把性命抛舍无遗,罔顾敌我力量悬殊——可这样原始落后的医疗方式,真的不会留有后遗症吗?
可恶,快醒醒啊,别装死。你一直很坚强,我知道的。
用烧红的铁刀止血,跟炮烙酷刑有区别么。
你夏侯尚再怎么跟我立场不同,也罪不至此啊。
于是当吉医官用钳子夹起通红的铁片时,崔缨忍不住惊呼制止道:
“等一下!”
帐中的医官们都疑惑地投来目光。
“老先生,您这刀上,万一有铁锈,那该二次伤害了。会得破伤风的,使不得啊!”
“什么使不得?”
“就是……会不太干净啊。”
“女娃子,依你的意思,老夫从医多年,还不如你有本事喽?”
“……”
周围人当然听不懂崔缨的话,实际上,这个时代的人,也没有真正的消毒观念,军医们只是照着代代相传的经验,用刀前,先在炭火中烫一遍。
眼看着对面就要继续处理伤口,崔缨一急,把曹植丢下,抱着装有温盐水的铜盆,一瘸一拐走到夏侯尚身侧。
“不要用刀,试试草木灰吧,也许能有清洗伤口的效用!”
军医们纷纷冷笑。
在他们眼里,草木灰是过去黄巾头子搞符水愚民的手段。偶尔治疗下等士兵时,才肯用这样的民间土方。
面对众人的质疑,崔缨不语,只是将铜盆边沿的粗麻布,撕成片状,掬来一抔草木灰,倒在上面,然后快速抖动,筛去除肉眼可见的木炭块、泥土、杂草根茎等杂质。时间紧迫,崔缨将筛选后的草木灰倒入陶碗中,兑入盐水,快速调成糊状。
她捧着陶碗,劝说周围的高级军官,用她的方法给疮口消毒。
可是没有人接受。
曹植早已在原地醒来,但两眼空空,仍沉沦在前夜惊魂的战役中,根本不关心别人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崔缨听见身后传来孱弱的一声:
“老先生,伯仁愿为一试。”
披头散发的夏侯尚,在侍从的搀扶下,缓缓接过崔缨手中的灰浆。崔缨抬起手,再落下,欲言又止。
“比烧红的刀更管用吗?”夏侯尚问。
崔缨木木地点点头。
于是夏侯尚毫不犹豫,用左手捞了一把灰浆,就涂抹在右肩豁口上,面不改色,静静等待时光的流逝。
众军士的目光,都被这位试“符水”妖术的勇士吸引住了。崔缨自然也是愣住,连曹植凑近身旁也未察觉。
在用温盐水冲洗后,吉医官从石臼里抓起捣碎好的草药,再次给夏侯尚敷上,然后缠布纱,把他赤膊的半身都裹得个严严实实。早有侍卫上前,为夏侯尚披衣穿袍,前夜浸染血色的白袍,已被洗净烘干,就这样层层叠叠,像铠甲一样,被这个年轻的小将军穿在身上。
空气里的药酒味儿,怎么多了几分金银花、蒲公英的芬香。崔缨暗想。
“从来只见有灰水清洗衣物冠带的,没听过什么洗伤口的!年轻人就是好啊,身子骨硬朗,经得起这般折腾!”吉医官嘟囔着,拎起药箧,赶去治疗下个伤员。
崔缨唇角微微上扬,拄着拐,捱着夏侯尚身后,缓缓坐下。
营帐恢复喧闹,风沙呼呼地吹。
瘸腿的那个,低着头,轻飘飘地问:
“灰水能替代油脂膏和淘米水,起到沐发清洁的作用。民间多的是百姓这样用的,只是很多勋贵不肯接受罢了——为什么相信我呢?”
胳膊不能动的那个,半仰着脸,轻飘飘地说:
“我少年大半光阴,都是和谯县乡人同居的。那时的茅屋,比这里的还要漏风。”
两人背对背的轻声谈话,到底被某人机敏的耳朵听进去了。曹植这时,早收了悲戚神色,他摸了摸脸上那道浅浅的疤痕,弯腰下蹲,兀自打量起盐水铜盆,从旁坐在地的伤卒手中,郑重地抓一把草木灰,用指甲拣去砂砾、木屑。却被一阵乱风吹散,反倒搞得满鼻子灰,连打起喷嚏,连额前的头发都成灰白的了。小兵们都笑了。
崔缨也跟着笑,但她起身,走上前,不顾旁人眼光,用袖子替曹植揩拭。
余眼却瞥见,夏侯尚闪烁含情的目光,停留在她的云纹裙角上。
“你该为自己洗洗,这沾了血的衣裙了。”
……
两日后,曹军主力全部集聚浦阪津,马不停蹄的队伍,旌旗漫卷,响声踏彻黄河两岸,掀起黄沙滚滚。
而远在华阴驻兵的关中军阀,此刻已连续犒宴两日。辈分稍低的,照旧去潼关一带,象征性地率部袭扰一下,耀武扬威不到半天功夫,就疲散地曳矛回营,饥肠辘辘喊着要吃酒吃肉;以韩遂为首的老资历西凉将,则个个烂醉如泥,强偎怀中红袖,浪笑扭腰。
一幢威严的黑塔影子,就是这时候,背对着日光,笔直地矗在帐门口的。
韩遂捋去半花白胡子上沾着的粟饭粒,抖抖衣袖,定睛看去——
那是个虎背蜂腰螳螂腿、似人却狼相的年轻后生,手挑长矛,腰佩汉剑,穿一副环臂甲袖大铠,胄顶盔缨凌乱,眼神却不见丝毫波澜,陡峭的鼻梁下,还藏了半张脸在盆领里。
马超用长靴踢开挡路的金银酒器,冷冷地迈腿,跨过横七竖八的走肉,那遍身铠片散发出的幽寒玄光,令座中酒客清醒不少。
韩遂笑唤道:
“回来了,孟起吾儿!天寒须多添几件衣裳,来来,这儿有两个烧得正旺的炭火,正好给你驱驱寒……”
话未毕,炭炉耳被马超用矛尖挑起,连带着炉子上煮热的酒瓮,都被掀翻在地。
帐中噤声。
韩遂皮笑肉不笑。
“马儿,众叔伯都在这里,你这是何意?”
“老将军!我也想问问你是几个意思!”马超单脚踩上酒案,背手卷起黑袍,气焰如猛兽贲张,“我率部北上追敌,追了一天一夜,你答应拨给我的两万铁骑和粮食,都在哪里!?”
“派个小卒来招呼一声,就等于我许可了?”韩遂冷笑,“那老夫很是好奇,将军可曾追得那曹阿瞒的影儿?”
“前夜曹贼新败,必将北上浦阪津,然后西渡,我军乘势沿西岸直上,必能将曹贼拒击于东岸!尔等为何不肯从吾之计?”
军阀侯选率先冷嘲道:
“马孟起,凡大计必先商榷,你别忘了,韩老将军才是盟主!”
军阀杨秋也皱眉道:
“曹操诡诈多端,怎会轻易败给你?贸然追赶,长途奔袭,并非上策。”
马超拔剑砍断案角,指着他们骂道:
“满座竖子匹夫,月月掳掠州郡财富,竟无半分雄争天下之意!真枉费了我当初策起之心。”
“你——”军阀梁兴拍案怒起。
马超冷冷剜了他一眼,暴喝道:
“梁兴,你个废物软蛋!给你五千兵马,都拿不下区区的曹操先部,丢了西河营地,你这老货还有脸坐这儿饮酒!?”
“死娘的小狼崽子!敢这样跟老子说话!老子当年斩下李傕头颅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吃奶呢!”
两人剑拔弩张,恶语相讥,众将纷纷拦住。
“好好!既然你们怕那曹贼,不敢跟我去追,为何不派兵抢占那渭河北岸的据地?曹操西渡南下,军粮后继难运,不过二十日,必当败走!”
“谁怕他曹阿瞒啦?”
韩遂醉醺醺地走下阶来,端着酒杯来到马超身侧,笑着劝说道:
“马儿勿忧,老夫知你前夜骁勇,拿了不少人头,差些擒住曹操,还抢得那样多的牛马羊群,军中上下,谁不欢愉?——就让那曹军南下又如何?何必我们去追?就让他们渡渭河,等半数过了河中,一举突袭,定能大获全胜!”
“哈哈哈,盟主妙策!妙策!”众皆捧哏。
马超冷冷推开韩遂:
“老将军,说得容易,曹兵渡河之速,如迅雷不及掩耳,倘若抢先渡过渭河,驻营在南岸,我等便大势去矣!”
韩遂哈哈大笑:
“驻营又能怎?我军铁蹄所行之处,木破石开,莫不夷平。再说了,渭河岸可都是黄沙啊,数百里平原,无一处堑沟峦嶂,只要曹阿瞒他敢来,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到时候,先锋还得由我马儿来做!”
马超这才微笑,猛灌下一碗烈酒,扣紧碗耳。
……
浦阪津渡西岸。
曹操主力军与徐晃、朱灵二部汇合完毕,业已扩营修垒,将据点作为沟通左冯翊、河东郡的重要枢纽。而在黄河西岸滩涂以上,曹军日夜不休地砍伐树木,用战车、栅栏搭建起一条长长的甬道,将圆木扞插在甬道两面,绵延及至渭河。
数百年前,楚汉之争,刘邦曾修建过如同街巷的垣墙,用来为保护粮道或行军路线。曹操这是学他,用来防御马超西凉骑兵的,半个月以来,曹军遭遇的袭扰并不少。
这日,已是黄昏时分。
营中留将虽少,却戒备森严,崔缨坐在圆木垛顶,荡脚看着,夕阳下曳戈的巡逻兵,从西营转到东营;更卒敲打金柝,催促各营生火作炊;几辆装满马料的推车,从她跟前经过,发出轱辘磨坏的声响;光着膀子的几名军汉,正用箩筐扛着新锻的铁刀,输送给各营。
身后突然传来疲马呼哧喘气的声音。
“子建,你不是随丞相去督修甬道了吗,怎么独自回来了?”
曹植不答,只是无精打采地牵着马,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等经过圆木垛边时,他脱下环锁铠,又卸下梁冠,端放在圆木上。然后松了缰绳,就这么披头散发,兀自盘腿坐下。马儿似乎与主人连心,不再嘶鸣践蹄,只是伏首,默默啃食着圆木垛边发黄的秋草。
夕晖斜照下,那套由锻打的甲片缀连而成的铁札环锁铠,依旧散发着熠熠美丽的光。
“听人说,过几日,夏侯渊将军的援兵,就要从邺城来了。”崔缨轻声说。
“是。”
“给伯仁哥的书信里,夏侯将军没有一句责怪,只是问道,‘我称儿杀敌时,勇敢不勇敢啊’。”
“叔权弟弟……他一直很好……跟窦叔父一样,都是舍生忘死的。”曹植哽咽道。
“子建,下葬那天,去送送他吧。”
“……”
“不怕的,我会陪你一起去的。”
崔缨从圆木垛上跳下,捧起叠好的环锁铠,在夕阳下,结绳扣锁,重新为曹植穿好。崔缨踮起脚,双手拢住他耳边那随风乱舞的黑发,拢进他的颔下,接着用两只大拇指,按压在曹植的唇角,强行向上挽起弧度。
“唔——这才是我认识的曹子建嘛!笑起来多好看呀,一定要永远乐观永远相信希望喔!”
曹植解颐,破涕而笑。
……
半个月后。
入夜时分,崔缨从容步经曹军渭北行营,挑帘走进夏侯尚的帐中。
“夏侯公子,好久不见。”
“稀客。”
“听说你伤好了不少,丞相还调你进宿卫营了。”
“是,护主有功,现归属许褚部下。”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虎豹骑了,”崔缨轻笑,“放宽心啦,等战事了结,你的好运还在后头呢。”
夏侯尚点点头,给崔缨斟了一杯温酒。
“甬道长达百里,督军仍是杨沛,半月来,关西军侵袭多次,都未能顺利破栅。一是传讯新式,已在全军普及,百里号令如一;二是归功于新粮簿制,将士们听粮官指挥,不敢有违考计。丞相很满意这其间组员调度,杨俊自然会多为我美言几句。”
崔缨莞尔,举起耳杯。
“那便预祝,将军早日实现虎豹骑大将军之心愿。”
夏侯尚回敬。
“那夜皮筏应急之功,后来,可是被丁斐一人独占了。你为何不去丞相跟前分辩呢?”
“讲了就有用么?”崔缨斜眼笑,“丁斐放牛引开西凉兵,直接扭转当夜战局,不比我那皮筏小功大得多?跟丞相身边大红人争功——我不至于那样蠢。”
“那夜,确实凶险。”夏侯尚喃喃道。
崔缨腹诽道:是啊,鬼知道怎么从树林里冒出来的,吓老娘一跳,谁能记得《三国演义》有这一出?猛冲直撞,跟踩蚂蚁似的,个个长得那么魁梧,马的品种都跟中原产的不一样,拿的铁矛跟收割机一样,能不吓死人吗?马超的西凉兵尚且这样彪悍了,真不知道当年董卓吕布的兵有多强。
“如今,我大军向南推进,联军失去战略要地,只能退屯渭口。当下最要紧的,就是解决如何偷渡渭河,以及渡河后如何营造堡垒,以防御联军铁骑突袭。不过说来也怪,半月来,联军并不抢占渭河北岸,只马超一部,时不时侵扰一下,来恶心一下我们。”
“这有啥奇怪的。战斗力再强,也是猪队友难带呗!”崔缨嘻嘻笑道,“什么关中十将,内部勾心斗角,心怀鬼胎,都只是顾一时割据,没有跟曹丞相争夺中原的野心。投几块肥肉,就能溜得他们苍蝇像一样乱蹿,哪懂什么战略哦?”
“你这话张狂的,要是被西凉兵抓住,还有胆量这样说,我就服你。”
夏侯尚想了想,接着说道:
“我是疑心,联军会放任我们偷渡,然后在一半时突袭。”
“那没事,丞相用兵如神,难道会不知道这点,等着被宰吗?说说看,白日帐议,丞相到底打算怎么解决南岸建造营垒的事?”
“无解啊,渭河两岸都是泥沙,荒野地带,草木太稀疏了,很难建成坚固的营垒。而如果没有营垒防护,夜半敌军来袭,我们在渭河岸无路可退。”
崔缨眼睛一亮:“诶——你说,咱能不能挖个河道,把大营圈起来呢?那里除了沙子就是水,建造一个‘护营河’,岂不妙哉!西凉兵的马也飞不过来呀。”
夏侯尚也眼睛一亮,微笑道:“是呀!我怎么没有想到呢?”
随即,毫不客气,给了崔缨脑瓜子两板栗。
“亏你说得出来,疯女人,你是要掘河淹死全军啊?你能挖河道,人家马超就挖不得?打算让敌人到时候瓮中之鳖是吧?”
崔缨抱头,讪讪笑道:
“我也就敢在将军您这里胡说八道了,人前哪敢啊?再说了,异想天开也没什么不好。我看呐,这天气越来越冷啦,搬石头也太辛苦了,不如就造个什么冰雕沙雕,恶心一下对面就得了!我就在好多年前,在滨海玩时,见有人造‘秦始皇沙雕’的……”
夏侯尚见崔缨咯咯笑个不停,便问道:
“什么‘沙雕’,又是骂人的词儿是吧?这里可是关中,小心始皇帝半夜还魂来唬你!”
“好了。不笑了,说件正事。我,好像想到能克制西凉骑兵的办法了。”
“哦?”
“假定我军成功偷渡,又成功地在渭南驻营,夜间须万分警惕,比现在还要加强巡逻的,对吧?”
“对。”
“那么,关于埋伏陷阱,克制西凉兵的烈马长矛,我想到一个很好的东西:钩镰枪。”
“是钩镶吧?”夏侯尚不以为意,“刘熙《释名·释兵》曰‘钩镶,两头曰钩,中央曰镶,或推镶,或钩引’。这种武器,在军中不少见,但也不普遍。张辽将军当年率部斩杀蹋顿,就用的这个,不过此次他并未随征。”
“所以你的机会就来了呀!”崔缨一本正经地胡说道:“我听过一个民间故事,相传在春秋时期,宋国与楚国爆发泓水之战,这个宋襄公手下呢,有个擅使双鞭的呼延灼将军,他的连环马阵,打得楚军那是丢盔弃甲。楚国后来有个徐宁将军,他就编了一套钩镰枪法,日夜操练士兵,最终大败连环马。”
“什么玩意儿?怎么败的?”
“嘻嘻,这钩镰,它不是有一个钩子和一个弯镰嘛。我们也编一套钩镰枪法,到时候西凉军来了,我们的骑兵不要与他们硬碰硬。钩镰配合着绊马索,提前在丛里埋伏好,等时机到了,绳索一拉,钩镰就能直接把马腿割断,把骑兵拽倒!我们还可以直接搠枪,用钩子把敌人的铁盔勾下来,然后用弯镰割掉他的脑袋!”
夏侯尚微诧:“你那样温柔心肠,如何能想出这等阴狠的阵法?”
“哎呀,都说了嘛,是春秋战国时的传说啦!”
“好吧,听起来不算太离谱的主意,不敢说杀伤力有多少,总能多几分胜算。这种钩镰枪法,重视技巧,在战场对阵时,群体优势不大,按你的想法加上绊马索,说不定,还真是个很好的陷阱武器。”
“不,除了这个,还要再配上一个。”
“什么?”
崔缨慢悠悠地走上前,捧起地上装着温酒的陶瓮,敲了两下,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Binggo——”
夏侯尚双臂环抱,饶有兴致地在旁坐观,想听眼前这名奇思妙想的姑娘的口里,又说出什么新奇有趣的传说故事。
可她却语气坚决地说:
“将军如今是宿卫在丞相身旁了,想来也容易与文和军师照面。烦劳将军引荐,我要见贾诩。”
夏侯尚眼皮跳动,不知喜怒。
他这才发觉,崔缨不是专门来给他出谋划策的,接近贾诩,获得更多参与中枢决策的机遇,才是崔缨的真实目的。
夏侯尚言出必行。
第二日,他就带着一身男装的崔缨,去主帐中拜谒贾诩。
作为西征的总参谋军师,贾诩虽上了年纪,但每日仍忙碌无暇,在粮草和渡河船只方面,格外用心。当听说来访者是夏侯尚时,贾诩很热心地请他安坐榻席。
“伯仁公子,我从杨督军那儿得知,粮簿新制是你提议的?真是青年才俊啊,自与贼兵夹渭为军,对峙以来,军食一仰河东。数十万斛粮食和草料,从河东郡调度,经浦阪津,过甬道,一路畅行,鲜有阻遏,运粮之功,莫大于此了!”
夏侯尚有些目光闪躲,但还是笑着客套了几句。
贾诩自然认得崔缨,在听了夏侯尚申请练钩镰兵的来意后,贾诩只是慈祥地点点头,表示赞许。
“我会去丞相那里,调一支队伍供你操练,一切还以实战为准,好好把握吧,公子,这可是很好的建功立业的机会啊。”
“贾老先生,出谋此陷阱者,另有其人。”
贾诩回头,上下打量了崔缨。
“莫非,是这位女公子所谋?”
崔缨其实从入帐那一刻,就有些胆寒。贾诩“毒士”之名,后世闻名遐迩,这个人的前半生,是跟西凉兵打上几百次交道,且进退自如,能操控局势,出谋必掀起狂澜,置敌于死地方休的。崔缨那点三脚猫的阴谋算计,在贾诩这里,算是小巫见大巫了。
被余眼瞥见却视若无睹,怎么能不害怕呢?
贾诩长得很高,典型的凉州人长相,只是老来越发清瘦了,面部骨骼额外突出,高挺的鼻梁两翼,嵌着两颗浑浊不清的眼睛,洗得发白的长裾,朴素的木簪,绾不起的疏落银黑的头发,可就是不减威严之气。
这样想想,荀彧好像还更亲和一些了。
崔缨长吸了一口气,在夏侯尚旁席安坐下,跟贾诩谈起自己的意见:
“用兵之道,攻心为上。贾先生,从前你也是西凉军一方谋帅,你是最了解胡人最迷信什么鬼神之说的。”
贾诩捋捋长须,闭目静听。
崔缨继续说道:“联军中,约有三万羌胡兵,若硬拼,无论怎样,我军伤亡都不会少。骑兵悍勇,悍在一个西凉马,从马腿根源上解决,这钩镰陷阱,一定有用!但如果再借助鬼神之力,一定能打乱敌军阵脚,发挥更好的效果。”
崔缨说着,从袖子里掏出图纸,指着说道:
“渭河边驻营,地阔风大,砂砾漫卷,将数百个陶瓮,安置在营外各处,瓮口朝西,夜间便能如鬼哭狼嚎之声。这种东西,只能用一次,那就是我军建造坚固的营垒之时。就只是在钩镰伏兵之前,渲染威慑的氛围用的。”
“伏兵只能是步兵,且深入西凉骑兵阵中,必遭反击屠戮。女公子,你可清楚明白,这几百名伏兵,只能做死士?”
崔缨咽了咽口水,硬是从牙缝里挤出字来:
“我……我明白。”
其实她不明白。
在来之前,夏侯尚根本不告诉她,伏兵是这样特殊的。
贾诩起身,拍了拍崔缨的肩膀,笑呵呵道:
“好好,是有点郭奉孝女徒弟的样子了。”
崔缨伏首再拜。
“看来,今日来找老夫,女公子另有话讲。夏侯小将军,你且先回去吧。”
夏侯尚于是从帐中退出。
走下阶,他扣紧了袍披,大踏步离开,面无波澜地去部署钩镰陷阵事宜。
对于后来崔缨和贾诩交谈了什么,他并不知道,也不去干涉了解,他只是觉得,信任崔缨会做成功自己想做的事的,这就足够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假戏真做,去真心欣赏这样一个——不同寻常得有点不太正常的女人的呢?
夏侯尚记不清了。
……
渭河流向,与黄河中段流向呈垂直状。曹操略设疑兵在渭河北岸,假装渡河,就轻松吸引住了马超的注意力。而此时已在黄河西岸潜伏多日的船只,在收到曹操旗号后,就趁关中联军不备,从黄河拐弯驶入渭河,一字排开,连夜用空船打起浮桥,然后曹军顺利潜渡渭河,来到南岸。
可是,南岸结营十分艰难,马超在警觉之后,即刻率部冲袭曹操新渡过岸的军队。两军数次交战,反复抢渡多次,都以曹军败退告终。
说白了,不是曹军实力太弱,而是渭河南岸,缺乏屏障,没有合适的建筑材料,即便曹操所有大军都渡过渭河,也没有可以倚仗的据点,随时面临西凉骑兵的威胁。铁蹄所至,一冲即溃。
天气越来越冷,曹军士气每况愈下。
这样困扰住曹操一月之久的问题,突然有一天,被破解了。
这一日,是冬至。
夜晚温度骤降。
仍旧是像往常一样渡河,一支军队迅速占据南岸营地,用简易木栅扞插在地里,但泥沙松软,这样的营垒并不牢固。马超的部队也随时会来偷袭。然而曹操另有算计,传令后军辎重车队,都要趁夜渡河。
夜路里,朔风凛冽,崔缨摩挲着手掌,不停地哈气取暖,曹植在她身旁跟着,穿过人群,下舱、乘船、上岸,一刻都不肯放松握紧的手。
渡口负责接应的人,有夏侯尚,他一见崔缨来了,便拍马过来,俯身笑着问她:
“用沙子做城墙,是你的提议么?还是贾诩的?”
崔缨一脸茫然,表示什么都没做。
夏侯尚:“自己看吧,这不是你的‘沙雕’杰作么?”
曹植:“你有病啊。干嘛骂人啊?”
曹植在很多年前就听崔缨说过那个词的,知道是什么意思。
夏侯尚无语,让开道路:“我是说后面这个。”
只见不远处,曹操大军集结的地方,土地平阔,成千上万名军汉,在露天的沙地里,匆忙地来回走动。他们点起火把,挑担舀水,匆忙将坑里的泥沙灌湿,然后又匆忙地将湿沙填入缣囊。数千个布袋,在众人接力搬运下,很快便堆积成山,夯筑围建成一座双环状的堡垒。指挥官再命军士挑起泥沙,填塞在两环之间,又即刻挑水,反复浇灌。
寒风吹来,令人两股战战。
可就是一夜之间,曹操利用刺骨的寒风,泼水成冰,为自己打造了一座坚固的冻沙城。
再恶劣的环境条件,原来也能为己所用。
崔缨叹服不已。
后来才得知,给曹操献计汲水灌筑冻沙城的,不是夏侯渊,也不是贾诩,是一位名叫娄圭的谋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