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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文死谏 “宁鸣而死 ...
秦二行一跪拜,道:“草民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你只管说便是。”
他咽了咽嗓子,道:“回陛下,草民户籍青州,青州知州专横贪腐,小人蠢笨,实在活不下去,便想着一路北上,去往上京讨生活。”
“可百姓出城需官兵看护,一路走去,到一个城池,他们便将去往该城百姓骗去,全都杀了,只留下前往上京的百姓。到了上京,我们这些人便被人蒙住了头,带到了个地方。”
“那里是个人间炼狱,用活人炼药,就是京中贵人们竞相争买的醉蝶,被关在里面的人不是疯,便是死,草民幸得一姑娘相救,才得意以逃出。”
此时一旁的彭显章道:“陛下,远不止如此,近来京中无故失踪的一些人,也是在里面发现了尸体。他们怕是拐了不少良民……”
皇帝脸色很是难看:“那姑娘是何人?”
秦二道:“是与草民曾相识的一个人,她曾在青州行医,与我兄妹二人结识,说是要远行一趟,其后便不知所踪,杳无音讯,我在地道里碰见她,才得知,她是被朱梓宣拐到那里,被他逼迫,用她一身救人的医术,去制害死人的毒药!”
“胡说!”朱梓宣原本泄气跪着,听到此言直起身,道,“那女人是心甘情愿替我办事,她是我的妾,我何时逼迫过她?”
李净下意识去看身后的文喆,他垂着眼,面无表情。
脑中浮现他昨夜的话,李净问他,梁栩卿,是他什么人,苦心经营周旋,从遥远的冀州奔来吃人的上京,也要冒着风险去救她。
他说,她是他喜欢的人,差一点成为他的未婚妻。
秦二不理,声量大了一刻,语含悲凉:“陛下,那梁大夫,心中有爱重之人,她有鸿鹄志,怎会委身为妾,朱梓宣强娶良家女子,他之罪行,器竹难书!草民所言句句属实,绝无欺瞒!”
彭显章手中拿着秦二带出来的书信,他此时道:“陛下,大理寺昨夜还搜出,朱梓宣与旁人往来的书信。”
一旁,白朗眉头微蹙,手心渗出冷汗。
内侍将信纸呈至皇帝面前,皇帝看后,将信纸紧紧攥入手中,冷声道:“白卿,你给朕一个解释!”
白朗忙上前,躬身:“陛下,臣冤枉——”
“冤枉?”皇帝将纸团掷在地,“你自己的字迹,你认不认得?”
“这是伪造!”白朗俯身跪地,“陛下,朝中无人不知,朱梓宣一手好字,他模仿臣的手书亦不是没有可能。早些年间,臣与其有过些私怨,他恐东窗事发,私下拿了臣旧日的字帖,临摹仿造,好拉臣一道,他是在报复臣啊,陛下!”
朱梓宣眼皮一跳,埋头跪在地,一动不动。
李净与柳砚相视一眼,朱梓宣此人天性凉薄,自私自利,向来落水争踩命,胡乱攀咬,如此这个样子,很是不正常。
皇帝问:“朱梓宣,他此言可属实?”
朱梓宣张皇抬起头,道:“陛下,罪臣确与白大人有过私怨……但我没有构陷他!”
“那好。”皇帝思索片刻,示意身旁内侍,“准备纸笔,你将这信上内容誊写一遍。”
彭显章令手下的人送来纸墨,置于朱梓宣面前。
待他写完,彭显章将两份仔细比对,眉头微皱,他呈给皇帝,道:“陛下,这两份字迹,的确一致。”
李净眸光沉然,她欲朝那两份文书看去,匆匆却对上张世清的视线,后者默声,对她摇了摇头。
“朱梓宣,这下你可认?”皇帝眼底冷意盛起,紧抿的唇线却松懈下来。
朱梓宣吓得磕头:“陛下,陛下开恩啊!”
李净忽略张世清的目光,上前举过笏,道:“陛下,人证秦二,说是昨夜被抓之时,在场之人,除了朱梓宣,还有其他人。”
皇帝看向秦二,问:“你昨夜,还看到了何人?”
秦二此时抬起头,他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睁眼周围望了一圈,颤颤伸手,最终指向了一人。
“回陛下,是他。”
白无秦心惊,出列扑通一声跪地,道:“陛下,冤枉。”
他知道此人不是昨夜那个布衣男子,定是李净安插的人,这样李净便有作伪证之嫌,但若说出,他昨夜在场的罪名便做实了,李净亦在赌他,赌他不敢说。
“昨夜臣只是路过,碰巧见到朱梓宣,他骗臣说,家中遭了贼,前去捉拿,其余臣一概不知。”
李净道:“陛下,若家中真有贼人,为何派出去的不是家中府卫,而是一群蒙面的黑衣人!”
这时,群臣中有人出来道:“不如对一对口供?”
朱梓宣战战兢兢对上白无秦的目光,道:“陛下,臣知罪,求陛下开恩。”
白无秦一颗心松下,皇帝淡淡看他一眼,道:“那白侍郎所言,便是属实了。”
“先将朱梓宣押入诏狱,听候发落。”皇帝忽下令,禁卫军上殿将人拖了下去。
李净心渐渐凉下去,三言两语将物证人证推翻,在场百官宦海沉浮多年,明眼人都能猜透圣上的心思。张世清让她不要插手,明哲保身,可倘若从一开始,便是他们要她死呢。
早年在幽州,便有一拨拨人来暗杀她,如今得知那样奇怪纹样的令牌,竟与白朗,朱梓宣,甚至白无秦有关。
李净举笏过眉,一身绯色官袍净得发亮,她朗声道:“陛下,醉蝶这门生意经意庞大,只朱梓宣一人远远不能达成,据臣所知,这地道四处通往朱梓宣的三处私宅,一处义庄,还有一处,是京中的永香铺。”
“若有同盟,当查永香铺的东家是何人?”
皇帝抬眼幽幽看她,神色不明,他道:“彭显章。”
“臣在。”
“永香铺的东家,你可查到?”
彭显章回道:“永香铺只有一个东家,是——朱梓宣。”
李净下意识看向白无秦,她指节泛白,对上后者平淡的眸光,她嘴角抽动,顷刻回想起,那日,她在永香铺无故碰见了他。
那时,他便动了手脚,想好了退路。
陛下是铁了心。
李净不甘,不止秦二一个人证,她亦可作证。
她欲再进言,忽然被人打断。
“陛下——”张世清走出,躬身道,“水落石出,朱梓宣的惩处,该有定论了。”
张世清此时站在她身旁,侧目看着她,眼底仿佛有些动怒,她读懂了他的意思,老师让她适可而止,这桩案子已结,陛下知晓一切,包括她与秦二的关系,这是他深思熟虑的圣意。
“朱梓宣,罪孽深重,贬为庶人,夷三族,后日行刑。”皇帝思量一番,道。
朝堂百官纷纷赞同,李净此时冷静下来,文喆曾同她说过:“白氏父子在朝势力盘根错节,陛下未及弱冠,大权旁落,而柳中书令贵为帝师,党系根深蒂固,留他们,是因他们尚有用处。”
李净忽然想起进殿前,柳砚同她说,背后可能会牵涉皇亲。
“陛下。”李净想着,一道清越的声音打破大殿的沉静。
柳砚一袭紫袍金带,手持白玉笏板,他道:“有一怪事,不知臣当讲不讲?”
皇帝闻言,听辨出是谁的声音后,脸色不易察觉地沉下几分,他嘴角微扬起,看向百官中如鹤立而站的柳砚:“老师存疑,朕作为学生,自当聆听一二。”
柳砚浅笑:“不敢。”
后他上前,眉眼间煞是疑虑,百思不得其解,他问道:“臣想不明白,朱梓宣五品,如何能在京都置办三处私宅?”
“朝中百官皆知,因限购令,凡是朝廷命官,不论几品,在上京城只可置办一处府宅。”
此言一出,堂下群臣皆悟,不可控纷纷议论着,窃窃私语。
皇帝听言,似是觉得有理,认真斟酌思考着,片刻,他道:“朕知道了,朕会回去细细想的。”
“既无事,退朝罢。”
皇帝欲起身离开,堂下文武百官略有躁动,人影波动,亦准备出殿。柳砚依旧躬身,纹丝不动,紫袍融入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中,却生出丝丝扎眼另类的意味。
李净目光掠过一众人,看着他。张世清在一旁,横在她与柳砚之间,让她不要妄动。
“陛下这是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么?”
在一众蠢蠢欲动,引颈而望的缝隙间,不轻不重响起一道声音,如水流般平缓,却又不息。
皇帝微愣,侧目寻声,见何言昭不知何时立于大殿中央,看着他。
何言昭握紧笏板的手发白,声音响亮:“人证,物证俱在!仅凭他们二人三言两语,便轻易就此揭过,陛下如今,包庇人也竟这般光明正大,堂而皇之了么?”
大殿内静默一瞬,在场人闻言一阵唏嘘,有人忙低声劝道:“何中丞,慎言!”
皇帝神色如常,又坐了回去,看着他,道:“何卿对此案可是还有什么疑惑?”
“有!” 何言昭眼神直视,毫不避讳,“白氏父子二人理当一同下狱,三司会审严查!若当真清白,臣无话可说,倘若他们二人与朱梓宣沆瀣一气,互相袒护,臣身为御史中丞,担言官奏事之责,岂不酿成滔天大祸!”
“再者,借柳大人之言,他朱梓宣一个五品朝官,何来在京的三处私宅?此案疑点重重,如何能只顾一人顶全部罪名,敷衍了事!”
皇帝冷脸,他道:“彭显章——”
“臣在。”
“查了吗?”
彭显章听出陛下泛冷的语气,支吾道:“没……”
“陛下。”柳砚此时插入话道,“臣派人查了。”
见柳砚不继续说下去,皇帝好以整暇道:“怎么,老师不敢说?”
他摇头,从袖里拿出折子,呈递给皇帝,道:“是。”
何言昭横眉冷对,听他一言,上前,轻嗤道:“为何不敢?有何不敢?”
“恐牵涉皇亲。”
柳砚看向他,盯着他的眼,淡淡说出口。
李净站在一侧,看到何言昭神色微怔,他一身紫袍,衣襟处颜色深浅不一,一块浅,一块深,交错着,鞋底还微微带着污泥,她到御史台以来,从未看到过何言昭乘马车上朝,一直代步而行,二十多年来,终始若一.。
听朝中同僚说,今日早朝前,何言昭进宫的路上,不知哪来的百姓认出他,知他是新政的罪人,顿时引起街边一众百姓的愤恨,不顾阻拦地朝他身上扔烂菜叶,扔臭鸡蛋,扔泥巴。
碰见他时,他正在埋头一言不发地整理冠袍,脸上毫无怨气。
何言昭深吸一气,直言:“臣敢。”
“陛下,臣为治官之官,风霜之任,自古以来,都是不避权贵,不惧强权,又怎会怕宗室皇亲?”
“新政已是罪过,我等受任之即,理当竭力弥补,万万不可一错再错啊,陛下!”
皇帝眸光完全冷下来,满是凌厉,他似乎怒极反笑:“何中丞的意思,是朕的过错了?”
一刹那,语惊人心,群臣连连慌忙跪下。
何言昭亦倾身跪下,可浑身气势不退,他道:“是陛下的错。”
李净呼吸凝滞,眼神追视何言昭,只觉如醉方醒,心跳声翻涌过后,涌现出无尽的敬畏与折服。
“也是臣的过错,在场所有百官的错!”何言昭道,“陛下的错,是明知新政害人,却依旧包庇罪人;臣之过错,是双眼不明,将这变法活生生推至天下万姓面前,害人无数;百官之错,是这庙堂之上,竟无一人敢站出来,替那些无辜之人喊一声不服。”
“陛下,臣在此只问一句,此案,您彻不彻查?”
皇帝毕竟年少,此时被人架着,脸色开始难看起来,自开朝以来,言官乃天子耳目,历代皇帝为得一个虚心纳谏,从善如流的贤名,几乎默契地达成一个契约——不杀言官。
“朕说过了,夷朱梓宣三族,这难道还不是交代么?朱梓宣亲口供认,是他构陷白氏父子,你还要朕怎样?”
何言昭忽而冷笑,回想起前几日有人暗中送来的信筏,信中的内容,他险先看湿了眼。
柳砚那夜来见他,带着几份文书,同他说了很多,皆是当年柳氏一案的错漏,柳砚对他说他的猜测,说他查出与白氏脱不了干系,最后恳求他,那日在朝上,替他的父亲开一个口。
只需开个口。
新政案发以来,他只觉得无地自容,身为言官,这些皆是他的职责,而今却让当朝中书令,私底下来求他,只为将这桩陈年冤案搬到台面上。
朝中有人怒视,有人恐惧,有人袖手旁观,而此时,他内心无比的平静。
“倘若三法司皆是这般断案,那臣今日方知大谬。”
何言昭立于殿中,孑然一身,他回想数年以前,同样在这所殿堂里,站在同一个位置,痛斥着一个已经死得不成渣的人。
他忽然看向柳砚,眼底遮掩不住的郑重与愧疚。
“当年柳氏旧案,也是这般草草了事,息事宁人的么?”
众臣闻言,皆是一愣,跳跃之快,连李净一时也没反应过来。
白朗道:“何大人在胡说些什么?”
“陛下,臣有没有胡说,一查便知,柳氏案当年事发离春闱不久,案卷错漏百出,有心之人一看,便知是明摆的冤案,我朝最重师孝二道,柳大人为您敬爱的师长,您难道忍心见他背负万世雪冤?”
有人不认同,驳斥道:“当年可是三司介入,那罪臣亲手伏罪画押,怎会是冤案?”
李净见满朝官员众说纷纭,上前,道:“陛下,何中丞所言并无道理,理当细细斟酌。”
皇帝眉梢下垂,对李净道:“李爱卿的意思,是该翻案了?”
李净没看见张世清紧蹙的眉头,认真思量一番道:“若当真是冤案,该还柳氏全族一个迟来的清白。”
柳砚心中蓦然潮湿,见她双膝跪地,脊梁挺直,一言一语间认真又坚定,他默默收回目光,猝然间捕捉到皇帝眼底微不可察,一瞬而逝的晦暗,没由头而来一阵心慌。
皇帝暗叹口气,语气不耐:“此事再议,退朝吧。”
“陛下——”何言昭急喊道。
“这两桩案,您是一桩也不管了么?”
白朗睨他一眼,冷哼一声:“何中丞此言差矣,陛下何时没管?再者,柳氏一案乃先帝在世时,您这般不依不挠,说其是错案冤案,难不成想说当年是先帝的过错不成?”
“你——”李净一时没忍住,冷眼横过去。
何言昭行至李净身前,挡在她与白朗之间。
“若当真是冤案……”何言昭又上前了一步,他眼中似燃着火,“便是先帝的过错。”
他举笏的双手微微颤抖着,却丝毫不肯退让。
“放肆!”皇帝气得站起身,指着何言昭,“你想死,是不是?”
“拖下去,二十杖,打!”
何言昭才受杖刑没过多久,他的背影毫无惧意,此时,连柳砚利落下跪,埋头叩首,李净见形势不妙,忙跪在何言昭身侧,求饶道:“陛下开恩,何中丞也是为国心切,口不择言,望陛下念他在其位殚精竭虑二十数载,开恩。”
皇帝视线缓缓移到李净身上,她顿感如芒刺身,将头埋得更低。
“李御史既此般仗义,何中丞的杖刑,便由你替他受这二十杖。”皇帝冷声出口。
柳砚低首,瞧不见皇帝的脸色,听此言语,心中恻然,而后莫名生出一阵惊恐。
李净应了声“是”。
何言昭看向身侧的人,李净此人聪慧,良善,虽年纪轻轻,却正直无畏,写得一手好文章,亦有一腔可贵的勇气,他心中顿生慰藉,只觉得什么也不怕了。
李净埋首,听到何言昭的声音娓娓道来:
“臣,何言昭,无颜面对天下万民,罪孽深重,令国之蠹虫逍遥,令素位尸餐者旁观,令百姓割肉流血,老臣无能,二十年来枉为人臣,今不做那贪生怕死的小人,自担下这万世骂名,跪求圣天子三思明察,昭平明之理,不宜偏私,莫要寒天下人的心呐!”
李净手心发冷,见何言昭颤颤巍巍站起身,他眼睑泛红,蓦然漾起水光。
他声音洪亮,势如破竹:“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臣,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言尽,他丢下笏板,从容摘下乌纱冠帽,眼睛平和盯着一个方向,而后倾身扑去。
大殿之内,一声巨响,皮开肉绽,血肉横飞,朱柱骤然留下一滩更深,令人触目的红。
周遭众人怔忪一瞬,何言昭头顶鲜血,双目圆瞪,俯身倒在大殿之上。
年少的皇帝不曾见过此场景,自觉无措,本能看向柳砚。
李净僵跪在原地,耳边充斥着惶恐慌乱的惊叫。
殿上混乱不堪,哭喊渐起,只何言昭一人平静卧躺在那。
生既已矣,未有补于当时,死亦徒然,庶无惭于后世。
生既已矣,未有补于当时,死亦徒然,庶无惭于后世。
——王叔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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