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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出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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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若平带着青眼圈的脸是肖小小见过的他最好看的样子。回味着那个场景和手感,肖小小晃荡着双腿坐在椅子上看着紫螺收拾自己的首饰盒。送亲云雷的阵容已经基本确定,自己带三组贴身侍女,另有六个女官,每人手下四名侍女四名杂役,加上厨房和工匠共一百五十人。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周龙膺,领边西厢军一将侍卫马军一将共骑兵二千人。
“发簪好像少了点,都落在司天监那边了,紫螺你等下再去黄司珍那边抓两把好的,这种时候她不会抱怨的。”肖小小没精打采的说着,一边啃了口豌豆黄,眼角瞥见她派去找魏申的小太监正走进院子,于是从椅子上站起来,“帮我换衣服,我要去明善堂。”
深夏的明善堂颇为闷热,即使为了降温有水泵将流水循环从屋顶流下,也改变不了这没有一丝风的八月。已经有一两个月没见到老师了,他的样子和寻常也没什么不同,脊背笔直一丝不苟的站着,明明是这么热的天气却在他额头上看不到一滴汗。“听说先生最近在忙和师国的事情?”恭恭敬敬的寒暄过,肖小小转换了话题。她知道师国最近颇不太平,元老院三巨头之间出现了一些分裂,但她毕竟在深宫中,详细的情况也打探不到什么。只是听说从那边来过一些使者,多是由老师接待的。师国素来是余国大敌,想来师国这次分裂,父亲也在其中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魏申微微点头,却没接口此事,只是正经的将话题引回肖小小身上:“预先恭贺长帝姬大人大婚,可惜老臣年老体衰,难以亲自陪同大人前往云雷。”
肖小小躬身回礼,轻轻笑道:“父皇说派周龙膺大人为送亲使,有他在的话,想来事情会一切顺利。不知道送亲队伍会有多少人,得走多长时间才能到云雷。”魏申摸摸胡子:“臣听闻周大人送亲护卫点派了两千余人,想必能护卫帝姬大人顺利平安到达云雷。”
“两千余人这么多,”肖小小笑得一脸灿烂,“听起来倒不像是去送亲的,而像是去打仗的呢。”
魏申看了她一眼:“帝姬大人玉体金贵,自然是一切都要预备的极稳妥才行。”
肖小小撇了撇嘴:“此处也没有旁人,父皇想要把云雷不太平的事情瞒着我,老师你也舍得让我什么都不知道的就这么嫁去那边吗?”将手下最能打的周龙膺从文官调回武职领兵作送亲将军,父亲的人员委任可不会让人觉得这次的送亲会是件轻松愉快的事情。
魏申皱起眉苦笑着摇摇头:“记得臣曾向帝姬讲过师国民风彪悍,全民皆为骑兵,此次师国动乱,便是三大元老中最擅带兵的骑兵总领客非之女嫁入另一元老鲁元家中后莫名暴毙,客非不忿之下引人围了鲁元家城所致。虽然后经三大元老之首的国相田贵调解解围,但客非心怀怨念,意有所动。”
“这事情我听说了,但实际上呢?”肖小小盯着老师,在想他到底想要转移话题到什么时候。
“实际上三年前客非就曾私下和我国通信,意图借我国之力铲除其他元老,由他一统师国。”魏申一脸平静的说,全没他在和肖小小说的是绝对不能泄露出一点情报的最高机密的样子。
肖小小眯起眼睛:“三年前我国和师国在边境翼州那里还常常会发生一些小规模的冲突的,他们是怎么……”客非制造表面上的冲突实际却是在借机和翼王通信。肖小小突然明白了,“原来在其中牵线的是翼王,难怪那时候他敢大摇大摆的回京看太后也不怕父皇砍了他。”
魏申好像没听到她的评论一样默默喝了口茶,将茶盏稳稳的放回桌上:“臣子一旦手握重兵,常会心怀二意,以至于势大凌主,此为国之乱象。”
肖小小听着老师的结论,轻轻冷笑一声:“说到手握重兵心怀二意,我国也不差到哪里去……”她一下子停住了口。望向老师,她突然意识到,老师在说的不是师国,不是余国,而是云雷。
周龙膺的长相和想象中差不太多,虽然做过几年枢密使,但他看起来还是一副行伍出身的糙汉模样,膀大腰圆,一脸横肉,看上去就很扎手的络腮大胡子。肖小小透过马车的窗口用金丝盘出花纹的窗纱向外望去,能够看到远处队伍先头他骑在马上的样子。帝姬出嫁虽在正路两旁设了行幕,旁边还有黑漆杈子防路,还是能从路两旁喧哗的声音听出围观群众的规模。“对他们来说我和动物园的珍禽异兽也没什么区别吧。”如此自言自语着,她深吸了一口气。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就这样就要出嫁了,当然实际的婚礼要到云雷才会举行,但是坐上了这辆婚车,走上了这条出城路,一切都已经开始,一切都已经无法逃避了。结束了过去几天忙乱的仪式和祭礼,现在她脑中只有一片空白。
“不会有什么不同。”她对自己说,“无非是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开始一个新身份的生活。这种事情,十六年前不也做过一次了么。”她再次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有点发抖的手指平静下来。
说不怕是骗人的,更何况云雷的局势不稳定到这场婚礼的主要目的不是联姻而是派周龙膺去镇住云雷王室的反对势力。便是在自己的婚礼上,自己也只是个像附赠品一样的东西呢。她苦笑一声,向后仰在靠背上。阿凛现在不知在做什么。阿凛不知会不会听说自己要嫁人的消息。阿凛听到消息后不知会不会想些什么。
肖小小曾经问过,如果自己嫁去云雷的话,他会不会觉得寂寞。
但他从来没有回答过。
木质的马车车轮轧过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车身不时的颠簸便是座椅上厚厚的羽毛垫子也无法缓冲。肖小小叹了口气,却险些咬到舌头。想到接下来要在这样的马车里赶路三个月才能到达目的地,她一瞬间想到了绝望这个词。决定走陆路不走水路的是自己,她也没什么可抱怨的。父亲对她的坚持没做什么反对。水路虽然比陆路更快,但两千骑兵上船毕竟是件麻烦事,更何况军马若是被风浪骇吓到,到达云雷也会影响骑兵的发挥。周龙膺的这些说辞也帮了肖小小不少忙。
马车发出嘎的一声,速度突然变得更加缓慢。队伍的前方红漆金门钉的朱雀门一重一重的缓缓打开。朱雀门是给皇族用的直门,没有瓮城,开了门,便已是树影浓绿的城外官道。
她直直的望着马车外边,望着自己离开京城的这段过程,望着这座自己从小长大的城市慢慢的落在了身后,却突然感到一阵轻松。
离开这座奢华却暗流汹涌的城市,离开那个朱红色不知隐藏了多少人血和泪的宫殿,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或许也是一件好事。
她这样对自己说。
她不知道有一天,她站在阳光洒地的青色大厅,看着逆光下表情狰狞的高大男人,湿红的血滴下剑尖,和地上的血泊汇流在一起,像蛇一般缓缓从自己脚畔淌过,她没有尖叫,只是想起了自己出嫁这天,泼过水的青石板路在阳关下蒸腾出的难以形容却让人怀念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