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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海中宝珠   与即渊 ...

  •   与即渊这样迁就外族的名讳不同,在人族的,也是陆生种族的通用语中,“迦尼拉”只是个无甚寓意的音译词,可在海族的语言中则不然。

      “迦尼拉”,意为——光华辉耀诸海的宝珠。这是只属于诸海,只属于有鳞有鳍披壳生触同胞,只属于鲛族的秘地。

      遮蔽了视野的白芒由丰盈转为稀薄,她在此刻撞入一隅深海,又或是深海选择将她容纳。

      冰冷的、炙热的流水交替着将肌肤包裹,哪怕是这样极端的温度变化,却也没有陆上冰的凛冽、火的酷烈,它们毫无芥蒂地交织在海潮中,流转变化、生生不息。

      月央在流水和软的推拒下睁开眼。

      无形的水磨蹭着她的眼球表面,让她一时难以恢复视觉,海水倒灌入耳,在头颅中没头没尾地打转,也将感官晃了个天翻地覆,眼中的、耳畔的一切都被水挤压出轻微的畸变,反而使世界变得更加奇诡。

      牵着她右手的那只手微妙地绷紧了,他并没有进一步用力捏疼她,而是只以手指与她相贴,瘦削却有力的手腕微微抬起,掌心半悬,一副蓄势待发的姿态。

      月央甚至能在身侧感知到凝成针尖的气机,少年平静的表象下是紧绷的肌肉,看似寻常,却随时能够在下一刻暴起。

      对凌歧而言,无论是五感暂时的缺失还是这深水的环境都无比陌生,也因此需要十成十的警惕,因为未知便代表着危险,哪怕只是最微小的疏忽也可能遭致死亡。

      更何况……这是在异族的腹地,异族……非我族类,某种意义上便是天然的不可信任。

      月央却反而抓紧了凌歧的手。

      她的指尖按上他手背凸起的骨骼,缓缓地顺着指骨延伸的方向捋平,温热的手指摩挲着皮肉下峥嵘的剑骨,将热意粘腻地相互勾缠,月央的动作略带着些强硬,却足以使人安心。

      这样亲昵的举动足以使人颤栗,可凌歧的心却立刻归于宁静。

      ——她在告诉凌歧,这里是安全的。

      感官的模糊只是暂时,在水中畸变的视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消褪,显露出并不艰涩难辨的真实,因为哪怕身处万尺之下的海底,眼前的城池也依旧也亮如白昼。

      空气在她的肺里打转,她近乎是专注地呼吸着,妄图以这点心力来抵消肺部浸泡在深水中的窒息,众水的压迫在头脑中缔造出迷蒙的晕眩,月央在飘飘然的朦胧中注视着这座五光十色的城,注视着,注视着,便不由得笑了起来。

      离开北地后,白发的半魄遇见过很多人,也去过很多城,哪怕她见过繁多风景,迦尼拉依旧是她极喜欢的一座城池,因为它是活着的,它仍旧在呼吸,依旧在生长。

      这是一座如密林般千回百转的城池,无数簇状的珊瑚、海百合,成丛的藻类、海葵附着在妖尊的残骸之上,自然生长出曲折的沟壑,在无尽水下织成广袤的绿洲,透着勃发的生机。

      在陆上难以得见的鲜艳色彩毫无边界地混杂在一处,青金石般深蓝的海百合上镀着醒目的黄斑,身旁附着着橘黄绣球一般的藻类,海生的生物向外侧生出晶莹的刺和柔软的触手,形成一个个蘑菇般可爱的球花,蕊心花瓣般娇妍的嫩粉色、丁香般静美的萤紫色、陈年印泥般黯淡的棕红色、迎春般醒目的亮鹅黄,它们毛茸茸地团簇在礁石表面,形成一张绵延于海底的菌毯,蝴蝶般的鱼群穿梭其中,为其穿针引线。

      迦尼拉是屹立于这片海底的庞然大物,就如同海洋中的巨鲸一般,任由藤壶附着其身,任由更小的鲸鲨在其尾后随行、任由鱼虾捡拾其齿间遗落的残骸,它庇护海中众生、也自然为其所依附,在偌大之海中生生不息。

      提到迦尼拉,便不得不提到这座城池的主宰——鲛人。

      由于迦尼拉曲折的地形,哪怕是凌歧,也很难在不动用瞳力透视的情况下看清里面的状况,但要见到鲛族,也并非是非要到迦尼拉里不可。

      除去在他们身侧悬停着的乌西朵,不远处的海葵丛中也卧着两条鲛人,他们的发色、瞳色与尾色有着轻微的差异,都与乌西朵一样,生着多排的利齿、尖锐的长爪与有力的鱼尾。

      鲛人懒洋洋地看着肚腹朝天的螃蟹费力地将自己翻过来,它披覆着甲壳的足方一陷入松软的海沙之中,便被鲛人一把挑飞,再落地时,又变成了仰面朝上的情状。

      于是螃蟹又开始兢兢业业地翻身,鲛人又开始好心好意地帮忙翻身,周而复始。

      凌歧:“?”
      怎么说呢……好……松弛?

      至少在北地,是看不见燕人在城门口待着玩闹的,他们并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制冰棒,再让朔漠卫把自己抬进来的癖好。

      不过这般安逸的姿态也说明了一点,那便是在这片海域中,鲛族并没有半分生存上的压力,海中没有能威胁到他们的强大存在,也并无领地的减少、食物的缺失,没有内忧,没有外患……是全然的世外仙境。

      或许是因为回到了阔别一段时日的故乡,乌西朵摆尾的速度都比平日快了些,月央看着她尾鳍的摇曳,仿佛都能品出她欢快的心情。

      不过语速不要加快呀,半魄翻译的嘴皮子都要磨出火星来了。

      月央往日说话大多都不疾不徐,哪怕有天大的事,从她口中说出来也只仿佛一声叹息,这次也不免加快了语速。

      “马上快要到涨潮的时分,等到大潮消退去,我再带你们去见长亲。”

      受太阴星影响,满月和新月时,迦尼拉附近会生大潮,潮水会将海底的泥沙、砾石向上抛起,水温骤降,并不是很适合出游的时分。在鲛人的观念里,在大潮时迎客会诸事不顺,且对客人也并不算尊重。

      在这种事上,慕凤和实在是十足可靠,他谨慎地询问到:“一次大潮大约要持续多久?”

      乌西朵想了想。
      “不会超过一旬。”

      她还是保守去说的,按照鲛人们的经验,迦尼拉的大潮一般只会持续上七日。

      这点时间对于长生种们几近于无,本就不是什么要紧的事端,自然无人会在此多生波折。

      乌西朵原本要依照鲛人王的嘱咐,带他们去王宫中安置,不过月央拒绝了她的提议。

      “澜那里当然很好。”

      月央是十分善于学习的半魄,又或许,当一个人对万事万物都怀有包容的心时,便没有什么是再难得倒她的,因此她的鲛族语和海族通用语也很好。

      鲛族语的发音常常是极清冽的,尾音打着旋飘在海潮里,仿佛海螺上一圈圈的环纹,又像鱼鳞上一道道的年轮,在无光的深海中静静呢喃。

      海底明灭不定的冷光斜斜打在月央面上,流动的清影描在她的眉下眼上,仿佛为她添了笔又妖又诡的新妆。

      ——又或许,她本就是这样幽邃清泠而又不可捉摸的存在,就像母河上虚假而又凝实,浩瀚而又琐碎的浪花。

      她冲她笑,眼光中仿佛也泛着清而漉的水痕,用鲛族语缓缓说到:“但是不用把我们当太尊贵的客人,只当我们是些误入迦尼拉的游人就好。”

      “寝居的事交给我们自己就好,不过……这次来得匆忙,我忘了带上些‘牙币’。”

      “牙币”,它的正名叫作“牙冬拉”,是栖息于深海的一种怪鱼“七形牙”的獠牙。这种习性凶悍的怪鱼修为每晋一个大阶段,獠牙上就会多上一条属性的裂纹,裂纹越多的獠牙便越罕贵,因此便被鲛族当作货币使用。

      半魄有着一双十分美丽的紫眼睛,它总让乌西朵想到砗磲中那些极罕有的紫色珍珠,同样的朦胧且柔和,可是一旦游近,也能在其上照见自己的影子。

      亮晶晶的…………

      年轻的鲛人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把付账的事揽在了自己头上,随后,她并不迟钝的头脑就反应了过来。

      ——长亲的贵客,原本是不需要她来付账的……当然祂肯定不缺这点牙冬拉。

      她拒绝被克扣零用。

      乌西朵完全不忸怩地改口。
      “‘长亲’会付账的,我给你付账,长亲给我付账。”

      “长亲”这个称呼在鲛族语中兼具“年长的”与“至亲的”的双重含义,通常被用来称呼极为亲近的,非血缘上的长辈,能被乌西朵称之为长亲的,也只有她的老师,鲛人王澜了。

      大部分海族的骨骼都并不能使他们如陆上的生灵一般跪或坐,因此在陆上所谓的“坐骑”,在这里也要叫“趴骑”“躺骑”什么的。

      在迦尼拉,鲛人使用最多的趴骑是种名叫“鬼鳐”的古怪生物,它们的身形扁平如帕,前宽而后窄,像一滴曳出长尾的水滴,游速飞快,破水声犹如鬼怪的尖啸。

      鬼鳐从头至尾的线条都过渡得过分流畅,虽然看起来古怪,趴在上面却十足舒服,就连头顶犄角一般诡异的头鳍也都适于抓握,能不让乘者被甩出去。

      不过再怎么合宜的趴骑,在迦尼拉也使用者寥寥——又不是没长尾巴的鲛人,自己游不好吗?同境界鲛人的速度又不比鬼鳐慢上多少。

      迦尼拉很大。

      乌西朵的瞳孔在水下扩散着,她有点挑剔地审视着这几个不是鲛人的家伙。

      人、人、鸟、人……月央、同族。

      除去那位很让东海上的海族亲近的同族,剩下几个不仅没有方便省力的鱼尾,手爪间没有便于划水的蹼,就连身形似乎都不够流畅,看上去很不会游泳,实际也是如此。

      那看来只能让他们搭乘鬼鳐了,她可不想看着他们慢悠悠地挪过去——好不容易回到迦尼拉,乌西朵还想去走亲访友,好好玩上一会儿呢。

      相较于小心翼翼的试图与鬼鳐打好关系的慕凤和,准备同样自己游过去,正在和乌西朵用海族的语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的应池,沈沉渊有意无意的落到了后面。

      银发的少年扬起左边的长眉,凤眼轻扫。

      “你又犯什么病?”

      他把月央半挡在身后,姿态活像那些英豪救美故事里把美人挡在身后,自己直面恶徒的家伙……虽然论实际战力,大概和月央相比,他才是那个美人,而这位英娥一个人可以把在场所有的人和非人打包起来全揍了。

      银瞳中流转过一丝慑人的冷光。

      有慕凤和身旁的那只鬼鳐不坐,偏来抢他和央央共乘的位置做什么?

      虽然这厮发疯向来不需要什么理由,而凌歧并不喜欢过于感性,以至于无法预测的生命。

      他现在连表面上的和平都懒得装了,恰巧,沈沉渊也是如此。

      乌发的青年冲他假笑,瞳中流露出亮得晃眼的冷金——在彻底在这几个家伙面前暴露本性后,假笑已然彻底成了他恶心人的手段。

      “你真碍眼,凌歧。”

      沈沉渊饲蛇,在知晓打蛇要打七寸的同时,又该如何不知道怎么戳人的痛点呢?

      他慢悠悠地说:“我和她的事,跟你有何干系?你又用什么立场……去替央央做决定呢?”

      ——甚至还特意叫昵称,挑衅的技巧好高超啊,沉渊。

      白发的少年明明是风暴的中心,却习惯了置身事外,坐在鬼鳐上托着下巴胡思乱想。

      他们之间的扯头花,月央向来是不参与的,她不下场,拌嘴吵架打起来还算是可控的事情,她要下场……

      嗯,我不拉偏架的,这不好。
      月央今天也在看热闹……啊不,维持和平。

      出乎沈沉渊意料的,凌歧并没被他激怒。

      哪怕以凌歧冷淡疏离的脾性,在面对月央相关的事上,他也很常与沈沉渊针锋相对,月央本身对他的重要性是一回事,沈沉渊本身功法导致他人情绪的躁动又是另一回事。

      然而这次,披着满头冷月光的少年傲慢地抬起下颌,他高踞在鬼鳐背上,不屑……甚至有些得意地投下视线。

      凌歧的声线不像往常那般恒定的冷,他的声音比起往日高了些,面部的肌肤松弛开来,让他即便唇角没有上扬,也让人感觉到在笑着。

      他扬扬下颌。
      “是你不会有,也不会懂的立场。”

      ——毕竟他的灵魂最终都会是月央的,他会是她未来的“所有物”,而这样的关系……呵,月煦就罢了,沈沉渊他又算什么东西。

      他好得意,因为要向人炫耀,所以看沉渊都宽容了起来。

      旁观的月央从侧面去看他的神情,当然,其实她并不需要用眼睛去看,他的神魂将这样的讯息袒露得足够明显。

      ——猫,正在翘尾巴。

      沈沉渊:“?”
      ——他有病吧?

      掌握讯息的差异让他无法得出凌歧做此结论的缘由,但沈沉渊十足确定一件事——那便是此刻从凌歧身上散发出的情绪万分恶心,恶心到让他想吐。

      沈沉渊吞噬过无数极端的恨怨悲怒惧,那些情感对他来说只是能够增进修为的零嘴而已,却也没有像现在这样恶心过。

      ——啪!
      月央在心底模拟惊堂木落下的声音,悄悄宣告到。

      阿歧大胜特胜,沉渊一败涂地。

      取得了完全胜利之后,心情很好的银色长毛猫敏捷地从鬼鳐身上翻下来,就连长发反射出的白光都欢快了些,他出人意料地给沈沉渊让开了位置,走向前方慕凤和的位置与他同乘。

      慕凤和看他一眼。

      又看他一眼。

      金发的鹓鶵尝试矜持地保持缄默,但依旧没压住好奇心。

      “你怎么突然……”

      他显然很懂得说话的艺术,有些事不需要讲得太明白,只要你知我知便好。

      “咕噜噜。”
      应池在旁边吐了一串泡泡表示附和。

      让凌歧主动谦让与月央相处的机会,还是向沈沉渊谦让……以他们的经验,这比他立刻掏出迎雪去把他捅个对穿的几率要低得多。

      “沈沉渊?”

      凌歧的好心情显然延续到了现在,以至于即使言语讽刺,语气却并不激烈……不然换作往日,问他问题的慕凤和也要被隐晦地阴阳两句。

      “我并未向他退让,只是不去扰了她而已。”

      慕凤和垂下红宝石般的凤眼,轻声复诵:“不去打扰……”

      凌歧是在给他们留出单独交流的空间,以他的眼力与识人之能,慕凤和自然不会怀疑他是无的放矢。

      他正在思考月央与沈沉渊要谈些什么,余光便看见一旁的凌歧微变了脸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抓住鬼鳐的一边头鳍。

      哪怕提前注意到了,可心神分散的慕凤和也并未及时反应过来。

      身下的鬼鳐骤然从静止加速至极高的速度,它漆黑的鱼皮在海水中跃动出银灰色的电光,瞬间便进入了迦尼拉之内,也瞬间吧慕凤和甩了下去。

      “唔……谢谢。”

      在他即将跌落之前,应池用鱼尾轻轻顶了下他的后背,她的力量并不重,却仿佛号令起了无形的水波,让它们稳妥地簇拥着慕凤和回到了鬼鳐背上。

      水发的海灵看似神游天外,可长尾一摆,便轻松地跟上了窜出一截的鬼鳐,不紧不慢地与它平齐。

      经过这一遭,慕凤和索性也不去操心那两个家伙会说些什么,而是老老实实地抓着鬼鳐的鳍专心看路。

      反正有月央在,即使是沈沉渊也会失却些危险性,像被盘熟的蛇一样敷衍地喷两口气,随后就懒洋洋地窝到一旁去。

      总之,虽然这一行人里有两只小鸟,但鸟与鸟也不可相提并论,地位实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卿曾经……在瞬移入迦尼拉时……‘出了些差错’?”

      沈沉渊若有所思地问她。

      月央当然不会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发问,毕竟迦尼拉靠近海底,由于自身的特点,在这方面沉渊的确会更敏感些。

      而她也并不会隐瞒他。

      月央的唇角天生便生得微微向上,与那双优美的桃花眼,似醉非醉的神情结合在一处,哪怕面无表情却也像在笑着。

      “差错,或者应该叫……”她递出一个包含着得意与狡黠的眼神,仿佛与沈沉渊交换了什么心照不宣的答案,因此心比眼神先一步相亲。

      “失控?”

      月央语气轻快,丝毫不吝于承认自己的缺陷所在:“与哥哥相比,我的力量极度尖戾,哪怕富有杀伤……却并不算稳定。”

      果然如此……呀。

      乌发的青年在她与自己对视的前一刻便移开了视线。

      他想起一些往常惰怠去回想的往事。

      对于有关源界的知识,沈沉渊不会像凌歧那样几近豁免,只在直面半魄及以上位格之物时才会被不可逆转地污染,恰恰相反,纯粹的魂力与极端的情绪,这两者之间的妨害是相互的,正如月央因此而不会明确地去读他的心一般,相较于力量远超于沈沉渊的月央,沈沉渊所承受的反噬更为严峻。

      在仪京,月央跟着他在饮冰殿内学习制毒的那段时日里,沈沉渊经常在看似无意义的轻浮话语中夹杂一些对源界的试探,月央未必对此一无所知,但她依旧温和地顺从他,告诉他那些属于源界的“禁忌”。

      那时的沈沉渊对月央更多的是利用,态度也因此远比三万年后在临仙重逢的时候更为平和,因为只有不那么在意,才可以毫无负担地虚与委蛇。

      十指被青年自己粗暴地塞入口中,近乎沿着第一个指节被齐根咬断,与常人不同的,咸腥中带着苦味的鲜血溢满了口腔,顺着齿缝淌下,淅淅沥沥地流了满地。

      月央的话语已在耳中扭曲,沈沉渊狼狈地半跪在地上,他没有抬头去看她,却能清晰地“看”到她的嘴张张合合,而言语在入耳前便从人族狭小的度量中流过,如同永远装不满水的破食盒,没有给他留下半分记忆,却又仿佛种子植入春泥,于无法辨别的微小时间里在他身上剧烈畸变。

      沈沉渊几乎感觉自己想站起来,在月央的注视下又唱又跳,有什么在他的耳道中生发、生长、爬行、带来一种近乎美妙的,欣欣然的纵情。

      月央定睛看去。

      那是无色的,淤积于一团的触手,因为太过粘腻糜烂,像是人糊作一团的肠子。它们仿佛是某种污秽与亵渎的具象化,不断挣扎着从青年的耳道中爬出,仿佛是即将破土而生的枝桠,从肉质的土壤中穿行而过,向着月央的方向歇斯底里地探出花叶,好似一朵有着诸多瓣蕊的向日葵花。

      她注视着这些谄媚的小家伙,不无怜惜的想。

      在幻觉中,沉渊大抵会是天下最快乐的家伙,如果还没有发觉自身不对劲的话……他可是会真的死去,魂魄与灵觉都被吸干,最后成为新的葵花,再无烦恼地游弋于世界的罅隙中。

      如果他没有仅凭自己清醒过来,月央不会救他,不过如若他清醒了,那些小家伙也自然不会杀死他,只会在摆脱寄主后给他留下点后遗症罢了……嗯,这个她可以帮忙去掉。

      月央可以帮他,但不会救他。

      脑海里闪烁着高亢的欢乐,仿佛巨人迈着赤裸的巨掌,越过群山、度过河流,在天地之间片刻不歇的空舞,他比荒原更古、比层云还高的躯体带起阵阵不息的罡风,卷过跑跳着的万千生灵,恢宏至极,却又如此空虚,无比空无。

      他感到有些东西在被抛洒、被遗忘,以至于生命都逐渐失却了重量与内涵,朝着无机质的死物过渡。

      是什么呢?

      他看见紫黑的的脓块胀满了天地,它们爆裂开来,脓汁洒满了大地,巨人受而陨落,他尝到了嘴里蔓延而开的苦味,青年将自己剧毒的鲜血咽下,末了疯狂地笑起来。

      啊,想起来了,他全都,全都想起来了。

      沈沉渊想起仇恨,想起这比呼吸还能支撑他存活的事物。

      粘稠浓郁的恨意在青年身上层层淤积,在这沉重力量的导引下,灵识婆娑出的万千末端难以抑制地向外奔流,从最微小的方寸开始畸变、增生,仿佛极力挣脱着月央的控制,渴望着从河面坠入河底,渴望化作母亲亘古的泥沙。

      还好这情念非我所起,也便不那么难以克制,月央想。

      黑发的青年突然剧烈地呼吸起来,仪京冰凉的空气汹涌地灌入几近干涸的肺叶,让他知晓自己已然从死亡的边陲逃离。

      沈沉渊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不太妙的姿态,他将双手从口中拔出,粗暴地揪出双耳中增生的触肢,将口中的鲜血咽下,这才面无表情地抬起头。

      天光模糊了月央的面容,又或是那面貌本就不容直视,但她又与融化一切的暖光泾渭分明,不是任何能被尘世浸染之物。

      只是一团火,一团落入金瞳中的火。

      耳边传来不歇的嗡鸣与高亢的尖叫,祂诡谲的,无可名状的面容在扭曲,扭曲,他并未真正看清祂的本相,却也受到了惩罚。

      比厌恶更先漫起的是震撼,或者说,他只能感受到震撼,在过于悬殊的尺度差异面前,一切的尺度都无意义。

      “再这样下去……会死哦,沉渊。”

      她,祂傲慢且慈悲地言语,语气里有着细微的遗憾。

      祂站得比往常更远,赤红的光芒难以抑制地散逸开来,如同海浪般在白发的边陲消涨,谁若在此时看祂,便都会不由自主的感知到一种无可名状的,原始的震撼与怖惧,仿佛遮天蔽日吞噬一切的黑潮,因为所知的太过渺小,力量差距过于悬殊,因此浩瀚便是恐惧的源头。

      祂不再是闲适地于一旁休憩的巨兽,祂呲出了獠牙。

      “比起主动向我询问那些知识,去主动‘直视’我,这是更严重的事情,更何况,我现在的力量并不算稳定。”

      沈沉渊当然能看出这一点,若非力量不稳,月央绝不是会任由它散逸在外的半魄。

      或许是还未完全从疯狂中苏醒,青年看着祂,以毫不矫饰、毫不委婉的话语询问祂:“你是什么东西。”

      这神祇一般的怪物露出了有趣的神情:“当然是月央。”

      是月央,从来都是,也只会是月央。哪怕这不是祂的本名,哪怕祂的真相是荒诞且无秩序。

      “而你——”她笑到,“你当然也是沈沉渊。”

      不是什么沈恪,也不是什么源界的小葵花。

      月央的力量紊乱沈沉渊只见过那一次,而他也只知晓这一种能让她失控的力量……那便是浓郁的情力。

      沈沉渊在这方面十足自信,他天生的体质便异于常人,由心而生的一切情绪都远比旁人剧烈,这不会给寻常人带来什么裨益,对于以情入魔的魏国沈来说却是难得的天赋……也因此遭致了更多的磋磨。

      这样的他在极度疯狂中纯粹的恨意都没给月央带来什么真切的妨害,那能让她在瞬移时出现如此大差错的,又能是什么物什呢?

      沈沉渊想起那些失控的,疯狂的,现如今已化作尸骸的海族,柔软而下垂的眼中隐隐划过了些什么。

      至少,迦尼拉绝不像它表面彰显的那样美好且祥和,其下一定掩藏着更深更重的隐秘,并且……绝对与澜,与应池有关。

      乌发的青年将笑容扯大了些,这几乎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性举动,沈沉渊就这样挂着粘腻的微笑,长久地注视着月央。

      他不去凝视镜面一样的眼睛,而是将眸光向下投注,凝视着比烟海更渺茫的白发。

      沈沉渊不敢去抬头望向月亮,月亮却对一切都心知肚明,并如往常那般,用柔和的微光点亮天地。

      他罕有地放空了心事,不去费尽心思地试探与揣摩,就像荒野上空舞的巨人。

      ——至少月央,只是月央的月央,是不会领着他们去送命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海中宝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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