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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流放 ...

  •   宋琬没办法,又在侯府休养到傍晚,确实没咳血了,才被沈期放出府。
      她赶紧回宅邸叫下人安心,换上裙装,重新收拾妥帖了,又回到春棠院去。
      银珠看见她,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眼泪掉得扑簌扑簌的:“小姐,这么久不给个信,真怕您出什么事了。”
      “幸好侯爷救了您,早晨一见他收了食盒,便知道是小姐在了。”
      宋琬点了点头:“此次确实在宫中遇险,还是我太轻敌的缘故。”
      “往后怕是一点恻隐之心也动不得了。”
      她交代好院子里该守的口风,就去拜见沈夫人。
      沈夫人确实等得心焦,见她回来,后怕地抱住她。
      “琬儿啊,母亲听你院子里的丫头说,你在城郊收账遇着了恶霸,差点被绑走,幸好自个儿聪明,跑回来了。”
      “你下次可千万要当心,侯府的家丁,往后也带着些。”
      “若是不中用,就让子望给你当护卫,他很能打的。”
      宋琬实在额头冒汗,她哪里使唤得动沈期啊,沈期不想弄死她这个身份就算好的了。
      她讪讪地低下头:“婆母说笑了……”
      沈夫人顿住,也觉着自己说得离谱,连忙找补道:“母亲会劝他的,阴阳和合才是正理,找男人哪有女人好?”
      她又怜又爱地拍了拍宋琬的手:“琬儿你放心,日久见人心,这孽障一定有跪在你门前求原谅的一天。”
      宋琬笑得更牵强了,几乎是唇角僵住。
      沈期跪在她门前求原谅?
      不敢想,实在是想都不敢想。
      沈夫人瞧她这副苍白愣怔的模样,心疼她受惊一场,也不忍心多留她,给她送了些安神的香囊,便放她走了。
      *
      宋琬在自己府邸又歇息了两日,由大夫检查过无碍了,便打算午后回宫当值。
      然后她收到了谢知衡的信。
      信上说宋瑜身体好了许多,除了双腿残疾之外,已经大好,他已启程带他入京,也能多帮帮她。
      宋琬终于绽开一个实打实的笑意,只觉一切都有盼头了。
      几个月前她陪兄长入京的时候,就希望一家人能在一处,也不至于遇事没人商量。
      她攥着信,都有点舍不得烧,窗外绿意明朗,浮光和疏影跃动其间,一春始晴。
      宋琬低下头,梨涡间旋出一个笑,还是将信札焚了。
      只要先生和兄长陪着她,不管前路再艰险,心里也总是踏实的。
      她束好青玉冠,换上五品白鹇的官服,往宫城去。
      结果她刚到都察院,就听得同僚议论:“刘惠被贬为庶人,流放儋州了。”
      “阖府十余口,上至八十老母,下至满月婴孩,今日押送出城。”
      “谁叫他这些年得罪了人?还是不该得罪的。”
      “你说,他真构陷过同僚吗?难道以前那些案子,都是他无中生有,屈打成招?”
      “要我说,还真是一半一半,办案杀人,各为其主,要怪就怪他命不好。”
      “他得罪的是广平侯,听闻瑞王本来打算给他翻案,却莫名其妙被拦了。”
      “还有那个,据说往谢御史茶杯里头下药的赵都事,突然就身患重疾,罢官消失了。”
      “你们觉不觉得,谢环总有人罩着啊?他到底什么来头?”
      “广平侯也护着他,卢掌院也偏袒他,一个南海郡来的小子罢了,凭什么被这些贵人青睐?”
      “我瞧他政绩实在一般,光是卷在这种明争暗斗的案子里头,一件为民为官的正事都没干。”
      “怕不是攀上了什么人?没准刘惠走了,他还得升官。”
      宋琬立在值房门前,整个人冷水兜头般地心寒。
      没错,沈期是护着她,卢照是纵容她,可她也没有害过任何人,甚至总是动恻隐之心。
      若说什么为民请命,她还真没有那么高尚,她的祖父父亲肝胆一生,又换来了什么?
      换来风雪白日,锁链加身,拖着妻儿吐血三千里,什么罪都受一遭,最后遇刺在岭南。
      她才不要那么高义,不要那么正直,她只想让害过她全家的人付出代价,官身令名,她根本不在乎。
      她本就是替兄长来的,或许宋瑜读书读多了,真有济世安民之愿,可她宋琬又不是什么真君子。
      她看了眼值房内议论纷纷的几个都事,极轻地呵了一声,掉头离开。
      宫城的天幕很蓝。
      这是仲春时候,疏雨落完了,玉兰桃李都开过,风日渐暖。
      宋琬决定不想太多无关紧要的,衙署里吵闹,那她便透透气再回来。
      结果她刚走到都察院外头,就撞上了沈期。
      这个让她背上攀附之名的贵人。
      便是攀附,也是他默许她攀的。
      或许她该好好谢他,帮了她这么多,又是处置刘惠,又是处罚赵都事,却从来不同她说。
      宋琬缓缓抬眼,眸中闪烁着一汪星河水,不似平日里淡泊隽永,倒像是有点想亲近他。
      沈期察觉到她微妙的信赖,心头一荡,没忍住先开口:“你病好全了么?”
      “如何不再多歇息几日?想必卢掌院也不催着你当值。”
      宋琬摇摇头:“我都好了,想着刘惠的案子还没完,便过来看看。”
      沈期见她从都察院出来,料她已经知道后续,便不赘言。
      他正思索着再同她寒暄些什么,衙署里头一个都事跟过来,神色难言地看了宋琬一眼,略显心虚:
      “谢御史,您方才来过值房吗?”
      是说她攀附沈期的那个都事。
      宋琬心一沉,却懒得计较那些流言蜚语,更不想当着沈期的面发难,倒真坐实了仗势欺人。
      她面色如常,仍旧清泠竹节般浅淡:“不曾,谁找本官吗?”
      那都事松了口气,背地里虽不忿,人前却是怕她的:“太子殿下给您留过口信,叫您若病愈了,立刻去找他述职。”
      宋琬点头:“知道了,本官这就去东宫。”
      沈期却挑了挑眉:“今日刘惠流放,他在城外监察。”
      “不如本侯陪你出宫一趟吧。”
      宋琬知道他的心思。
      他是怕太子像上次那般单独见她,大发雷霆。
      毕竟这次也没有遂他的意,刘惠仅仅是因失职被黜,跟谋反没能沾上半点边。
      沈期是担心她被问责,才想陪着她。
      宋琬心底有些暖,虽说跟他同去坐实了攀附,可那又如何?
      这是他的好意,是他乐意给她长脸,他希望她收着,那她不会怕。
      她很恭敬地行了个礼:“那就有劳侯爷了。”
      沈期颔首,很自然地同她并排走了,眼神却始终流转在她的面颊上,时不时说点什么。
      那个传话的都事在后头看得一愣一愣,越发觉得荒唐。
      这哪是什么攀附啊……看着跟那种不清不楚的关系似的。
      而且根本不是谢御史谄媚殷勤,而是广平侯的目光黏着,说是友人,都好得太过头了些。
      他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决心以后再也不编排谢御史了。
      免得被广平侯狠狠记恨。
      *
      启夏门外,刘惠一家十余口,被枷锁囚车扣着,押出城门。
      太子在城楼上盯着,左右都围着议事的官员,宋琬思忖片刻,打算在下面等。
      她扭头对沈期道:“要不晚些吧。”
      沈期巴不得她多耽搁一会儿,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可就是想同她在这般晴日细风里站着,就算仅仅是看她微乱的发丝撩动也好,都有种不同寻常的错觉。
      关于这种莫名的心思,他还不敢想得太多,更不敢想起修道的教义来。
      他只是觉得,他得看着她,尤其在知道她是一个藏着秘密的小姑娘之后,更有种不放心的忧愁。
      嗯,出于友人的爱护罢了。
      他偏头看向宋琬,却发现她在目不转睛瞧旁的地方。
      流放车队里,跟着一个约莫十岁的女孩,头发都脏成绺子了,全散在木枷上,却一滴眼泪都没流,拖着脚腕的镣铐往前走。
      时不时还要扯着原地嚎哭的弟弟,安慰悲不自胜的母亲。
      宋琬想起从前了。
      流放的惨状人人相似,只是她那时才六岁,实在不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那天母亲仍旧给她好好梳了头,兄长一路护着她,就算天寒地冻,也让她穿了全家最厚的衣衫。
      出城之前,那个讨厌她的小道童也来了,眉头皱得不情不愿,却给了她一袋金子。
      “不是我给你的,是我母亲非要。”
      “你真可怜,死了也不能回京,还不如现在就死了。”
      宋琬愣怔般揣着钱袋子,还没意识到他在骂人,男孩已经很快跑远了,就像她是什么见不得的东西,不能久沾。
      然后她大声哭闹起来,宋瑜赶紧把她圈到身前,从城门哄到了临津县。
      一别十二年。
      宋琬沉默着抬眸,京城的风烟,好像都格外模糊一些。
      她一回头,看到了沈期。
      他是很明朗的,清晰的,在漫无边际的烟尘中,注视般地看着她。
      这个人从没害过她,宋琬心想,不管是幼时还是如今,他从未害过她。
      她莫名觉得,以后也不会,像沈期这样的心肠,一定不会欺负了她去。
      顶多是狗嘴吐不出象牙,说话不好听罢了。
      可对上她这个假身份,还是蛮中听的。
      她低头,唇角稍纵即逝地弯了一下,沈期一直在瞧她,很快捕捉到这份变化:“你在笑什么?”
      宋琬清冽无比地望向他,素日平静无波的眸光里,似乎吹起些许柳枝拂水的潺湲。
      沈期看得呆了,他不是无知无觉的傻子,当然能感到她的亲近和信赖。
      他斟酌着想开口,却听见宋琬说得很轻,描得很缓:“还没有向侯爷道谢。”
      沈期耳垂莫名泛起了绯色,不敢对上她真挚柔和的眉眼:“这,这举手之劳罢了,他们敢害你,自是该遭报应。”
      宋琬的笑意似乎深了些,却仍是转瞬即逝,叫人看不真切,全然隐在清晨的竹雾里。
      她离沈期又近了一步,顺着他的话由:“那也是侯爷愿意帮我,不是谁都有这等福气的。”
      她说得好诚恳,尤其“福气”二字,明明从她嘴里飘出来云淡风轻,钻进他耳朵里,却成了一团柔软的烟絮,叫人没法不遐思。
      就好像那种场合……她说,有他是她的福气。
      沈期赶紧晃了晃脑袋,故作镇定地看向城楼上。
      太子正好屏退了那几个绯袍官员,示意宋琬上去。
      他眉心皱得很紧,一副要找人算账的架势,沈期没来由地有些心烦,很快跟上了宋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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