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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侍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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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期不可能再热脸贴她冷屁股。
他本是一国侯爵,年纪又轻,权势又重,能对宋琬低声下气几句,已经是骇人听闻的事了。
既然她无心,他便作罢。
他又不是什么非要欺男霸女的纨绔。
沈期回到秋轩阁,沐浴焚香,又找了本清静经,开始临帖。
犯戒的确磨人,父亲说得很对,七情六欲,实在是该摒弃的东西。
他必不会栽在这样一个不知好歹的人手里。
他睡了一觉,那股被她弃置的委屈好像平复了些,可用早膳的时候,又替自己不忿起来。
她凭什么不接受他呢?他明明没有任何不好,家世财富远在无数人之上,又能实实在在地帮她,替她斡旋了那么多次,也帮她升了官。
可她就知道拒绝,就知道囫囵半句说不清,从来不愿意开诚布公地告诉他为什么,反而成日吊着他。
她如果真喜欢他,怜悯他,又怎么会让他食不知味,死了也不知道犯的什么罪?
沈期越想越心烦,吃到一半,便喊下人撤了杯盘。
下人哆哆嗦嗦地,很少见他如此黑脸,斗胆道:“侯爷,可是今日厨房做的不满意?”
沈期回过神,倒不想太苛责,刚打算揭过,就见另一个婢子提了食盒,恭恭敬敬地送上来:“少夫人亲手做的,侯爷要不要赏脸尝尝?”
沈期几乎是脱口而出:“扔掉。”
“说过多少次,不要再送来了,母亲执拗,你们又是替谁办事的?”
那婢子不敢再上前,连忙退开了。
沈期却微微顿住:“好久不曾给母亲请安了,近来她在做什么?”
下人抹了把汗,据实已告:“老夫人前两日偶感风寒,昨夜发了高热。”
“少夫人衣不解带照看了一整晚,今晨似乎好了。”
沈期眉眼间浮上一层担忧,责怪道:“为何不知会本侯?”
下人心惊胆战:“昨夜您一回来就,就不太对劲,我们还以为您要破戒饮酒了,哪敢打扰您?”
沈期无语地瞥了他们一眼,想着今日索性不上朝了,去陪陪沈夫人。
“本侯去趟母亲那儿。”
他揉了揉昏昏沉沉的额角,明明滴酒未沾,却浑像宿醉了一般难受。
他绕到萱堂的屏风里,本以为那个满腹心机的女子为了邀功,定会赖在他母亲榻边,等着他问病,再夸耀一番昨夜侍疾的功劳。
结果他连个裙裳的影子都没见着。
沈期颇有些意外,不过倒也松了口气,问一旁的婆子:“母亲今日好些了吗?”
那婆子连忙应声:“老夫人今日好多了,多亏少夫人连夜请了神医,开了价值连城的方子。”
“药材也是少夫人自个儿贴的,好一株手臂大的人参,还有桂枝,那汤药煮出来,一闻就知是下了血本的。”
沈期听她夸得如此天花乱坠,眉头瞬间皱得死紧。
这心机女怎么如此会收买人心,骗了他母亲不说,就连下人也替她说话?
他有些不悦:“侯府难道差这些药材吗?她花了多少,银两折给她便是了,不必承这个情。”
那婆子也是沈夫人的老下人了,瞧他如此厌恶宋琬,也是一等一的费解,不禁补道:“出钱自是其次的,重要的是少夫人这份心,真真切切守了老夫人一晚上。”
“侯爷究竟是为何,不信旁人的好心呢?”
沈期憋着生气,不好同下人解释,只道:“你退下吧,本侯陪陪母亲。”
沈夫人本就睡得不沉,听他们一大早地吵闹,便撑着病体坐起来了。
“子望,给母亲倒杯水。”
沈期顺手给她递过去,沈夫人喝了一口,就皱眉:“有点烫。”
“琬儿去哪里了?”
沈期怎么可能知道,当即沉默了。
沈夫人瞧着窗外亮起的天光,这才意识到已经过了很久,宋琬又不是铁打的,自是该回去歇着了。
她稍稍宽慰了些,这个纯良心软的好孩子,还不至于太傻,非要从早到晚守着她。
就是可惜了早晨,沈期没跟她见上面,不然,也能缓和一点他们之间的关系。
沈夫人又喝了药,没叫沈期伺候,只说:“我都好了,你赖在这儿做什么?”
沈期有些懊悔,这几日光是想着那个人了,忙着东宫都察院两头跑,给她奔波挣命献殷勤,什么好也没落着,倒忽略了府中之事,连母亲病了都不知道。
他略显心虚:“之前没有来看母亲,母亲病了也不告诉我。”
沈夫人压着生气,笑了一声:“你自是个不孝的,难道我指望着你?”
“我有儿媳妇就够了,你以后对琬儿好一点,我看着也舒坦。”
沈期自知理亏,难得没反驳,沈夫人看他这副不敢反嘴的样子,没忍住又说。
“你如今还觉着琬儿意图不轨,非要攀附你,非要谋逆吗?”
“日久见人心,她嫁进侯府两个多月了,是一点儿妨害的事都没做过,反而一直想着贴补,一直挂念着我,比你对母亲还关心。”
“你要是讲点良心,真该关照她两句。”
沈期不置可否,心事重重地陪沈夫人又坐了会儿,直到她说困了,赶他出去。
他走之前,沈夫人还不忘叮嘱道:“记得去跟琬儿道歉。”
沈期实在头大,脑子里像有浆糊在搅和,小人在打架。
那个分明不怀好意的罪臣之女,难道真是个良善的?
可她若毫无动作,进京又是图什么?
白白来给别人家操心中馈吗?
好奇怪,他是真想不明白了。
她若真干出什么荒唐事,他倒可以义正言辞地赶走她,再去母亲跟前扬眉吐气:“我没说错吧?宋琬就是个害人精。”
可她真的很安分,不仅不找他,不害他,更是不断释放好意,偶尔给他送些点心,隔日便给沈夫人请安。
沈期站在春棠院门口,居然有了种进退两难的实感。
他曾经发誓死都不会踏进她的院子一步。
但如果她真是个好的,便是再给她一次机会,认她做个义妹又如何?
沈期不禁开始头大,脚步像灌了铅似的,不愿承认自己想错了。
他总盼着此女能自曝恶行,好印证他的判词。
不料如今倒有点要被打脸的迹象,他很尴尬。
他还踟蹰着,里头已经迎出来一个战战兢兢的婢女,犹疑道:“侯爷?”
银珠似乎比沈期还紧张:“我家小姐今日去城北铺子收账了,不在院子里。”
沈期没来由地长舒一口气,终于不必见着了,咳嗽道:“哦。”
“不许说本侯来过。”
银珠硬着头皮,连声应道:“是,是。”
沈期回到秋轩阁,想着今日去了她院子门口,也不知那婢女口风严不严实,会不会多嘴多舌地传出去。
别到时候又惹误会,倒叫此女以为他真想找她,凭空捏造出什么遐思来。
沈期想得有些头大,索性派了个小厮去传话:“她给母亲买药费了多少银子,补给她,别的叫她不要多事,不要妄想。”
宋琬自都察院忙了一天,根本没去侯府打转。
她着实是累着了,昨夜见沈夫人缠绵病榻,连气都喘不上来,一时心急,便留在萱堂处理了。
谁知等大夫找好,病情稳定,已经到了后半夜,她也没多久可睡,第二日还需上朝,只好昏昏沉沉地爬过去。
她躲在柱子后头打瞌睡,散朝了,才发现沈期没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命苦,一夜未睡还要点卯,而沈期想不朝便不朝,平日也无事。
她叹了口气,继续在都察院检点了一日卷宗,出宫回府。
好在谢知衡很了解她,家中厨娘做菜好吃,她终于饱餐恢复了些气力,回到里屋躺着。
结果过了半个时辰,银珠过来了,见她睡着,又不好打扰,只得等她到深夜,迷迷糊糊睁了眼,才说道:“小姐,今儿个侯爷到院子来了。”
宋琬怀疑自己听错了,一骨碌地弹起来:“什么?”
这事简直五雷轰顶般吓人,沈期今天没上朝,反而跑到她院子里去了?
他不是发过誓,死都不踏进她院子一步吗?
银珠毫不意外她的反应,硬着头皮道:“侯爷说您昨夜请医问药的银子,他补给您。”
“至于别的事,就不要妄想了。”
宋琬抽了抽嘴角,这话倒真像沈期的风格。
以为她在借机攀附,想赶紧拿银子填了,好跟她撇清关系。
她差点无语,还是说道:“谁差他那点银子?同他说不用了。”
银珠领了命,又问她:“小姐今夜不回侯府吗?”
宋琬摇了摇头:“沈夫人已大好了,我去也没什么事做。”
她目送银珠走了,再次歇下,到第二日,又是辰时不到便去宫中当值。
连着两日没有见到沈期。
宋琬有些不习惯,站在金殿白玉栏杆外吹风,思考自己是不是把他得罪狠了。
也许是的吧,他之前那般放低姿态,三番五次地央她,她却死不松口,又不亲近,又不坦诚。
他那么高傲一个人,撞了南墙,自是会回头的。
宋琬心里泛起细小的酸涩,逼自己压下去,不要细想。
可她回到侯府,又莫名在意他的消息。
比如银珠跑进来,说侯爷捎了口信的时候,她隐约是期待的。
就算她很明白,沈期对着她本来的身份,根本不会有好言好语,倒全是狂吠之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