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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强买强卖的 ...


  •   送走景元后,叶枫并没有立刻回房,而是呆坐在庭院处,细细回想自己和诸悠的过往,在他眼中,狐人女子的衰老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能将自己整个抱起转圈圈的活泼异常的诸悠仿佛还在眼前,不过一眨眼,明媚的狐人女子就变成了佝偻着的满脸皱纹的老人。

      四肢无力、耳朵和尾巴耷拉、胸口没有任何起伏、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神情,甚至还带着一抹微笑,诸悠是在美梦中寿终正寝的,叶枫一眼就将这些不算细节的信息提取出来,然而那些冰冷的信息只是飘浮在空中,他无法将这些意味明显的东西和诸悠联系起来,他的大脑一片混沌,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不记得自己在想些什么,只是觉得自己笑容可憎,便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直至刚才景元的出现,他才从对方带着悲伤的金色眼眸中看到了自己泪流满面的倒影,原来他在哭啊。

      叶枫以为自己不会哭泣的,平心而论,他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么悲伤,战场上他送走了不少战友,眼泪早就是无用的奢侈品,可刚才,他甚至边流泪边和景元控诉自己哭不出来,这简直是自相矛盾的...他仿佛分成了两个自己,一个自顾自地哭泣,一个则是冷眼旁观景元安慰着自己...别哭了,我求你了,你为什么要哭,深呼吸——啧,怎么还是停不下来,景元都给你倒多少杯水了,你自己数数,你自己听听,你说的话有什么逻辑吗?最后,一直做旁观者的那个叶枫终于放弃,他也跟着哭了起来,张着嘴无声地嚎了许久,一直到没有泪水出现,他们才消停。

      现在,叶枫终于能冷静下来...也许吧,反正他面色平静地坐在庭院处,自斟自饮,像是恢复了往常的模样,他想着还没有结束的葬礼,想着诸悠还有没有什么未竟的心愿要帮她完成,想着那几个徒弟的未来,想着自己接下来的打算。

      庭院里酒香四溢,都是浓度极高的酒水,叶枫并不嗜酒,但在云骑军中也算是能喝的人,要把自己灌醉,还是有点难度,所以他把诸悠埋在庭院中的药酒都挖出来了,反正诸悠已经不可能再跳出来打他,这些药酒浓度高,且有些许致幻功能,四舍五入,叶枫也算是达成了将自己灌醉的目的。

      醉眼蒙眬间,叶枫看见有几道人影身姿矫健,无声无息地掠过屋檐,真是好身手啊,不去当云骑军可真是遗憾了,叶枫摇了摇头,成功地把自己晃得更晕,他踉跄着站起身来,将作案现场收拾好,再把酒坛重新埋进土坑后,一跃上了屋顶,闭眼仔细感受那些陌生的气息,好一会儿才追了上去。

      果然是醉了,脚步重了许多,速度也慢,幸好那群人对这里的地形没有叶枫来得熟悉,让他抄近道赶上了。流云渡有许多货物,借着那些堆叠的箱子的遮挡,他躲在一处楼梯下。

      “嗝——”叶枫捂着自己的嘴巴,好险才没让自己发出声音,这可是大忌,要是现在他正在潜入敌方主营,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熟悉的地方,微醺的状态,终究还是让叶枫丧失了部分的警惕,不过肌肉记忆还在,他一边在墙角留下云骑军专用记号,一边调整气息,全神贯注地偷听那群人在说些什么。

      “...只有这些吗?”语气心虚,带着强烈的不耐烦,应该是个被重任压在身上的小喽啰。

      “多久没有打战了,哪还有那么多给你找来!”蛮横粗犷的男声,叶枫微微眯起眼,他对某些字眼异常敏感。

      “淡定,淡定——我搭上线了。”

      一道含有轻松笑意的声音传来,那几个人瞬间沉默下来,然后,那个小喽啰压抑不住地欣喜道:“真的!唔——!”

      叶枫听到了沉闷的撞击声,估计是小喽啰被打了,接着,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响起,“闭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

      “别吵了,小心引来云骑军,将货物运走,这几天诸悠葬礼,正好掩人耳目。”

      打战,货物,诸悠...叶枫彻底清醒过来,他屏住呼吸,正想移动,想要拉近和几人的距离,最好能借着月色看清他们的面容或者看到他们正在搬运的东西是什么时,一道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他的面前,还未来得及看清楚面前之人是谁,叶枫只觉得脖子一疼,便再无意识。

      *

      予晰神情复杂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叶枫,从楼梯下方走了出去,迎面遇上听到声音后拿着武器围上来的几人,她冷笑道:“这个人一路跟着你们来到这里,偷听了许久,你们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听力不好不想活了就自我奉献一下,省得没有足够的指标又要在那担惊受怕。”

      素如收起长剑,走过去仔细打量叶枫,撇了撇嘴,“他一股子药味,这不,大家伙都以为是您老人家嘛。”

      琉盎蹲下身,轻车熟路地抹掉叶枫留下来的所有印记,轻叹一口气,说道:“本来还想养一下的,结果他自己撞了上来。”

      “怎么,你认识?”素如笑嘻嘻地问道。

      “耍花枪,你不认识?”琉盎翻了个白眼,看向予晰,问道:“要杀了他吗?”

      延一拿着大斧头,喊道:“给他个痛快还是要细细折磨拷打?”

      “那个...距离目标还有一点空缺,要不把他填上去?”十秀腆着脸,怯怯地问道:“老大,您意下如何?”

      “就这样吧,”予晰没有再看叶枫,表情冷淡,“他是云骑军,承受能力不错,可以做等级更高的实验。”

      “...景元明天还会来找他,要怎么应对?”琉盎问道。

      “把他一路跟过来的痕迹都处理掉就可以了,景元不会有疑心的,他精神有问题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素如吹了一下口哨,推了一把延一,笑道:“大块头,快点将他搬上星槎吧,啊,对了,要做防范措施吗?”

      “不用。”予晰扫了一眼叶枫脖颈上已经开始溃烂的伤口,垂下眼眸,“他对这种毒素没有任何抗性,两天后给他注射解药就可以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素白的小瓷瓶,丢给了素如,吩咐道:“一颗就好。”

      “是,是。”素如把玩着小瓶子。

      “丹腑有毒会影响实验结果这种简单的常识不用我提醒吧,素如。”

      “啊——哈哈,当然,当然。”素如将瓷瓶放好,眉眼弯弯地看着予晰,问道:“老大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予晰不说话。

      素如拍了拍手,然后招呼延一将叶枫扛走,让十秀继续搬货物,而后再朝予晰和琉盎挥挥手,便离开了。

      琉盎目送三人的背影,视线凝在了叶枫那血肉模糊的脖颈上,问道:“当初他好像也是那个地方伤得最严重吧。”

      予晰讶异地看了他一眼,“你知道?”

      “听师父提起过。”琉盎叹道:“他能坚持多久呢?”

      “无论多久,都是很好的实验数据。”

      “...也是。”

      *

      叶枫再一睁眼,已经身处炼狱之中了。

      那时候发生的很多事情,他已经记不大清了,或许是大脑总是会自我保护,就像小时候那样,那时的他只记得家乡被毁的仇恨,现在的他也只记得对背叛的愤怒和对人体实验的怨恨。前者并没有持续很久,在青色的弓箭刺穿那些人的心脏之后,叶枫对他们的记忆已经手动删除,他不会去记住死在自己手上的人的一切。后者则是延续至今,毕竟那已经是他存在的根本。

      “给自己找个锚点吧。”

      这是慕榕以混沌医师的身份向他说的第一句话,“孤独的生灵啊,你曾数次颓唐,你的皮肤布满伤痕和孔洞,你不再能区分快乐和痛苦,你对一切变得麻木,你的记忆还剩多少?你的灵魂快要灰白一片,自此消亡,成为IX身侧一道渺小的阴影...然而,你还在,坚韧的生命啊,你依旧存在着,你因何而存在呢?是旧日故友的期盼,还是如今众人的私语,抑或单纯的、徒劳的、不甘心?”

      踏上命途之人鲜少会堕入虚无之海,只因他们会坚信自己的道路,于此,叶枫在慕榕的治疗下,叩问自己——

      他要毁灭一切吗?他已经毁灭了这座由求药使和源究院共谋的充满罪恶和血腥的基地,他已经毁灭了匍匐着向他乞求解脱的同伴的□□,他已经毁灭了已经畸形却仍被躯壳禁锢着的灵魂,他还要毁灭什么呢?除了让那火焰焚烧自身,他已经没有任何想要毁灭的事物了。

      这是纯粹的毁灭吗?当然不,这是愤怒的火焰,是复仇,是在伸张宇宙的善良和公义...多么令人激动的豪迈宣言啊,他想起那些闯入实验室的游侠,个个身怀绝技,他曾信仰帝弓司命,然而在这空无一物的空间,他却提不起反抗之心,寻不到[巡猎]之道,他能消除罪恶,可如何能消除恶念呢...徒劳,皆是徒劳。追求长生的贪恋、追求全知的愚昧、追求利益的丑陋,它们亘古存在。

      “可悲的生灵啊,何不只思考和尊崇存在本身?”

      存在?什么可以称之为存在,是有形之物,抑或无形之物?叶枫的思绪继续飘荡。慕榕为他哀悼。在这接近消亡的时候,叶枫恍惚看到众人的灵魂来接他离开了。

      那是他刚加入云骑军时的老师。老师的阵刀耍得虎虎生风,时常说道等打完那群畜生,他就要去读书,他喜欢的女子偏爱书生气的男人,可他军旅多年,得去进修一下才有文质彬彬的范儿。

      那是他从战场上救下来的女孩。小小一团的孩子被吓坏了,一直在哭,只有叶枫能哄得住她,她绑着两个小啾啾,说想念奶奶,她的奶奶是裁缝,女孩漂亮的小裙子都是她奶奶亲自设计缝制的,可那些衣物都毁了,最后陪着她安眠的只有寻常的白裙子。

      那是他亲手刺杀的朋友。浑浑噩噩中他再次听到了熟悉的声音,那人眼含悲悯,仍像从前那般叫他,仿佛他不是那助纣为虐的伥鬼,以前,那人讨厌背医书,更喜欢去实践,曾经说过要跟随云骑军一起上战场,要医治各种顽疾,名为短寿的顽疾,名为魔阴身的顽疾,那人出现时,仍旧是拿着手术刀的模样。

      那是和他一样顽强的伙伴。似乎是某个偏远星球的长生种,没有受过寿瘟祸祖的诅咒,没有类似于丹腑的存在,是珍贵的实验体之一,他真的真的真的很坚强,时常安慰年纪比他大一点的叶枫,直到最后一刻,叶枫才勉强摆起一副年长者的姿态,倾听他的遗愿——他说想去匹诺康尼,他从来没有去过其他星球,听同伴们和那些实验人员聊起,似乎是一个充满美梦的地方,他许久没有做过美梦了。

      那是无数个普通的仙舟人,是他作为云骑军应该守护的群众。他们有男有女,年纪各不相同,年纪最大的是900岁,是准备堕入魔阴身之前被人用禁药强行逆转了身体状态,处于冰冻状态中被运过来的,解冻后,只给了那些人一个系统时的研究时间就爆体而亡,年纪最小的...不过刚出生,如果把受精卵和胚胎算上的话,婴儿也算不得年纪最小。

      叶枫倾听了无数人的愿望,他每次都会说些彼此都知道不可能实现的话来安慰他们,来...延长他们痛苦的时间,他说事情会有转机的,说很快就会好起来的,说着些颠三倒四的话,然后他又问他们最想做什么,他承诺他们会实现自己的愿望的。

      这算临终关怀,还是痴人说梦?叶枫也分不清了,眼前,有无数的人哭着笑着向他涌来,齐齐问他,“愿望实现了吗?”

      没有,没有,叶枫只能摇头,因为他也快死了,已经死亡的人要如何去实现他人的愿望呢?

      有人心疼地看着他,有人将他抱在怀里,有人尖叫着说他是骗子。

      一个恼人的笑声夹杂其中,突兀得很,“哈哈——又一个自以为是的英雄——”

      英雄?叶枫不会承认自己是英雄,他不过是什么都无能为力的渺小尘埃罢了,他看着那一团面具蹦蹦跳跳,面色平静,这又是幻觉吗?他似乎没有见过类似的人物,面具...面具...他想起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你是常乐天君?”

      “噢,这是多么文绉绉的称呼呀,规矩又死板,阿哈不喜欢。”半哭半笑的面具齐齐变成哭脸。

      “阿哈。”叶枫迷茫地看着他,问道:“你是想让我和泯灭帮一样帮你刺杀IX吗?”

      面具重新活蹦乱跳起来,它们围着叶枫转,问道:“好主意,那伙泯灭帮虽然有意思,但是太脆弱了,怎么,你也有这样的雄心壮志?”

      “没有。我想死。你妨碍到我了。”

      “——哈哈哈哈哈哈——阿哈被嫌弃了——”一长串面具盘旋而起,像是欢快的大陀螺,看得叶枫更是心烦,他骂道:“***,你**,****!”

      “嗯?你说了什么?”一个白色面具晃悠着凑到叶枫面前,问道。

      “没什么。”

      “好吧...”阿哈的声音似乎有些低落,随即又高昂起来,愉悦的笑声牢牢裹住了叶枫,然后那个白色面具便猛地附在叶枫的脸上,拽不下来。

      强买强卖!

      叶枫听说过阿哈不少轶事,都是和乐子以及混沌相挂钩,他知道阿哈爱玩弄世人,但还是没能琢磨出来自己究竟哪里吸引到祂了。

      他一心求死,不管不顾地用[巡猎]的力量往自己脸上劈,风元素凝结而成的长剑被折断,蕴含[欢愉]力量的面具也被砍成两半,只留下左侧面具牢牢附在脸上。

      *

      “就是这样,所以如果你们想踏上欢愉命途的话,可以试着骂祂。”

      叶枫对着过来取经的开拓者和三月七,删删减减又半真半假地说出了成为假面愚者的经历。

      开拓者若有所思地点头,三月七则是挠挠头,问道:“听着阿哈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对了,叶枫同志,你当时骂祂什么呀?”

      “唔,这个问题的答案,你们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无视了两人哀怨的眼神,叶枫朝丹恒和星期日点点头,说道:“将军和彦卿好像在叫我,先走一步了,拜拜——”

      说完,叶枫便挥挥手,身影消失在树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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