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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灯会 ...


  •   虽然是号称律州最大的灯会,但律台的花灯满街并没有让肖小小如何震动。比起以前每年被大哥带去看的夫子庙灯会来说,这里的群灯对肖小小也只是“差不多可以看个热闹”的水平。不知是不是由于旱灾的缘故,街上没有肖小小想象中那种摩肩擦踵的拥挤,明明已经是律台的主街道,马车两边看热闹的人群也不过是分分散散成簇成群,连人墙都连不起。
      打了个呵欠,肖小小将视线从马车外收回望向坐在自己对面的仇苏苏。少女若有所思的垂首坐着,端正的样子带着种楚楚可怜的风韵。注意到肖小小正在看她,她抬起头来微微启唇,一脸想要说些什么的表情,最终却只是快速的收回视线垂头不语。很明显这女孩子是心里藏不住事的类型。肖小小冲她笑笑,突然扬声说:“停车。”
      马车缓缓靠路边停下,车后跟随的侍卫头领早碎步趋到车门前:“帝姬大人可是有什么需要?”
      肖小小挥挥手让他让开开门跳下了马车,又回身伸手将苏苏也扶下。侍从露出想要阻拦的表情,却最终没敢出声。程凛见状从马车后跟过来:“大人,此地鱼龙混杂,不宜多留。何况帝姬容颜不宜为平民所见,请上车吧。”
      肖小小没理会他,只是冲着仇苏苏甜甜一笑:“苏苏你今天晚上晚点回去也没关系吧?”仇苏苏不明所以的瞪大了眼睛,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茫然的轻轻点了点头。肖小小眨眨眼睛笑起来,突然握住她的手快速的跑了出去,托着苏苏的腰向前几个纵跃,她们已越过围观的人群,跳上了街边小楼的屋檐。
      虽然当初学的时候很是辛苦,不过学好了还是很有用的。短短的回头看了一眼下边乱成一团的仇府从人们,肖小小沿着屋檐轻快的向着远处在夜色中倒映着挂灯画舫的沧江奔了过去。

      潮湿的江风扑面而来,靠城的这段江面上多有画舫,将江面映得流光溢彩,也衬得没什么人烟的江边格外暗寂。肖小小慢慢停下脚步,靠在石栏上回望身后气喘吁吁的仇家千金:“跑到这里应该就不会有人追上来了,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就说吧。”
      仇苏苏黑色的眼眸中满是惊异之色:“帝姬大人如何知道……”她未问完声音已是一敛,咬了咬下唇,下定决心般扑得跪在了肖小小面前,雪白的脸颊上泪珠莹然:“请帝姬大人救救衡好吧!我父亲他……他……”“衡好是谁?”肖小小打断她的哽咽扶她起来,轻轻用丝帕帮她擦干面颊,“你慢慢说,不着急。”
      “……回帝姬大人,衡好和我从小一起长大,是我的……”她迟疑了一下,继续说,“父亲对我和衡好的事情不同意,竟然在年前将他以当街滋事的罪名关入了……”她话没说完,望向肖小小背后的眼睛却一下子因惊恐而瞪大了,畏缩了一下,她垂下眼睛收起了声音。
      原来只是这么狗血的桥段……虽然早知道也不可能从这女孩身上得到什么用得着的消息,但确认了事情只是少女怀春家人不允这种程度的故事,还是让肖小小有点失望。
      “呼,我就知道那群人里只有你能跟得上我。”肖小小没有回头的耸耸肩说。
      程凛几步走近:“大人,如此只怕不妥,速回去吧。”“其他那些人要追上来还得好一阵子,急什么。”肖小小不耐烦的挥挥手,向着仇苏苏笑笑:“阿凛是我的人,不用担心什么。”仇苏苏迟疑着望了程凛一眼并未答话。肖小小用手指玩弄着鬓角的发丝,慢悠悠的望着波光潋然的江水。夜晚的江边一片寂静,除了他们三人之外便只剩下了江水反复冲刷石堤的阵阵涛声。“你喜欢那个叫做衡好的人,你父亲却不同意,那你打算怎么办?”她突然回转头看着面前的少女直截了当的抛出问题。少女脸色白了一白,咬了咬下唇轻声说:“我只求他平平安安,其他事情,此生也不奢望了。”
      肖小小背靠石栏轻轻踢动着地面的石子,仰起头望着苍黑色的夜空,今夜虽是佳节之时,却是一颗星星都没,连月亮也不知所踪:“我若将那个衡好救出来,你愿意与他一起离开吗?”仇苏苏怔了一下,呆立许久,眼圈竟渐渐红了。她既不表态,肖小小顿觉少女心海底针不禁有点焦躁了起来:“你不愿意吗?”“我如何不愿意。”仇苏苏低声说着,泪水再次滑落脸颊,“只是我若走了,父亲不知当如何伤心。”
      “你倒是孝顺,他今日打你不也很下得去手吗?”肖小小凉凉的笑着说,回身对程凛挥了挥手。程凛迟疑一下,行礼后转身大步离去。他脚程快,只是一瞬便已消失在了夜色之中。仇苏苏眼睛不安的望向程凛消失的方向,一边柔声解释:“我虽为庶出,却是仇家唯一的女儿,父亲对我素来是很慈爱的,今日也只是我求他放了衡好,他一时生气才用了家法罢了。”
      “是么……”肖小小漫不经心的应着。她对说仇念柳如何之好的话语没有什么兴趣。虽然她自己也很清楚贪官未必不是慈父一个人是坏人未必就对所有人都不好之类的道理,但是对于已经下定了决心的自己来说,听这些事情只会让自己变得犹豫退缩:“那个衡好,是做什么的?”“衡好他是律台最好的金匠,整个律台的大家闺秀,都以能买到他做的首饰为傲。”少女轻轻的说着,谈到心上人让她满是泪痕的洁白脸颊上淡淡的泛上了一层骄傲的神色。
      首饰匠人和大小姐的组合么……肖小小低头笑笑,她知道自己不是什么热心人,更不是信奉“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之类以促合别人为己任的道德派,仇念柳对她来说只是她来律州的目的之一,仇念柳的女儿会怎么样喜欢了谁和自己毫无关系。纵然仇家小姐看起来清纯又可爱毫无城府到几句话就愿意对自己兜底,但纯洁坦诚愿意信任别人在肖小小的世界观里并不是什么优秀的品质,每个女孩子一开始都清纯可爱毫无城府,能将这点坚持下去并不靠毅力或辛勤,而只是从未被人欺骗过的好运罢了。
      那么,为什么自己却要掺和此事……为什么自己会觉得,这个柔花弱柳的仇家大小姐令自己觉得放心不下……为什么自己会有种既然在这里了就应该帮她的焦躁感呢?她问着自己,却得不到什么答案。
      “我说你啊,为什么要喜欢一个金匠呢?跟着手艺人的日子可不比做官家大小姐,你不知道么?”肖小小蹲下身捡起一块卵石扬手投入江中。仇苏苏柔柔的笑了:“既然是喜欢了,自然会想要和他在一起。其他的事情,都是末节。”“末节么……”肖小小微微一怔,看了她一眼,“你不怕以后因为这些末节后悔吗?”少女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的摇了摇头。
      肖小小再次投出了一块石头,卵石遥遥落下击破水面,在寂静的夜色中激荡出声,沉沉的声音在水面上一瞬散开,淹没在了水流声中。她低头笑了笑:“也是,这辈子错了还有下辈子,便是后悔也没什么,一生也只是一瞬的事情而已。”
      “帝姬大人虽然年幼,却什么都懂得。”苏苏轻轻的带着点奉承的说着,声音虽然甜美用词却渐坚定,“只是大人应是未曾思慕过什么人,不明白我说不后悔那便是真的决不后悔。”
      “啊我不懂。”肖小小继续向水中扔着石头。这些河水继续向下就会经过律州堰,被分四次之后灌入农田。很多人在修堰的时候死掉了,很多人交不起修堰税背井离乡,很多人买不起分水后的江水无以灌溉颗粒无收,很多人等待官府开仓平复粮价却只等来已被贩空的官仓最后悄无声息的饿死。而自己却在这里帮助一个刚认识的小女孩私奔。肖小小自嘲的笑笑,回过身看到程凛黑色的眼睛。
      禁卫俯身对她回报了两句,她抬起头,看到不远处的树影下一个瘦高的男人的身影。“去吧。”她对身边的少女说。少女惊喜的认出了对方,轻轻呼唤着那个男人的名字,小步向着树下跑了过去。
      “属下已准备了船只,顺流而下七日便能出律州入令州。”程凛低沉的声音在身侧说。肖小小点点头:“辛苦你了。”
      望着树下两人远远齐身向着自己行礼后牵手远去,肖小小伸了个懒腰:“灯会还没结束,我们回去再逛逛吧。”
      程凛一脸凝重:“此事大人打算如何向仇知州交代?”肖小小翻了翻白眼:“我是帝姬,我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叹了口气,她放缓了语气,“我回京时交代这些日子行踪的折子已经写好了。你觉得我在仇念柳的事情上会写什么?”
      程凛迟疑一下:“仇知州私贩官粮,自立税目,巧取豪夺。”
      肖小小摇摇头,冷冷笑笑:“我写的是独擅自专,怠慢王族,结交外将,意有不轨。”
      便是总面无表情的程凛此时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他迟疑了一下,最终没有发出疑问,只是深深的低下了头去。肖小小信步向前走着:“逆反之罪,是要连坐同族的,但这女孩子嫁了人,就不是仇家的人了。”知道程凛不会对自己做的事情发表什么评论,肖小小只是径自的说着,“我知道你一定在疑惑为什么我要救她。不过答案是我也不知道。”河堤带着潮气的青石路面渗出的寒气沁入鞋底,让人全身冰冷。肖小小停下脚步向着程凛伸出手。青年禁卫习惯的将她的冰凉的手指包裹在自己的手心。“大概是因为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很安心,人安心的时候,可能就会觉得费力做点好事也没什么了。”肖小小凉凉的勾起嘴角,“虽然其实只是自我安慰的伪善而已。”
      “不是这样。”程凛低头握着肖小小的双手,“属下认为大人所做的事情是正确的,并不是伪善。”
      肖小小抬眼望着面前认真的青年,暖暖的笑了起来:“你总爱安慰我。”轻轻摇摇头,她抽出手,抬头仰望着天空,“从小就是这样,每次我失落的时候,安慰我的总是你。”
      程凛垂手笔直站在她身边,没有回答什么。肖小小望着前方已经遥遥可见的街市灯火:“我记得十一岁那年有次偷懒,被先生教训了一顿,心里难受时又想起母后,赌气跑到明善堂后边的假山哭,只有你找到我,一直陪我到天黑,后来还被禁卫官长重重的责罚了。”
      程凛低首,似乎有点不好意思的笑笑:“都是往事了。”
      肖小小轻轻笑笑,没有接口。只是继续向前走着,意外的却没听到程凛跟上来的脚步。“帝姬大人。”她听到身后,从不主动向她说什么的青年认真的声音,“此次回京之后,属下大概就不太有机会再见到大人了。”
      “我不会让他们为离京这事为难你的。”肖小小沉声说。程凛依然停在原地:“属下其实……有一个问题,一直想要问帝姬大人。”
      肖小小讶异回身,望着多年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青年。面前人素来面无表情的脸上,此时却是认真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表情。她笑了笑:“今天晚上就不要再叫我大人了,我们直接以你我相称既可。你有什么想问的,我一定回答。”
      青年迟疑了一下,最终下定决心般直视着肖小小的眼睛:“我想知道,你一直看着我的时候,透过我看的那个人是谁。”
      肖小小怔住了。好像从纸上被撕开一般,身畔景色一时全部变成了空白。她想要冲程凛笑笑,身体却不受控制一动不动。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要解释这个的一天,她一直以为她和程凛的关系就应该如此,就会一直如此。
      “……那……那个……”她僵硬的发出声音,努力的组织着措辞却脑袋被冻住一般难以思考,“……那个……其实,其实是我曾经做梦,梦到自己有哥哥……”这样说着,她的声音开始变得怀念,“是相依为命的哥哥,从小把我养大,对我非常疼爱。虽然有各种不靠谱的时候,却是我唯一的依靠。曾经一起经历过很多很多事情。”有点伤感的这样说着,她抬起头望着程凛,露出微微的苦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你和我梦里的哥哥,很像的感觉。”
      面前的青年看着她,原本认真的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轻轻抿了抿唇,他用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说:“属下确有一个因家里贫寒而早殁的幼妹,帝姬大人纵是调查过了属下,也不应把此作为玩笑。”
      肖小小瞪大了眼睛,程凛冰冷的表情让她不禁后退了一步。她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凄凉可笑过,一时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垂头那样站着,程凛也一动不动。江风从两人之间吹过,让她有点想哭。她知道自己如果此时哭了出来,程凛必然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默默站到自己身边像以前一样轻抚着自己的头顶安慰自己,但是她也很清楚,那样只是让自己变得更加凄凉而已。
      仰起头试图让眼泪流回去,她感到额头一凉。摊开手来,一枚雪花飘落掌心转瞬消融。
      “下雪了呢。”她背过身用尽量平静的声音说,“明天就要回京了,早点回去吧。”自顾自的向前直走,她知道程凛一定会默默跟在身后。低下头,没有人看得到的眼泪随随便便的便流了一脸。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狼狈,她不知道此时的心情为什么要这样患得患失,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怎样说服自己。
      我才不知道什么思慕别人的心情。她用袖角胡乱的沾了一下脸。我才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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