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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可是她在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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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翎是在三姑娘回门当日晚上被陈妈送来的,转眼已在侯府待了两日,她发现自己不过几日没见三姑娘,三姑娘就像换了个人。
从前最爱热闹的三姑娘,现在沉默地坐在窗边,阿翎不明白这海棠花有什么好看的,可是三姑娘每日除了给老夫人请安就是安静地坐着。
昨日倒是出去走了一圈似乎在找什么,也没有找到,回来后便坐在窗边看海棠,直到世子趁着暮色归来,三姑娘才看着有了几分生气。
清雪正看着海棠花发呆,被院外的一阵嘈杂声吸引起了身。
她推开门,正瞧见赵世子正被两个亲卫扶着走进来,他的左肩处缠着白色布条殷红的血迹正不断地往外渗,晌午的阳光洒在他身上,白布上洇开的一片暗红色看得直教人头发昏。
清雪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快步迎上前,下意识伸手扶住他没有受伤的右臂:“这是怎么了?”
赵世子低头看了她一眼,清雪注意到他面色有些发白,额头上有细密的汗,仍对她扯出了一个笑:“无事,训练时不小心伤到了,这在军中是常有的事,别担心。”
亲卫将人送进院子便被赵世子挥手赶走了,清雪扶着他坐到床沿,转身就想让青禾去请大夫,手腕却被他轻轻握住了。
“不必了,”赵世子安慰她,“不过小伤,洒些金创药过两日便好了,以免老太太知晓了担心。”
他的手没有松开,清雪感觉得到他掌心的温度比平日烫。
清雪哪里见过这样多的血,此刻着急得有些眼眶发红:“可若是越发严重了怎么办?”
赵世子似无奈又似宠溺地叹了口气:“好吧,听你的。”
“青禾,”赵世子对清雪身后的青禾吩咐,“去请谢大夫来,小心些别让老太太知道。”
青禾当年是大夫人的陪嫁丫鬟,大夫人故去后便被老夫人派来照顾世子。
“是。”青禾应声而去。
赵世子拉着她坐在身侧,没有受伤的右手顺着手腕而下握住了她的手:“手怎么这么凉?”
说着握紧了清雪的手。
清雪低着头没有说话,眼泪忽然坠下砸在了赵世子的右手上。
赵世子忽然轻叹一口气,抽出右手将她揽在怀里,下颚轻轻挨着她的发顶:“这侯府里真心待我的人没几个。”
赵世子用手抬起清雪的下颌,泪水顺着清雪的面颊流下,他低头吻掉了她的泪水,呢喃道:“还好有你。”
说着,他的吻一点一点下移,清雪的手犹豫着轻放在他的腰身,笨拙而青涩地回应着他热烈的吻。
阳光明媚,一室旖旎。
青禾的动作很快,谢大夫很快就来了,不过身后还跟着彩云和若尘。
“世子爷这是怎么了?”若尘一进来就惊呼,“若不是看着青禾姑姑带着谢大夫急匆匆地来,妾身和彩云还什么也不知道呢。”
“小伤,没事。”赵世子漫不经心道。
谢大夫小心翼翼地拆掉了包裹着伤口的白布,一道狰狞的伤疤露了出来,若尘被吓得惊呼出声,彩云一下红了眼睛。
赵世子捂住了清雪的眼睛:“别看,小心吓到你。”
若尘不满地抱怨:“世子爷也太偏心了,眼里就只有夫人,妾身和彩云也怕啊。”
“怕就转过去别看。”赵世子一个眼神也没分给若尘。
清雪有些羞赧,想要把赵世子的手拿下来,可她的力气仿若蚍蜉撼大树。
谢大夫检查了一番:“世子宽心,好在并未伤到筋骨,老夫开些药,只是今日晚些时候怕是会有些疼,世子可饮些酒缓解。”
“世子爷没事就好,”若尘伸了个懒腰,“那妾身晚些再来看世子爷,世子爷好好休息。”
若尘说完就离开了,赵世子也随她去。
清雪低声道:“那我去帮世子熬药。”
彩云拦住了清雪:“夫人,这样的小事就让奴婢来吧,您多陪陪世子。”
“我去吧。”
清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坚持,也许是她第一次觉得原来他也会痛、会流血、会脆弱。
“好,”赵世子开口,“彩云,你来帮我洗一下,浑身都沾满了血,难受得紧。”
清雪转身出门时听到他在身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小心些,别烫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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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很快送来了谢大夫抓好的药,清雪在院子里的小厨房里熬药,她坐在灶前看着火苗舔舐着陶罐,漆黑的药汤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她又想起长姐。
长姐畏寒,每到冬日就要病一场,那时她也是这样守在灶前熬药,不肯假手于人。
长姐面色苍白地靠在床头对她笑:“我们小妹长大了,会照顾人了。”
可是长姐已经不在了,清雪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
她端着药回到正房时彩云已经离开,赵世子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端药的手上:“你亲自熬的?”
清雪点点头在床沿边坐下,用勺子舀起一勺药,吹了吹递到他的唇边。
赵世子没有伸手接勺子,他微微低头就这她的手喝了那口药。
清雪的手指微微收紧,勺子碰到碗壁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赵世子就这样一口一口喝完了整碗药。
“好苦。”他皱着眉看着清雪。
清雪愣了一下,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帕子里面包着两颗蜜饯,倒在了手心。
这是她在小厨房装的,长姐吃药也怕苦,她已经习惯了在熬好药后随身装两颗蜜饯。
赵世子看着她手中的蜜饯忽然笑了:“你倒是有心。”
他低头从她手心衔走了蜜饯,温热柔软的嘴唇擦过她的掌心,清雪仿佛被烫了一下,立刻缩回了手。
赵世子看着她缩回手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弯,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清雪低下头,盯着自己紧握拳的手,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不该心跳这么快的,她告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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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间,赵世子睡了过去,梦中还紧皱着眉头,清雪轻轻抚了抚,那眉头却怎么也展不开。
青禾轻声上前:“夫人去歇会子吧,奴婢来守着。”
清雪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打算出去透口气捋一捋自己的思绪,走到回廊拐角时她看到了阿澈。
他手捧着一小罐蜂蜜站在院子门口踮着脚张望,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阿澈。”
他转过头眼睛一下亮了起来:“清雪!我以为你不见了!”
清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第二日去找你了的,可是我迷路了。”
“没关系,”阿澈丝毫没有在意,“这次我带你去,肯定不会再迷路了。”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手里的蜂蜜,他把手里的蜂蜜递给清雪:“我听说堂兄受伤了,你认识堂兄吗?可以帮我把这个交给他吗?
“阿娘曾说过蜂蜜很甜,可以止痛。”
清雪接过蜂蜜罐心里软了一下。
“他睡着了,等他醒了我帮你转交好不好,”她看着阿澈,“你要带我去枯井院子吗?”
阿澈用力点点头,笑容像着三月的暖阳一样温暖明亮。
院子还是老样子。
老槐树遮了半个院子,五彩缤纷的野花开得热热闹闹,枯井依旧无声沉默地在院子守护这一切。
阿澈让清雪坐在秋千上,他坐在老槐树下翻开了自己随身带着的旧书:“我给你念故事,这次是一位善良的姑娘救治好了一位受伤的将军。”
他微微低垂着头认真地念着,遇到不认识的字就皱着眉猜,猜不出来就会抬头看向清雪,她便告诉他那是什么字,阿澈便又继续高高兴兴地念。
阳光透过槐树叶斑驳地洒下来,在地上和阿澈身上投下零零散散的光影。
念到结尾时阿澈忽然停了下来,歪着头看着她:“清雪,你会治好堂兄吗?”
清雪怔了怔:“我只是帮他熬药,治好他的是大夫。”
“可是你在堂兄身边啊,”阿澈摇了摇头认真地说,“阿娘说生病时有人在身边就不会那么痛了。”
清雪没有说话,她在想赵世子握着她的手时是不是也觉得“不那么痛了”?
“清雪?”阿澈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嗯,你说得对,”清雪轻轻笑了笑,“有人在身边就不那么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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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彩云端着一盘点心来了。
“夫人,”她低着头,声音轻柔,“夫人辛苦一日了,想来也没好好用膳,奴婢做了些简单的点心,您垫一垫。”
“多谢,”清雪笑着向她颔首,“彩云姐姐有心了。”
彩云羞赧一笑:“夫人客气了,这是奴婢该做的。”
彩云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清雪端着药进房时,赵世子刚醒,接过碗一饮而尽。
“苦。”
清雪把蜜饯递给过去,他伸手接过丢进嘴里:“还是夫人心疼我。”
“世子爷醒啦!”若尘的声音先于她人一步飘进屋中,“看看妾身带了什么好东西来?”
若尘袅袅娜娜地走进房间,敷衍地向清雪行了个礼,笑意盈盈地把手中东西递给赵世子。
“妾身怕世子爷晚上痛,专门找谢大夫配的酒,还加了好几味药呢,不会对伤口有影响的。”
赵世子接过她手中的酒壶,似笑非笑地看着若尘:“倒是许久不见你这般主动了。”
若尘坐在床沿边,手顺着赵世子的面颊滑下,一点点落到锦被下的胸膛:“怎么会呢?是世子爷这两月不知在哪里得了乐趣,都不来找若尘了,害得若尘日日独守空房。”
赵世子看了一眼清雪:“夫人今日辛苦了,今夜就让若尘侍疾吧,夫人早些休息。”
若尘倒了一杯酒饮下未吞,探身送进了赵世子的嘴里,水光潋滟的眼眸看着他:“世子爷可觉得没那么痛了?”
赵世子的呼吸变得粗重,若尘回头看了清雪一眼,那眼神里有清雪读不懂的东西:“夫人今夜还是早些就寝吧,世子爷这里有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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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雪没有立即离开,她在门外站着。
清冷的月光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房内传来了酒瓶碎裂的声音,然后她听到了一声闷哼,是若尘的声音。
接着是赵世子的声音,低哑又带着一种清雪从未听过的粗粝:“别动!”
随即而来的是布帛被撕裂的声音。
清雪的手指攥紧了门框。
她该走的,她知道自己应该走的,可是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挪不开步子。
若尘娇媚的声音里带着痛苦的颤抖:“世子爷……轻些……”
“轻些?你不是就是想要这个吗?”
“贱婢!”
粗重的呼吸声、床榻吱呀的声响和她有些无法分辨的声音,某种沉闷的声响,像什么一下一下地落在皮肉上。
“你不是说和若萱是好姐妹吗?我看你比她下贱多了!”
“贱人!”
若萱?这是谁?可是清雪来不及细想,不堪入耳的话语和声音迫不及待地传入她的耳中。
她忽然想起洞房那夜,赵世子压在她身上动作时她痛得落泪,他会吻去她的眼泪说他轻些。
她一直以为那是温柔。
可是此刻门内传出的声音没有半分温柔可言,她无法想象那些粗鄙下流的话语是赵世子的声音。
若尘的闷哼一声接一声,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下地撞击着。
清雪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转身一步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她怕自己再停下去自己相信的一切就会崩塌。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远,但若尘的闷哼声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脑子里,甩也甩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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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晚上没有胃口,青禾在小厨房守着以免他晚上要用膳,清雪回到房间时只有阿翎正在收拾房间。
“姑娘,你怎么了?”阿翎看到清雪惨白的脸色吓了一跳。
清雪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坐在床沿边时双手还在发抖。
阿翎犹豫了一下,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到清雪面前。
清雪接过,是一小截黑色丝线,是她塞进阿翎手中的长姐指甲缝里的丝线。
“姑娘,这几日青禾姑姑在你身边,我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阿翎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阿翎得凑近清雪,她才听得到,“我找人问过了,这种丝线是战袍所用,寻常人家买不到也用不起。”
清雪的手猛地握紧了那截丝线。
战袍。
赵世子就在军中。
她想起长姐脖颈上的掐痕、脸上的巴掌印、绣花鞋上的泥土。
她想起在门外听到的若尘的闷哼、布帛的撕裂、赵世子粗重的喘息。
她胃里一阵翻涌。
“姑娘?”阿翎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清雪攥紧了丝线,声音哑得不像话:“这话不能让任何知晓,你下去吧。”
阿翎退了出去。
清雪坐在房间没有点灯,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屋子里黑得什么也看不见。
清雪抱着膝把脸埋进去。
她应该想长姐的,应该想那截丝线意味着什么。
可是她的脑海里全是刚才听到的声音,她想起赵世子白天温柔地吻她,说还好有她。
她不应该在意的,她不应该在意的。
可是她在意了。
她把丝线藏进随身荷包里,埋在香料深处,像藏起一个她不敢触碰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