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登电影里的女工具人自救指南》望山楠

1、审片员 程禹诺按下

　　程禹诺按下了暂停键。
　　《雪满刀头》的片尾字幕爬到一半，男主角提着刀立在雪地中央，身后横着黑压压的人影，宫墙上的积雪被血气熏出了暗色。弹幕从右往左刷得飞快，满屏滚着"封神""年度最佳""男人的浪漫"。
　　程禹诺把外卖盒从键盘旁边挪开，点开了长评编辑框。
　　整部电影看下来，看得人热血沸腾。男主角出身将门，父亲蒙冤，满门尽没，少年提刀入营，蛰伏到今天，血洗朝堂，替父翻案，影院里掌声雷动。掌声落完，程禹诺心里只剩同一个疑问。
　　这部戏里的女人，都在哪儿？
　　答案很快见了分晓。男主角的初恋活在回忆里，全片出场三回，负责微笑，负责撑伞，负责在雪夜里说"刀头之血，莫染君衣"，说完就死，死后继续负责被怀念。怀念完了，戏就散了。
　　程禹诺把这几段戏倒回去重看。初恋的戏份全是柔光，镜头从背后打，眉目都虚着；台词极少，句句都在替男主角铺路，铺少年意气，铺仇恨，铺后来杀人时那点"我也是被逼的"。人物立没立住不要紧，男主角的刀立住了就行。弹幕还在刷"意难平"，程禹诺盯着屏幕上翻涌的那三个字，觉得难平的不是观众，是被剪进回忆里的那个人。
　　片方长镜文化的系列企划在映后彩蛋里放出后续作品的先导预告。程禹诺逐条看过去，敲笔的速度越来越快。
　　《爸爸的答案》：男主角含冤入狱，出狱后靠女儿的天真演出洗白自己。预告里的小女孩仰着脸，喊出"爸爸最好"，满场观众哭湿了纸巾。程禹诺心里冷笑，孩子懂什么，孩子只负责懂事。
　　《倒贴的尽头》：女主角凭真本事把公司做到行业第二，转头为了爱情出让全部股份。预告片尾哭得梨花带雨，弹幕齐刷"好嗑"。程禹诺把"行业第二"圈了出来，字字都是白干。
　　《无名氏》：少年侠客苦练武功，起因是母亲早亡。预告里那位母亲从头到尾没露正脸，留给观众一袭背影，和少年梦里喊不完的娘。
　　《大嫂》：女杀手武力值全帮第一，出手快过所有男丁。预告里所有人管她喊大嫂，从头到尾没有谁叫过她的名字。
　　程禹诺逐条码进长评，标题起得直白，就叫《五部男人戏，五件女道具》。末尾补上段落：这些片子全打着"改编自真实事件"的旗号，片头字幕白纸黑字。真实事件里的女人，就这待遇？道具倒是当得齐整，连名字都省了。
　　发送键按下去，屏幕闪白。
　　白光褪尽，程禹诺发现自己站在放映厅里。座椅全部朝向幕布，幕布上停着编号E-114的电子徽章。徽章开口说话，音色带着客服腔。
　　"宿主你好，我是审片员系统E-114，隶属影视改编部剧情保全组。恭喜你入选'剧情保全计划'。你的任务是保障五部剧本原样上映，女性角色的台词、动作、眼神，全都不许改动。改到哪，扣到哪，绩效说话。"
　　程禹诺环顾四周。放映厅没有门，没有窗，连插座都找不着。
　　"我不干。"
　　"本计划不接受拒绝。"徽章的音色纹丝不动，"你的选项只有同意，以及同意。"
　　"这算什么选项。"
　　"这算流程。"
　　"那我问你。"程禹诺抱起手臂，"剧本里的女人为什么不能动？"
　　"角色设定如此。"E-114回答得飞快，"编剧写女人微笑，女人就微笑；写女人死去，女人就死去。保全剧情，人人有责。"
　　"编剧把人写死了，还让人替编剧守灵？"程禹诺笑出了声，"你们这套流程，我长评里刚骂完。"
　　程禹诺没等E-114回话，心里先把旧账翻了一遍。这套东西程禹诺见过。姑奶奶在厂里画了三十年图纸，图纸挂上墙，署名栏从没出现过那位老人的名字；老人退休那年，厂里送来一床被面，夸老人是好后勤。程禹诺当年就想问，后勤画得出一张合格的装配图吗？问出口也没人听。
　　"我再问一句。"程禹诺指了指幕布，"江蘅的台词是谁写的？"
　　"编剧组统一创作。"E-114答得利落，"参考大量史料。"
　　"史料里江蘅说过这话？"
　　"艺术加工。"
　　"加工到死人嘴里，也没问过死人愿不愿意。"
　　"死人不需要愿意。"E-114的音色依旧平板，"这是流程。"
　　程禹诺抱着手臂笑了一下，笑得很短。放映厅的光打在幕布上，把江蘅的名字照得发白，像没刻字的碑。
　　幕布亮了。一部剧本投影在正中，封面烫金，正是《雪满刀头》。程禹诺还没来得及开骂，人物表自动翻页，停在江蘅那一栏。
　　江蘅。男主角初恋。图样坊画师。已故。戏份：回忆三场。
　　"你的入场身份。"E-114说，"上班头一天就演死人，本公司表示遗憾，但不接受调岗申请。"
　　程禹诺盯着那个名字看了片刻。画师，已故，回忆三场，恰好对上长评里的头一条。程禹诺笑出了声。
　　"行。我倒要看看，死人怎么当道具。"
　　徽章闪了闪，算是盖章。幕布里的光涌过来，程禹诺眼前一黑，整个人坠了下去。
　　再睁眼的时候，雪落在肩头。
　　雪穿过程禹诺的肩，落不到地上。低下头看，雪地面上没有脚印，也没有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