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邀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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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曜的“认可”像是一把双刃剑。
暂时安全了，甚至可能赢得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特权”。
但那个关于共振的猜想，如同一个灼热的秘密，烫在他的心头。
帝国研究部门不是傻子，他们很快就能验证信号的真实性，甚至可能进一步分析出更多特征。
他们能联想到晶噬症吗？
如果他们联想到，会作何反应？
是视为治愈的曙光，还是视为另一种可被利用的武器？
他不能将希望寄托于帝国的仁慈，或远见。
他必须靠自己。
意识再次沉入那枚，用命换来的芯片信息碎片。
那个隐藏的私有数据节点坐标，与卡兰特小行星带的方位。
凌曜提及的“另一条线索”……
它们之间是否存在关联？
那个节点里，会不会有关于这种共振现象的更多记录？
甚至关于“塔耳塔洛斯”与这种共振的关联？
思绪如同乱麻，身体却发出了抗议的呻|吟。
新一轮的剧烈咳嗽袭来，比以往更加凶猛，蓝色的晶屑伴随着鲜红的血丝，溅落在纯白的床单上，触目惊心。
监测仪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滑门迅速开启，不是凌曜，而是那名面无表情的帝国军医，和两名士兵。
军医动作迅速地，给他注射了强效镇静剂和止血剂。
更换了被污染的床单，动作机械而高效，没有多余的话语。
药物的力量强行镇压了身体的暴动，也将他的意识，拖入了昏沉的深渊。
在陷入黑暗前，云疏唯一能做的，是将那组隐藏数据节点的坐标，和卡兰特小行星带的方位，如同刻印般死死记在脑海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一片虚无的黑暗中漂浮，偶尔能感知到身体的剧痛，和冰冷的液体注入血管的感觉。
时间失去了意义。
再次恢复意识时，他感到身体的痛苦，似乎被一种更强大的药物暂时压制了下去。
虽然虚弱感依旧深入骨髓，但至少呼吸顺畅了许多。
囚室内的光线被调得更暗，以适应他敏感的眼睛。
滑门开启，这次进来的只有凌曜一人。
他没有穿那身极具压迫感的墨黑元帅制服，而是换了一身剪裁精良，面料考究的深灰色便装，少了些战场硝烟味，却更凸显出他挺拔的身形和冷峻的气质。
他手里没拿任何文件或数据板，只是随意地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云疏身上，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状态。
“能起来吗？”
凌曜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云疏撑着有些发软的手臂，慢慢坐起身。
眩晕感袭来，他闭了闭眼，适应了片刻才睁开。
身上换了一套干净的，质地柔软的灰色衣物，类似帝国的病号服，但设计更简洁，没有任何标识。
“看来帝国医疗署的强效针剂还有点用。”
凌曜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比昨天半死不活的样子顺眼点。”
云疏没理会他话里惯常的刻薄，只是抬眸，平静地问：“元帅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凌曜微微侧身，示意门外，“带你去个地方。能走吗？还是需要我叫人拿悬浮担架来？‘尊贵’的客人。”
最后那个词带着明显的嘲讽。
云疏抿了抿苍白的唇，没有逞强，但也没有示弱。
他掀开薄毯，双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试着站立。
腿脚虚浮无力，但勉强能支撑。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迈出了一步。虽然缓慢，但步伐还算稳当。
凌曜没说什么，转身向外走去，步伐不疾不徐，似乎刻意调整了速度。
云疏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沉默地穿过洁白的，充满未来感的走廊。
沿途遇到一些军官和技术人员，无不立刻停下手中的事，向凌曜恭敬行礼，目光掠过他身后的云疏时，充满了好奇或毫不掩饰的敌意。
云疏目不斜视，将所有外界的压力隔绝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他们乘坐一部高速无声的垂直升降梯，来到了一个云疏未曾到过的区域。
梯门打开，眼前豁然开朗。
饶是云疏心志坚韧，早已对宸寰帝国的强盛有所预估，此刻也不禁为眼前的景象感到一瞬的凝滞。
这是一个难以用“餐厅”来形容的巨构空间。
与其说是餐厅，不如说是一座悬浮于云端，容纳了微型生态的室内城市广场。
穹顶极高，模拟着澄澈的蓝天和柔和的自然光线，甚至能看见缓缓飘过的，拟真度极高的云絮。
空间中央，错落有致地悬浮着数十个大小不一，设计各异的透明或半透明平台，由优雅的光桥或悬浮阶梯连接。
每个平台上都布置着用餐区域，风格从古典奢华到极简未来感不一而足。
更令人惊叹的是空间四周和下方——并非墙壁，而是巨大的弧形观景窗，窗外并非建筑内部，而是真实的宇宙星空！
仿佛整个餐厅就是一座悬浮在太空中的透明堡垒。
偶尔有帝国的巡逻舰或小型运输船如同沉默的游鱼，从观景窗外滑过，更添几分科幻的震撼。
穿着得体的人们在各个平台上低声交谈，享用着餐点，侍者端着精美的器皿无声穿梭。
这里没有曦岚联邦公共食堂的拥挤和配给制的紧迫感，也没有因为晶噬症阴影而挥之不去的压抑氛围。
这里的一切都显得从容、丰裕、充满力量，是一种建立在绝对科技和军事优势之上的、近乎傲慢的自信的体现。
云疏的心，微微沉了下去。
差距。
赤|裸裸的、令人绝望的差距。
曦岚还在为基本的医疗资源、食物配给和能源短缺而挣扎，为每一粒抑制药片、每一份洁净水源精打细算。
而宸寰帝国，已经能将如此庞大的资源用于营造一个近乎梦幻的用餐环境，用于彰显其国力与文明的“高度”。
这种差距，不是一代两代努力就能追赶的，它根植于科技、资源、乃至社会结构的每一个层面。
凌曜没有错过云疏眼中那一闪而逝的震动，和随即恢复的深潭般的平静。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径直走向一个相对僻静、但视野极佳的悬浮平台。
平台边缘是透明的材质，仿佛直接站在星空之中。一张线条简洁的金属餐桌，两把符合人体工学的座椅，已经摆放好。
“坐。”凌曜自己率先坐下，姿态放松，目光却未曾离开云疏。
云疏在他对面坐下，动作有些慢，带着病人特有的谨慎。
他的背脊依旧挺直，但微微起伏的胸口和过于苍白的脸色，暴露了这段路程对他的消耗。
穿着笔挺制服，举止一丝不苟的侍者无声上前，递上菜单——是悬浮在空中的全息影像，菜品琳琅满目，许多是云疏从未见过甚至听说过的食材和烹饪方式，来自帝国广袤疆域内不同的星球。
“不必看了。”凌曜直接对侍者说，“按‘静养适配餐’标准，给他一份。我要‘北辰’套餐，酒换成星际蓝调苏打水。”
“是，元帅。”侍者躬身退下，没有任何多余疑问。
云疏对凌曜替他决定餐点没有表示异议。
他现在的身体，也确实不适合摄入任何可能刺激的东西。
短暂的沉默在星空的背景下蔓延。
凌曜的目光落在云疏脸上，似乎在观察，又似乎在等待。
“这里，”凌曜终于开口，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环视四周，“是帝国高级军官和重要文职人员常用的餐厅之一。你觉得怎么样？”
云疏的视线从璀璨的星空收回，看向凌曜，语气平淡无波：“很宏伟。充分体现了帝国的实力。”
“仅仅是‘实力’？”凌曜挑眉，带着一丝探究，“没有别的想法？比如，对比你的家乡？”
云疏沉默了片刻。
他看向窗外一艘正在靠近空间港的、流线型的帝国客运飞船，它的舷窗透出温暖的光。
“曦岚的首都星，”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夜晚能看到很多人造穹顶的维修灯光闪烁，因为能源控制，有些区域会轮流熄灭模拟星光，以节省电力。公共食堂的晚餐时间，每个人领取配给，孩子们会被教导不要浪费任何一点食物残渣。医院走廊里，总是排着长队，等待领取当日的抑制药剂。”
他没有直接比较，只是陈述事实。
没有抱怨，没有自怜，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起伏，就像在汇报一组观测数据。
“我们也有宏伟的建筑，”云疏继续道，目光变得有些悠远，“那是大污染前的遗迹，被称为‘旧日回廊’。现在主要用作缅怀和历史教育。我们更多的资源，投入在了隔离病房的维生系统、净水循环工厂、以及像‘曙光计划’这样的研究里。”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凌曜：“不同的文明，面对不同的困境，会有不同的优先选择和外在表现。帝国的‘宏伟’令人印象深刻，曦岚的……‘坚持’，或许也有其价值。”
凌曜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锐利的眼睛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人在这种悬殊对比下露出愤懑、嫉妒、自卑或是虚伪的奉承。
但眼前这个病弱的曦兰人，没有。
他只是在陈述，冷静地分析，甚至在这种近乎屈辱的“参观”中，依然试图保持一种不卑不亢的，基于事实的尊严。
侍者送上了餐点。
云疏面前的是一份看起来清淡但搭配精良的粥品，一些易消化的蒸制蔬菜和一份看不出原料的，富含营养的胶状物。
凌曜的“北辰”套餐则丰盛得多。
云疏拿起餐具，动作有些慢，但很稳。
他吃得很仔细，每一口都充分咀嚼，仿佛在对待一项重要的任务。
偶尔轻微的咳嗽会被他极力压制下去，只是用餐巾轻轻按一下嘴角。
他对食物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渴望或嫌弃，只是一种必要的摄取。
凌曜吃了几口自己的食物，目光却更多地落在云疏身上。
看着他因为虚弱而微微颤抖却努力控制的手指，看着他吞咽时颈间清晰的、脆弱的线条，看着他浓密睫毛下专注而平静的眼眸。
“你似乎很习惯这种状态。”
凌曜忽然说，语气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
云疏咽下一口温热的粥，抬起眼：“习惯什么？”
“病痛。虚弱。以及……”凌曜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身处绝对优势的敌对环境。”
云疏放下勺子，轻轻擦了下嘴角。
“元帅，当一件事成为日常，就没有‘习惯’与否，只有‘应对’。”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环境，再优势的敌对环境，也改变不了我是曦岚联邦首席架构师云疏的事实。这个事实，不会因为我在联邦的实验室，还是在帝国的餐厅而改变。”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病中的一丝气弱，但话语里的核心却坚硬如铁。
凌曜握着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他见过无数的战士、谋士、死士。他们或勇猛，或狡诈，或忠诚。但眼前这个人……他的“硬”，不是摆在明面上的刀锋，而是深藏在冰层下的礁石。
不张扬，不激烈，却能在最汹涌的浪潮冲击下，保持着一种近乎顽固的，沉默的形态。
这种认知，让凌曜心中那堵冰封的，纯粹以力量和效用来衡量的墙，产生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裂隙。
他想起监控里那双清亮的眼睛，想起他昏迷中仍呢喃的“样本”，想起他此刻在帝国炫耀式的宏伟面前，依然保持的基于事实的平静和自尊。
这个人，不仅仅是一个需要被清除的威胁，一个有趣的猎物。
他似乎……真的是在为了某种东西，在燃烧自己仅剩的生命。
那种东西，或许在凌曜看来天真甚至可笑，但那份燃烧本身的姿态……
“吃饭吧。”
凌曜最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无垠的星空，但眼底的思绪，却比那星空更加幽深复杂。
吃完饭，凌曜带着他回到医疗室。
不知何时，他手里拿出了一个新的数据板，脸上看不出喜怒，但周身那股冰冷的压迫感，似乎收敛了些许。
他走到床边，没有像之前那样审视，而是直接将数据板屏幕转向云疏。
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能量谱分析图，和一些初步的结论报告。
“你发现的那段谐波，”凌曜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帝国研究院用大型阵列进行了复核和深度分析。信号源确认位于卡兰特小行星带深处，能量特征极其罕见，确实表现出强烈的共鸣后衰减特性，并非‘浊核’直接放射。”
云疏的心微微提起，沉默地听着。
“研究院提出了十七种可能产生此种谐波的理论模型，”
凌曜继续道，目光落在云疏脸上，带着一种探究，“其中三种，涉及特定稀有元素在极端能量场下的衰变；五种，与某些已灭绝的外星生物的能量器官残留有关；还有几种……与高强度生物电活动产生的能量涟漪有关。”
当他说到“生物电活动”时，目光似乎刻意在云疏脸上，停顿了半秒。
云疏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依旧维持着虚弱的平静。
甚至适时地流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属于研究者的好奇：“生物电活动？规模如此之大？这……似乎难以想象。”
“确实。”凌曜没有深究，收回了目光，语气转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或许是兴奋。
“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卡兰特小行星带深处，存在一个我们之前从未察觉的，与‘浊核’污染密切相关的特殊能量源，或者……现象。这或许是解开‘浊核’能量规律，甚至找到控制方法的关键。”
他顿了顿，看向云疏：“你提供的分析方向和初步过滤模型，节省了帝国研究院至少两个月的时间。做得不错。”
这近乎直白的肯定，让云疏感到意外。
凌曜似乎完全将他的发现，纳入了帝国的研究轨道，暂时并未向晶噬症的方向联想。
“只是……侥幸捕捉到了异常而已。”
云疏低声回应，谨慎地不敢居功。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尤其是在你这种状态下。”
凌曜淡淡道，他操作了一下数据板，调出了一份新的文件，“基于你的发现，以及之前从遗迹中获取的关于‘浊核’活性的信息，帝国最高指挥部批准了一项新的勘探任务。”
屏幕上出现了一颗星球的资料——
环境恶劣，被浓厚的，充满辐射和异常能量的迷雾笼罩，扫描信号极差，地图上大片区域，标注着“未勘探”和“高危”。
“雾隐星。”凌曜指向那颗星球，“古老的星图标记显示，它曾有一个名字，叫‘浊核之眼’。我们认为，它可能是‘浊核’能量周期性喷发的一个古老出口，或者是一个重要的能量节点。卡兰特小行星带的异常信号，其源头很可能也与雾隐星存在某种能量上的关联。”
云疏的心脏猛地一跳。
雾隐星！
曦岚的古籍中也有零星记载，称之为“诅咒之地”，与晶噬症的早期爆发有着模糊的关联！
凌曜竟然要主动前往那里？
“我们需要一个顶尖的能量模式分析师，一个能理解那些‘古老’能量签名的人，在实地进行判断和引导。”
凌曜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云疏身上，那眼神锐利，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穿。
“你，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
来了。
这才是凌曜真正的目的。
所谓的“合作”、“认可”，最终都是为了将他这把“钥匙”，用在最危险的地方。
“我……”
云疏下意识地想拒绝，以他的身体状况，去那种地方无异于自杀。
“帝国的医疗舰会随行，配备最顶级的生命维持系统。我会亲自带队。”
凌曜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仿佛早已料到他反应。
“这是命令，不是商量。云疏首席，证明你真正价值的时候到了。”
他俯下身，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冰冷的诱惑，也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威胁：
“在雾隐星，你或许能找到比‘初代基因序列’更接近真相的东西。关于‘浊核’，关于共鸣……甚至，关于你苦苦追寻的‘解药’的线索。难道你不想亲眼去看看吗？”
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云疏最深的软肋。
雾隐星，卡兰特的共鸣，浊核之眼……这些线索交织在一起，指向的可能性让他无法拒绝。
即使明知是陷阱，是利用，他也必须去。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药物甜腻味的空气。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疲惫却坚定的微光。
“我需要……更详细的雾隐星环境数据和历史勘探记录。”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提出了要求。
凌曜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像是满意于他的妥协，又像是别的什么。
“资料已经给你准备好了。”他将数据板留在床边，“你有两天时间熟悉。期间，医疗组会对你进行适应性治疗和体质强化。别死在路上，云疏首席，你的命，现在很宝贵。”
说完，他转身离开，没有再多看云疏一眼。
滑门闭合。
云疏拿起那块冰冷的数据板，里面是海量关于雾隐星的资料——
恐怖的环境数据、危险的本地生物、失败的勘探记录……
但也夹杂着一些令人心惊的，与曦岚古籍记载隐约吻合的古老传说，和能量异常报告。
他的手指划过屏幕上那片，被迷雾笼罩的星球影像，目光最终落在那标注着“浊核之眼”的中心区域。
恐惧和希望如同双生藤蔓，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
他知道，此行九死一生。
但他更知道，这或许是他唯一能触碰真相，为曦岚挣得一线生机的机会。
凌曜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诱饵，也将他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他不再去看那些资料，而是再次闭上眼，将所有精神集中在那组隐藏数据节点的坐标上。
必须在出发前，尽可能多地了解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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