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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父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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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尚书内省回到安贞宫,已经是傍晚时候。肖小小走下轿子,抬头便见到一个使女神色匆匆的趋紧来:“长帝姬大人,皇后大人在玉漱厅等您。”
玉漱厅不大,刘后坐在正椅上,身边只候了两个贴身的使女。见肖小小进来,她便抬手示意她走近:“不用行礼了。”她面色凝肃的说,垂目紧盯着肖小小的脸:“尚书内省的女官归司宫令管,你让御史台的人抓了女官可是大大乱了规矩。”
肖小小依言走到她面前,却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刘后婉婉叹息一声:“是我教导无方,平时只顾宠你,忘了多教你这些后宫的事情。外臣不得干涉后宫之事,你如此任性,你父皇必然会生气的。”
肖小小低头闷声说:“刘姨你不必担心,事情始末我已经写了折子,父皇那里,御史台那里,宗正寺那里,谏院那里,一共四封折子。。”
刘后叹了口气,随意的挥挥手遣开使女:“你觉得你的折子递得出去么?”
“既然拦了我的折子,你应该已经看过了。”肖小小左右看了眼已经再无旁人的房间,凉凉笑了笑,“你觉得我会只写折子么?”
刘后轻轻摇头,发髻上银色的步摇随之优雅的摆动着:“你还太小,只是被人利用了,你说我给你皇祖母下毒,你怎么会相信这种荒诞的事情?”
“祖母的药已经被御药司检查过了。他们说,里边比太医所开的药方多了一味药草,叫做落雪根,原本是用作清肝热,但是和风寒药放在一起,就会大毒伤肺。这种草我国是不产的,只有云雷那边有,清肝热的药各种各样也不缺这一种,所以在我国几乎不用,连御药司都没有这味药。”肖小小淡淡说,看着面前女人的表情。
“到底是谁胆子如此之大竟然给太后下毒……”刘后颦起形状姣好的眉头,轻轻苦笑道:“你这傻孩子,怎么会觉得是我做的呢?”
“御史台在尚书内省的女官李司簿李于礼屋内查到了这种草,她是司州人,和你同一年入宫的,入宫之前,她就是你的贴身女伴。她的哥哥李于庭现任都提点五房公事,颇受当今右丞大人的重用。”肖小小没什么表情的陈述着,“我之前因缘巧合的见过李大人的内弟一面,他姓白,现在应该在中书门下做提点,他对后宫事情了解的甚为清楚,连我喜欢弹琵琶都知道。”冷冷笑了声,她微微侧首,“真是一族荣华,可惜司州李家这支,怕是要就此断掉了。”
“你又怎知下毒的人便是她了?”刘后哼了一声,“她是司薄,根本没机会管到御药司的事情。皎皎,你这次胡闹太过,你父皇问责起来,只怕我也帮不了你说话。”
肖小小苦涩笑笑:“刘姨,你到这种时候还想要保她么?你若是和她撇清关系,说些你跟她不熟你根本不知道她会做什么之类的话此时都会好些。她可是自己已经把什么都说出来了啊,而且言辞凿凿的说一切都是你指示她去做的。”
刘后不屑一笑:“她不可能会这么说,便是她说了,也是御史台的酷吏强行逼供拷打,她受不过才屈打成招罢了。皎皎,我一直把你当亲生女儿对待,你如此构陷我,是为了什么?”
肖小小站在原处一动不动的承受着刘后的目光:“刘姨,我一向敬爱你,我也不想相信我从李于礼那里听到的事情,但是她说的太真,真到我找不出破绽。你如何安插她为司薄,如何让她利用司薄主管后宫人员配置的位置替换更改盛艮宫的小厨房的杂役,如何安排他们在给祖母的药里加了料,如何计划事情完成后趁盛艮宫无主的混乱将这些人全部杀掉,更改名籍换上另一批心腹。这种事情只有司薄能够做到,不过要做得无声无息让整个后宫都不敢讨论,她说只是因为有您在她身后一手遮天。刘姨,御史台已经派人去拘役全部盛艮宫下人,他们还没来得及被杀掉,而且知道自己做过什么。”
刘后眯起眼睛:“御史台进不了盛艮宫,御前禁卫不会放他们进去的。”
肖小小闭上眼睛:“御前禁卫只怕拦不住翼王。他虽没带兵入京,身上却还挂着殿前都指挥使的头衔,他若想调禁卫,还是调得动的。”
刘后的表情变了,她从椅子上探出身来抓住肖小小的肩膀,花纹精美的甲套深深的嵌入了女孩的衣服:“你竟然和苍陌联手?”
肖小小不必不躲的站着,承受着她尖锐的失望和恨意穿透衣服带来的刺痛:“我并没有改变立场,只是在这件事里,我们恰好目的一致而已。”
刘后温柔美丽的面容变得扭曲,她冷笑道:“莫说这事情不是我做的,便是是我做的,你父皇绝不会允许这种宫廷丑闻出现,更何况苍陌牵扯了进来,你父皇会压下一切来保我的,你们做的一切都没用的。”
“我说我送了四封折子,我可没说我送过多少口信出去。”肖小小平静的说,“朝中对刘笠大人有所不满的人颇为不少,刘姨,蛋一旦有了缝,苍蝇总会一拥而上。更何况翼王一流朝中党羽不少。父皇在事情没有闹大前当然会保你,但是当全天下都在议论你是毒杀太后的主谋的时候,你觉得父皇是那个会保你到底的男人吗?”
“苍皎皎!”刘的声音一瞬间变得尖利,“苍皎皎,我对你哪点不好?你竟如此对我?!”
肖小小低头笑了笑,抬起头,望向刘后的眼神中浸上了深深的悲伤:“刘姨,对我来说你是我最尊重的女人之一。你教了我在这个宫里活下去应该学会的所有事情。只是我不小心知道了,你除了把落雪根放进太后的药里,还放进了我母亲的药里。”
她松开了手。
沉默许久,她落落笑了起来:“原来如此。”放松身体,她靠在椅背上,闭眼自嘲的笑个不停,“原来如此。”
肖小小看着她,并不说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盛艮宫的方向,遥遥的传来了似乎是人声喧哗的声音。
刘后抬起眼望向那个方向,呆滞的望了一会儿,突然看回肖小小,冷笑道:“你什么都知道了,什么都做好了,还回来这里做什么?嘲笑我吗?”
“你一向对我很好,所以我回来,是给你自裁的机会。”肖小小从怀中取出一把珍珠镶柄的匕首,轻轻丢给刘后,“你现在自裁的话,至少保得住刘家和炆皑。如果你不在,父皇想要将事情压下去还是很容易的。”
“你父皇……”刘嗤笑一声,“是啊,他会把一切都压下来的,为了他的名声。”撇了眼手中的匕首,她嘲讽的一笑,“这把是苍陌的刀,我认得。真没想到,我竟然还是输给了他。苍皎皎,你不愧是执匕帝姬,只是你的刀,却总是他给你的。”肖小小笑了笑:“刘姨,正因为他给我的是刀,我才不是他的人。你我的恩怨了结后,我依然是炆皑的人。”刘后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低头怔怔的盯着匕首的纹饰,突然凉凉一笑:“你逼我逼得倒是真紧。但是你知道下毒这事情,你父皇早就知道么?呵呵,但是他不拦我,他没拦我。因为他也想太后死,他也想他亲生母亲死。”
“我知道,”肖小小点点头,“所以我才不是只把折子送到父皇那里一处,所以我才会去联系翼王。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呢……”刘后摇头笑着,夕阳血红的残光从窗棂的格子斑驳的射入大厅,碎花般洒在她金红色的长裙上,而阴影中她白玉般的脸颊依然和她立后典礼那天一样美丽。这是宫女掌灯的时候了,但此时众人皆知皇后和长帝姬在厅中议事,无人敢进入玉漱厅来。她轻轻的抚上自己的脸颊,仿佛在看着肖小小,又仿佛什么都没在看:“为什么他不肯立炆皑为嗣呢……我想了很久,我查了很久,最后我终于知道了。我姑姑她,在五年前,也就是苍陌去翼州的那一年,和他们兄弟定了一个协议。只要她一天不死,苍陌一天不能举兵叛乱,苍阳一天不能立嗣。这个自私的女人,她只想着在她活着的时候一切平安称心如意,她从不想之后的事情。”
“所以你要杀了她么?”肖小小淡淡说,虽然想到过会是类似的理由,不过亲耳听到还是让她有点惊讶。父亲竟然愿意签订这个协议,说明苍陌积蓄的力量的确让他觉得棘手,不然这种简直是放弃皇帝自尊的事情,即使是被亲生母亲敦促,他也绝不会同意的。而苍陌竟然在双方关系已经到了这种境况的时候还敢不带兵马的回京来见母亲,他应该也不是单纯的自信过度,只怕留了什么后手。
刘后凝视着肖小小的脸:“你长得极像你母亲,但性子却一点都不肖似。”
“你竟然还记得我母亲的样子么?”肖小小冷冷勾起嘴角。刘后柔柔笑了起来:“我杀的人,我怎么会不记得。将来你也不会忘记我的样子的,即使过了很多很多年,即使你甚至忘记了你亲生母亲的样子,你也忘不了我。”她几乎是开心的笑着,有一瞬间,肖小小觉得她仿佛不是自己熟悉的那个权倾后宫的中年皇后,而是一个陌生的少女,“再告诉你一件好事情吧,”她眨眨眼睛,“你觉得你父皇……只在皇太后这一件事情上沉默着么?你母亲的事情,他早就知道。”如此说着,她突然将手中匕首拔出刀鞘戳入了胸口。
“我知道。”肖小小轻声回答,眼泪无声无息的滑过脸颊。
据说安贞宫最近在闹鬼?
“他早就告诉过我,只是我如今才明白。”
直到如今才明白当初他为什么在告诉我要立新后前先问我这句话。他是在试探我,在试探我知不知道我的母亲是被谋杀的,在试探我会不会妨碍到他之后这场对他充满好处的婚姻。
“……替我……照顾炆皑……”浓稠的血从刘后口中涌出,让她咳嗽不止,血液流入肺中引起的肺压变化让她无法再说出更多的字,肖小小上前抱住她,默默对她点了点头。她笑了,随即剧烈的咳嗽起来,随着咳嗽喷出的血溅了肖小小一脸都是。“……我……曾希望……自己是你的……亲生母亲……”喷出的血让她的呼吸畅通了一些,她断断续续的如此说着。肖小小看着这个养育了自己九年,在皇宫这个处处险恶的地方保护了自己九年的女人,苦涩的笑了起来:“我又……何尝不是曾经如此希望过。”
夕阳最后一缕光线转过了窗棂。整个大厅变得一片黑暗。肖小小坐在正椅上,怀中尸体在渐渐的变冷。脸上血滴凝结成块,让她的皮肤有些发痒。
她知道自己赢了。
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落雪根这味药,那把匕首也只是赝品。李于礼像你想象中的一样忠诚。我只是把她抓了起来,她什么都没说。她对着怀中的尸体说。
我原本没有任何证据,若不是知道你对我母亲做了什么,我根本不知道你对太后做了什么。
将头向后依靠着椅背,她哭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谁而哭。
明照十年,四月,睿后染重疾,崩。靖若帝姬感睿后养育之恩,以至亲之礼,服孝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