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别》Ksana

8、重逢

　　观山一中的高三党只有半天周末。

　　周末离校也需要请假。

　　程念和丁诗琪一起写了请假条同班长周虹一道出去。

　　刚排队刷了脸，丁诗琪就蹦蹦跳跳地往外冲，一把挽住石墩旁捧着鲜花的男生的手，对程念和她身边的周虹笑呵呵摆手告别。

　　眼看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周虹好奇问道：“听说小丁和她家那位谈很久了？”

　　“好像是小学到初中一直都是同班同学，高中那男生没考上我们学校，去其他地方上学了，学校管的比较宽松，周末放假时间也长，所以几乎每周都能来，其他的不太清楚。”

　　这学期程念和周虹经常周末结伴在外逛吃逛喝。

　　“那至少认识确实是够久的。”她俩买了两串糖葫芦边走边吃。

　　透亮的红果在阳光下折射出奇异的光彩，甜甜的糖衣中和酸味的果实，周虹吐了果核在垫纸的手心说：“就是感觉他俩，看似小丁好像强势些，实际上是那男的比较占主导。”

　　程念回想起高一高二时，手机管理还没那么严格，丁诗琪时常在寝室煲的电话粥，情绪起伏虽不那么稳定，但最终还是分分合合地一直在一起。

　　“可能他俩相处方式就那样吧，主要丁姐开心就好。”

　　程念和丁诗琪都互相叫姐，实际年龄是程念比丁诗琪要小几个月。

　　上个学期，丁诗琪过十八岁生日，她家那位搞的花里胡哨很是惹眼，深得丁诗琪的心，两人感情看起来越发要好，这周一起出去的主题便是给他过生日。

　　“也是。”拥挤的路边擦肩而过又一对抱着花、提着礼物的情侣，周虹有感而发，“他俩都还挺注重仪式感的。”

　　程念知道实际说的是丁诗琪和她家那位。

　　“嗯。”她正接过路边分发的传单，扫视上面的字。

　　身旁的周虹手里同样有被塞广告传单，她只刚看到新店开张几个大字就向程念提议：“要不然我们就去吃这家新开的火锅自助吧！要是好吃，下次我们组吃饭就可以一起去，还说不定能遇见那俩小情侣呢。”

　　她们的组内聚餐最常吃的就是自助和火锅了，平时学校附近新开的店铺都会踊跃尝试为聚餐探店。

　　程念：“可以呀。”

　　两人晃晃悠悠地走到新店门口，店铺比想象中小很多，门口张贴着新店开张前三天八点八折，而正值周末，外面排着不算短的队。

　　默契地对视了一眼，两人去了附近常吃的冒菜馆，约定下次再去。

　　闲聊着，这顿饭也快吃到尾声。

　　“没事，你快去吧，我也马上吃完了。”程念安慰道。

　　班主任刘老老让周虹带什么文件，她放在了家里，需要回家拿，只好让程念先回学校，她迅速吃了碗里剩的两口米饭先走了。

　　路过校门口的文具店，程念看了看手机屏幕，离晚自习上课还有段时间。

　　想着错题本也写了大半本，于是走进了学校附近最大的一家文具店。

　　学校附近的各大商铺有个优点，几乎都没有导购，可以任由顾客自行挑选。

　　程念在店里慢悠悠地逛。

　　从琳琅满目的基础颜色笔区逛到挂帆布包帽子的百货区……

　　乳白色的墙面贴了块穿衣镜，将文具店的面积显得更加宽阔。

　　程念正穿过百货区要去另一面都是笔记本的墙。

　　由于镜子的吸引力法则，程念难免路过也要抬头照一照。

　　结果出乎意料，镜子里有位少年的身影，是她眠思梦想也难以企及的人。

　　纪予生。

　　真的是纪予生。

　　自从发现他是楼下新生之后，程念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每天寻机路过偷偷观察几眼便已知足。

　　她并不认为此时此刻是他们旧识相认的好时节，但也忍不住查看纪予生的动向。

　　程念连脸都不敢转过去，对着镜子移来移去找角度观察。

　　他在货架对面的本子区挑选，本子是按色系分的。

　　他拿起一本素净的墨绿色笔记本，指节入竹修长的手翻看了几页，离开了程念的镜中视线。

　　程念还算稳健的步伐也难掩内心的慌乱。

　　她迈步绕过货架，拿了他的同款，躲在几排台灯架后面，眼看着纪予生付完款出了文具店，才快步上前付款出去找人。

　　程念慌忙的背影引得低头玩手机的文具店老板也多看了几分。

　　急切的在人群中搜索纪予生的身影。

　　身姿卓越，拔萃出群。

　　本应该是极其好找的。

　　但就是不见踪影。

　　程念僵硬地立在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川流不息，她在人群中找不到一个得以支撑的关注点。

　　《萤火之森》的主题曲前调一响，钢琴曲婉转动听，她却极力地快速摁停手机铃声。

　　“喂？奶奶……”

　　还没等程念问什么事，电话那头便语气焦急地念叨：“你外公前几天喝酒喝进院了，说是吐了好多血，现在还在医院住起的，不晓得要住多久，他还让我先别说……”

　　程念脑袋“嗡”的一声，头脑轰鸣。

　　她往校门里走，腿像是灌注过水泥一般，僵硬地难以动弹，好几次险些踩空校门口的长段楼梯。

　　程念奶奶单方面家长里短寒暄了一阵，最后嘱托她记得给外公打电话。

　　磕磕绊绊地爬完校门口的楼梯，已经接近晚自习时间，陆陆续续的人往教学楼和宿舍走。

　　她需要找个人少的地方，最好是能坐下。

　　运动场外的一个角落，有座仿古建筑的亭子。

　　因为在学生日常通勤的大道中的某不顺路的分支尽头，所以平日里去的人很少。

　　如果不是程念班上，曾经的公地范围包含此亭子，不见得高中三年能知晓此地。

　　程念决定去那里坐坐。

　　拨打外公的电话，迟迟没有人接听，她心底浮起一抹慌乱。

　　自从智能手机逐渐普及，外公冲在中老年人感知时尚的前沿，迅速换了笨重无趣的老年机，上班间隙都忍不住流连于各大视频平台，恨不得无时无刻抱着手机，消息回得比她还快。

　　可是这次，手机里“打个中国结请春风剪个彩……”的《好运来》铃声已经播放完。

　　孤身的等待拉长时间的缝隙。

　　她似乎都幻听到“你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的机械女声。仿佛下一秒，电话就要被自动挂断。

　　灰色的屏幕突然显现通话时长，传出外公熟悉的大烟嗓。

　　“喂，念念啊。”

　　粗略听来，一如外公往常的声音浑厚有劲。可在程念耳中，每个字都是刻意提气，才得以从胸腔里艰难蹦出。

　　外公仍稀松平常地三连问。

　　“吃饭了没？钱够不够用？学习累不累？”

　　电话刚接通，程念的眼泪本就在眼眶里打转，听到外公溢于言表的关怀，眼眶瞬间起了雾。

　　她努力想克制，酸涩的鼻腔牵连双眸鼓胀，泫然若泣。

　　“吃了……”牙缝间刚挤出两个字，伴随着外公隐忍闷声的咳嗽，本就脆弱的心理建设轰然倒塌。

　　泪如雨下，抽抽搭搭。

　　程念捂住扬声器，极力压抑胸腔起伏的抽噎。

　　这照样瞒不住外公，他已经明了程念奶奶多嘴告诉了她住院的事。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没多大问题，年龄大了生点小病是正常的。你莫想那么多，我还等着和我乖孙女一起祝生嘞。”

　　程念泪眼愁眉，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央声：“外公，你一定要保重身体……”

　　电话那头模模糊糊地传出护士的警告。

　　“好好，我知道，保重身体。我也要吃饭了，你才更是要照顾好自己，吃饱穿暖，没钱就跟我说，或者跟你外婆说也行，好吧？”

　　连带着护士的声音，外公的话都变得急促起来。

　　“好……”她只能呜咽地一味作保。

　　电话那头声响中断。

　　眼旁是红肿滚烫，嘴边泛起咸味，哭狠的泪痕被亭外的风吹得冰冷。

　　程念顶着虚空的大脑往亭子里挪，要登上去有两步台阶。

　　台阶本不高，只需稍微一迈。

　　但她的腿却不听使唤，她几乎是有预感，还是看着自己踩空。

　　其实只需往侧边移动，顶多暂时失去平衡，踉跄几步不至于摔倒。

　　可她却没有半点生气，更没有自我回挽的想法。

　　她只想着：若是真摔一下也许能分散注意。

　　她还特意瞧了瞧周围地面，打扫工地的学生很认真负责。

　　身体摇摆不定，越发趋于倾斜，就要临近地面之际，下落的腰间被一弯臂力扶起。

　　夕阳的余晖泛着金光，亭边的花台浇灌得当，在阳光的蒸发下散出澄净的青草花香。

　　迷离恍惚间，她透过光晕看着来人，影影绰绰又万般深刻。

　　那双眸的泪花再次变得扑簌，程念拂了拂面颊不由自主连线的泪珠，小心翼翼仰头试探，气息轻浅：“纪予生。”

　　他默不作声，欲将她扶直站好，怎料刚一放手，她又变得偏偏倒倒。

　　他饶有耐心，温和地伸出一只手臂，握拳当做她的扶手，举止涵养风致，领着她步步走上阶梯，坐进亭内。

　　程念隔着柔软的衬衫布料捏着他的手腕，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乖巧地坐在亭内凳子上，木然迟滞地仰头望着，眼眶湿润透红，睫毛轻颤间，无意滑落两行清泪。

　　亭中的风紧了紧。

　　眼看着纪予生往前站了一步，随即递给她一包绿色的手帕纸，是无香型。

　　他唇角微浅回望着，眼底和煦，温声道了一句：

　　“嗯，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