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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私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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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小小被禁足了。
她没精打采的趴在桌上,面前青瓷的茶具将她的脸倒映出扭曲的形状。被关在卧房里哪里都不准去已经三天了。门外传来禁卫交班的细碎语声,这样看来又快到午饭时间了,想必过一会儿紫螺就会一盘一盘把午膳端进屋来。禁卫和侍女,这就是这些天来她唯一能见到的人。自己从未考虑过父亲会拒绝让自己决定自己的婚姻这件事情,这是她直到见到父亲听到她的请求后勃然大怒的脸才突然意识到的事情。
父亲当然是知道自己对程凛的想法的,毕竟她曾经当着律南厢军和御史台执事一众人的面抱住程凛,还放下了那样的狠话。
所以父亲在自己为程凛邀功的时候才会说什么“功过相抵”之类的话,完全不愿提及此事。自己却一点都没注意到,在最不应该的时候提出了最不应该的请求。
不……不是时机的问题。她把脸埋在桌布里。长帝姬和家奴出身的禁卫……时机什么的,从一开始就不是重点。
“哈,没拿藤条抽已经是好的了……么……”回想起仇苏苏,她轻轻苦笑了一声。自己总觉得自己是肖小小,是二十一世纪无忧无虑的自由未婚少女,结果却被现实冷冷的打了脸。“我竟然还笑得出来。”如此嘲弄着自己,她叹了口气。自己被软禁倒是没什么,只是不知道程凛会怎么样。虽然她当时用言语挤兑父亲答应她不追究程凛,但这种做法只怕让父亲对程凛更多了几分厌恶。如果阿凛因为自己的幼稚而出了什么事……肖小小一想到此节心中就后悔得五脏六腑都搅在了一起。
“就算想要鱼死网破,都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好了。”喃喃的对自己说着,她听到外边太监长声的唱喏:“皇后驾到。”
刘后想必是受父亲之命来开导自己的。虽然父亲当时大发雷霆,但看来到底还是疼爱女儿的。当然就算想到这些,肖小小的心情也不会变得好起来就是了。
“皎皎见过刘姨。”起身随随便便的行了礼,她又郁闷的趴回了桌上。刘后柔柔的笑了起来:“怎么就这么不开心了?”
“刘~姨~”小小拖长了声音叫着,起身扑倒刘后怀里,把鼻涕蹭在她金花朱底的团秀袿衣上,“父皇说我及笄前都不能再出这个房间的屋门了呜呜……”
“莫哭莫哭。”刘后温柔抚摸着她的头发,“你父皇也是一时气急,过些日子刘姨去为你说说情,咱们大余的长帝姬怎么会被这样一直关着呢。”轻声叹息了一声,她的声音变得诚恳,“不过皎皎,你父皇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你不会不知道的吧。”
肖小小抹干净鼻涕仰起脸望着刘后,乖乖的点了点头:“刘姨,小小想过了,这事情是小小不对。大余帝姬就要有帝姬的担当,小小会好好嫁去云雷,不会给大余丢脸的。”
刘后没想到她话说得这么爽快,内心虽然半信半疑却也不便深究,只是笑到:“我就知道皎皎是个聪明孩子,想通了就好,我等会儿把你这话给你父皇说说,他一定高兴的立时便撤了你的门禁。”
“但是刘姨。”肖小小扯着她的衣角,眼神变得认真,“小小是刘姨养大的,也什么都不瞒着您,程凛对我,便是像亲哥哥一样,我可以嫁去云雷一辈子再不见他,但只求刘姨您能帮帮我,让父皇不要杀他,让他平平安安的做他的禁卫。只要他能没事,我也就不求什么了。”
刘后见她说的诚心,也不好敷衍她,只是叹道:“你都说到这里,我必然也会去尽力而为。只是你父皇正在气头上,会怎么做也真心难说。我若是没能保得了他,你到时候也不要怨我。”
肖小小见她连哄小孩的话都不愿对自己说,心知父亲这次是真的不会抬手放过这件事情了,不禁心中一凉,缓缓的坐回到了椅子上。刘后见她沉默不语的坐着,连平时装嫩撒娇的姿态都丢在了一边,知她心里实在难受,不禁有些怜惜的走到她身边抱住她:“别想了,皎皎,你是皇家的女孩子,以后你什么都会有的,只是现在……别想了……”
肖小小茫然的坐着,刘后的声音变得好像从另一个房间传来一样遥远。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知道应该怎么做,不知道自己可以怎么做。皇权就那么近的压在她的头上,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不同的,她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摆脱别人的摆布控制自己的人生,但最后只是发现自己和所有其他人一样,没有任何反抗的实力。
“程凛要是出了什么事……”她喃喃的说,“我也……”我也不想活了这句话她最终没有说出来。这种毫无意义的穷途末路时才会说出的软弱台词威胁不了任何人,她很清楚。这不是她应该说出的台词。她是肖小小,是十二岁时一个人将发烧的大哥背到医院却发现没钱交住院押金于是敲遍了所有邻居的门受尽白眼攒到足够的钱才让大哥被抬入病室时都没有哭过的肖小小,她的自尊让她说不出放弃的话,她只是抿紧了嘴,不让自己的软弱从声音泄漏出来。
“帝姬大人。”门外突然传来毕恭毕敬的声音。刘后既在自己房里做客,此时若没什么急事,传事太监是绝不会来打扰的。但此时肖小小已没心思考虑这些琐事,只是冷冷回应道:“什么事?”
“回帝姬大人,司天监风大人说今夜会有月蚀之相,邀帝姬大人前往观星台一同赏月。”太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肖小小皱起眉回头望着刘后。刘后点点头:“外面既然放传事太监进来,可见此事你父皇是允了的,你去散散心也好。”
“……散散心么……”肖小小抬头望着墙上挂的木琴,深吸了一口气。“我还没有走投无路……”她用别人听不到的声音对自己轻轻的说着,“我还没有走投无路。”
见到风若平时,他一如既往的披散着长发毫无仪态的躺在竹榻上,不同的只是背景从司天监小破院子葡萄架下换成了雕镂着异兽图腾和天地星月的汉白玉砌成的观星台上。
“为什么叫我来这里?”肖小小在他竹塌边坐下。初春的夜晚寒意还浓,她抱紧了手炉,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今天竟然还真是满月。
“我想小小应该差不多到了想我的时候了,所以就先写信邀请你了。”对方只是没心没肺的笑着,长长的银发泼洒在竹榻上,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肖小小望了眼远远在台下壝墙外随侍的侍女们:“女人上观星台是不吉利的,你这样没关系吗?”
“那是三百年前有个烦人的帝姬非要上来我才立下这种规矩的,现在我说你上就吉利,所以你不用担心。”司天监漫不经心的回答。肖小小无力吐槽,默默拿起他榻边小几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竟然把这种东西都抬到观星台上来,星星都要哭了。”
风若平笑着坐起身,低头凑到肖小小面前:“星星哭了没有无所谓,你哭了吗?”
“你今天是看月亮的还是看我笑话的?”肖小小不避不让的冷冷看着他。风若平后倒回榻上,枕着手臂轻轻笑起来:“认识了这么久,我倒是真想看看你哭起来是什么样子。”
“认识了这么久,我也始终没有明白你到底是把我当作玩物还是当作朋友,现在看来,大概是前者。”肖小小凉凉的说。
风若平眯起眼睛笑得甚是开心:“说我把你当玩物,你又把我当作了什么呢?”
肖小小没有看他,径直转开了话题:“我从你这里逃出宫,父皇没有罚你什么吗?”
“我早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就算你父亲想要罚我,又能从我这里罚到什么呢?”风若平仰躺着望着月亮,用闲话家常的语气说着这样的话,声音里没有一丝动摇。
肖小小低头只是喝茶:“你是怎么让我父皇同意我再到你这里来的?”
“我给他写了封信说你命星犯赤火,今晚一定要在月蚀下由我作法转运,不然活不过十五岁。”
“你说了他就信吗?”肖小小对这种神棍说辞嗤之以鼻。
风若平一边看着月亮一边无聊的晃荡着腿:“如果我没有让人相信我说的话的本事的话,可是活不到现在的。”
肖小小笑了起来:“说得也是。那你实际上叫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风若平凝望着月亮的侧脸上没有表情:“实际上你命星犯赤火,今晚一定要在月蚀下由我作法转运,不然活不过十五岁。”
肖小小瞪着他,许久大笑了起来:“被你这样说出来,弄得我都觉得好像是真的了。”
“你不相信是真的并不妨碍它是真的。”风若平淡淡说。肖小小瞥了眼月亮:“那你的作法是什么?是要你摇着拂尘拿着木剑在我身边转三个圈吗?”
风若平仿佛睡着了一样只是枕着手臂一动不动,许久才睁开眼睛:“所谓作法,并不一定要有仪式,所有的仪式,也都只是为了改变人心中的道罢了。”
肖小小不屑的耸耸肩:“道是什么?我读道德读了五年,诸家的注疏都看了一遍,鸿阳书院都没弄出个统一的答案来,这种虚幻的东西,不过是什么人都能说,什么人都能用的一个词罢了。”
风若平缓缓向着天空伸出手去,用手指描绘着月亮的形状:“所谓人心的道,就是你所相信的东西。”
“……我没有时间和你讨论玄学。”肖小小摇摇头,“我没有时间了,你要帮我。”
“帮你救程凛?我为什么要帮你和别的男人在一起?”风若平收回手,坐起身来直视着少女,他明明是黑色的眼睛在月光的映射下仿佛银色一般闪闪发亮。
肖小小咧了咧嘴:“……因为我给你弹过四百六十二首曲子梳过一百二十一次头发还免费送了你九十七支发簪?”
“明明只有九十二支。”
“是男人就不要在这种细枝末节的数字上计较了。你到底帮不帮我?”肖小小眯起眼睛说。风若平静静的看着她,突然没有预兆的大笑起来,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向后倒下,就这么抱着她在榻上笑得滚来滚去。笑声回荡在寂静的夜空之中,在空荡荡的观星台上听起来格外的寂寞。
许久,肖小小才从他怀中挣脱,正要发作却被他修长的手指抚上面颊:“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次我帮了你,你以后想要再见到我,就很难了。”“我会偶尔怀念你一下的。”肖小小干脆利落的回答。他直视着肖小小的眼睛,忽然暖暖的笑起来:“我会帮你,你想怎么做?”
“我要和程凛私奔。”肖小小直截了当的说。司天监露出“果然如此”的失望神色,不住摇头道:“真是小孩子的想法,你觉得你能成功吗?”
“我在律州那种地方也可以活下去,如果和阿凛在一起的话,无论如何都没有问题的。”肖小小正色说,“别看我这个样子,我也是吃得了苦的人。”
“我不是担心你吃不了苦。”风若平用手轻轻扶正小小头上的发簪,“我是问你就算我能给程凛离开御史台的机会还把你约他私奔的口信带给他,你确定他一定会去找你吗?”
“我不知道。”肖小小沉声说,“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但是我很清楚我是怎么想的,所以我不做点什么不行。”
风若平黑色的眼眸中流过一丝怜爱:“为什么你就死心塌地的看上了那么个男人呢。”用手轻抚着少女的脸颊,他微微侧过头,银色的发丝顺着肩膀流泻而下:“我和你父亲约好让你在观星台住三天。你明天早晨就可以离开。程凛那边,我也会想办法。你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他吗?”
“请转告他,我会在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等着他,等他一天。”肖小小轻声说着,俯身深深向风若平行了一礼。对方只是望着她,发出一声沉沉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