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药引 ...
-
“今儿个,定叫你这小蹄子,把我们西京的规矩都学会喽……哎呦……哎呦……”瘦嬷嬷刚举起长树枝,正要往秦梚梚搭在树下的腿上抽,就被不知从哪儿飞出的石子划伤了手臂。
那石子来得又准又狠,瘦嬷嬷吃痛,手中树枝“啪”地一声抽在地上,她捂着伤口,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等她回过神来,秦梚梚早已爬上了更高的地方,轻盈得像一只得意的喜鹊。
“嬷嬷们何苦为难梚梚呢?梚梚知晓,大房如今得了一位世外高人,二姐姐自然是要跟着学些真本事的。
大夫人借着二姐姐的病,打发嬷嬷们来我们二房,嬷嬷们心里有怨气,尽管撒好了!”
站在高处的少女声音更显空灵,语气中带也着几分嘲讽。
她找了根舒适的高枝坐下,又开始一边晃悠着大长腿,一边把玩手里的小石子,神情悠闲自在,仿佛刚才的冲突与她无关。
胖嬷嬷见瘦嬷嬷受伤,以为是她自己不小心划伤了手臂,心中暗骂她无用,但面上却不敢表露出来,连忙上前帮腔:
“你们秦氏了不得啊,不把西京王族放在眼里,我们可是长公主亲自挑选的人,要入长公主府,必须先过我们这一关。你这小丫头,竟敢如此放肆!”
少女闻言,轻笑一声,正要开口,忽然听到院门口传来一道低沉而威严的男声:
“我看,是有人想入地府了!”
皋九泽刚踏进露华院,就看见苍劲挺拔的老樟树上,身着藕荷色、轻纱软烟罗裙的少女,正倚在层层叠叠的青黄翠绿之中。
紫色帔帛宛如流云,在树影婆娑中若隐若现,不经意间,似是撩过了谁的片片尖尖!
少女眸光清冽,带着几分冷傲与不羁,正低头俯视着院中的一切。
皋九泽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转向那两位嬷嬷,温度骤降。
嬷嬷们被突如其来的威吓惊得踉跄转身,只见一白一黑、一前一后的两个男子迎面而来。
白衣男子玉冠束发、温润如水,嘴角含笑而眼尾藏刀,叫人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秦二小姐的药引就在这袋子里,二位若是晚一些送去,可就不新鲜了。”
胖嬷嬷瞧那袋子虽形制普通,但用料不凡,还未细究,已被瘦嬷嬷一把抢至手中。
“什么药引?呵呵,鼓鼓囊囊的。瞅瞅!呦,还在动哩……”
锦袋刚被她拉开个小口,就听“嗷呜”一声,一团棕灰色、毛茸茸的东西从里面跳出,一口咬住瘦嬷嬷的脖子。
胖嬷嬷吓得连连后退,一个重心不稳跌坐在地上,嗷嗷直叫。
巴豆硬生生咬掉瘦嬷嬷脖子上一层皮肉,又跳到胖嬷嬷腿上,丢下肉,爬上树。
秦梚梚眼见着巴豆窜进树里,立马慌乱起来。
等那“小恶魔”再次出现在她面前时,已将脸上的血迹舔舐干净,几根湿软的脸毛拧巴在一起,偏偏展开一张略显拧巴的笑容。
“喵呜——”
繁密的老樟叶被猫尾煽得簌簌作响。
不多时,秦梚梚脚下的横枝轰然断裂,叶隙里筛落的三寸天光陡然翻转,帔帛缠着缕缕碎金直坠而下,失重感裹着青苔的潮气瞬间袭来。
再睁眼,她已跌进一片温热。
秦梚梚仰头,正对上男子滚动的喉结。
皋九泽!
隔着轻烟罗裙,她也能清晰感知到他手臂绷紧的肌理,惊得后背一片战栗。
她想要挣脱,却被他抱得更紧。
愈贴愈近的胸膛,随着他的呼吸起伏,均匀有力,像张拉满的弓,对她虎视眈眈。
"小姑娘的暗器,"皋九泽斜了眼脚前,"倒是别致。”低哑的嗓音擦过耳畔,震得她指尖发麻。
站在后面的柒墨瞪大了双眼。
这还是他那生人勿近的少主吗?
况且,他分明看见,秦家小姐从树上掉下来的一瞬,指间寒光微闪,几枚石子正正嵌入少主脚前的青砖石缝。可少主还是伸出了手臂!
“你们在做什么?”
玄婳听闻露华院这边得了药引,急忙赶过来,却见两个嬷嬷:一个坐在地上疯疯癫癫,一个躺在血泊里气息奄奄。而她最厌恶的两人,似乎抱在了一起!
柒墨匆匆上前,挡住玄婳的视线,陪笑道:“夫人来得正好,原本那巴豆已被我师弟擒住,可刚刚又被二位嬷嬷吓跑了!
唉,看这事儿闹的!”
“什么!药引没了?”玄婳将视线狠狠砸向胖嬷嬷的腿上。
不过是西京来的两条老狗,还真拿自己当盘菜啦?
此时,皋九泽早已放下秦梚梚,他指着血泊里的锦袋望向玄婳,“大夫人,药引是刚从巴豆身上落下来的,很新鲜。”
柒墨猛然回头,满脸惊疑。皋九泽却不看他,径直出了露华院。
秦梚梚也很好奇:所谓的药引到底是什么东西?
玄婳遣人去拾锦袋,因那上面沾了血水,她只远远看了一眼,便叫人赶紧拿去厨房。
众人前脚刚走,孙世子后脚就领了帮随从,来这里寻人,没捞到好处,反被秦梚梚忽悠着打扫了院落,最后抬着瘦嬷嬷的尸体悻悻而返。
那药引果然起效,仅仅数日,秦伊一就平复如初,只不过,脸上多了道轻浅的疤痕。
十月孟冬,侯府里的金桂已开始凋零,露华院里的老樟树却愈发迷人。
秦梚梚正望着老樟树发呆。
“你若想上去,叫它下来便是了。”背后突然冒出来的声音,虽已极尽温柔,却还是吓得她一激灵。
秦梚梚知道,他口里的它,就是那只霸占了她整棵树的“小恶魔”。
她本该是厌它、惧它的,可不知为什么,经过前两次的正面接触,还有这几日——看着它在树上各种闹腾——她竟生了想去撸猫的念头!
“喵呜——”它又在诱惑她了!
“师父,那药引到底是什么东西?听说血淋淋的,不会真是这猫儿身上的肉吧?”秦羡瞧着树上活蹦乱跳的小猫,心中掠过一丝不忍。
在别人眼中,皋九泽不过是柒墨先生的小师弟,可据他观察,他这个便宜师父,谈吐不凡、阅历匪浅,身份绝对不简单。
皋九泽见秦梚梚在他面前总是缄默不言,胸口如堵住一般,不得纾缓,遂闷闷答道:“白松香。”
秦梚梚听这名字思忖片刻,忽然 “噗”地一下笑出声儿,看了眼皋九泽,似是想起什么,又一阵干呕。
秦羡更好奇了,“白松香不是味中药材吗?跟那猫儿有什么关系?梚梚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快急死哥哥了!”
“三哥的师父,还真是个断章取义的好手!”秦梚梚始终不看对面的人,却望向他身后的秦羡,努力压着快要上扬的嘴角,继续道:
“我们常见的白松香,是从植物身上提取的;猫拉的,得须陈年发白了,再经过煅烧,才称其——白,松,香!”
“哦——那不就是猫屎嘛!哈哈哈哈……连,渣,服……师父,你好绝……哈哈哈哈……”秦羡笑得前仰后合。
“什么事情叫你们这么高兴?”原本心事重重的斛律曦月,进门后看见兄妹俩其乐融融的样子,心里踏实了不少。
秦羡: “嘿嘿!不过是些玩笑话。”
斛律曦月: “难得你们兄妹俩能笑到一处,只是大房那边,还是少走动得为妙。”
“母亲可是听说了?宋姨娘的父亲来西门关了!”秦羡收敛了笑容,“虽说在鹤洲,他这个中都令不过是从四品官职,比大房的左一府统军还低。可如今咱们在外,即使大房袭了侯爵,也不过是个地方官,远不及中都那些狗官们放的一个屁。”
“你呀!说话就不能斯文些?瞧瞧你师父,温文尔雅,谪仙一般,你若能学个一二,也不枉长了这样一张脸。”
“是是是,母亲教训得是,我定会向师父好好学习的。嘿嘿!”
斛律曦月看着儿子的笑,总觉得他不怀好意,又懒再理会,转身拉住女儿的手,压低了声音。
“宋姨娘被送走后不久,你们父亲就得到消息,皇帝派了监察使来。可来人是谁,却怎么也打探不出。
前几日,侯爷突然收到线报,宋姨娘的父亲奉旨到西门关行监察一职。大房怕宋姨娘的事牵扯进来,连夜派人去了栖月庄,可……人竟然不在庄里!”
秦梚梚能明显感觉到母亲指尖的微凉和无力。
上一世,她并不清楚西门关秦氏被灭门前发生了什么,但那个监察使,她很清楚他的底细。
秦梚梚反握住斛律曦月的双手,温声安慰,“母亲不必忧心。那些个高官老爷,来到这偏远关塞,水土不服的,待不长。左右使多点好处,也就不会再找咱们的麻烦了;至于宋姨娘,咱们只需交代好两位哥哥,叫他们切莫乱说话就是了。”
“你们父亲也是这么说,可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曦月发现,从前寡言少语的小丫头,真的长大了。
她见一旁的皋九泽正盯着小丫头看,立马拽紧了女儿的手,“你表哥回西京了!知道你喜欢花花草草,他特意寻了些稀奇玩意儿,等下次见面就拿来送你。”
“下次见面,怕不是要当做聘礼送来吧!哈哈哈哈……”秦羡故意打趣,大舅家的表弟在西京可是个人物,从小胆识过人,虽比自己还小一岁,但已撑起整个斛律家族的生意。
斛律曦月也跟着释然一笑,底下丫鬟婆子们皆掩口失笑。
秦梚梚顿觉,偌大的房间也叫人局促起来。
没人注意到,一双似笑非笑的瑞凤眼眼底,早已凝成寒潭。
——[秋香院]——
“世子何出此言?老夫人让嬷嬷们去二房,不过是让梚丫头给嬷嬷们练练手罢了,怎会想要怠慢你们?
都怪二房的丫头不懂事,纵着那畜牲伤了二位嬷嬷,我们定会给世子一个交代。”
玄婳的一番话,倒是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她看了眼自己的女儿,幸亏有神医徒弟赠的药膏,不仅遮掩了疤痕,女儿的小脸也更精致了。
“如今伊姐儿的病已无大碍,走完三书六礼,明年开春,侯府可就等着世子的八抬大轿了!”
孙卓看着羞红脸的秦伊一,一张似能掐出水来的芙蓉面,的确叫他心痒难耐。可想起露华院里的那位,他还是有些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