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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弟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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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这两天,程念住的陈鸢媛家。
一是照顾她的情绪,二是去医院方便。
但她觉得自己的存在很多余,很没用。
鸢媛要做的事很多,戴着几乎拖地的白布孝帕做法事,跪灵守灵,空隙间要在宴席上帮忙发一次性碗筷饮料,生疏地招呼人坐齐吃饭。
还要持续接待赶回来的亲戚,承受他们外放的怜悯和惋惜。
尽管如此,她都没有哭。
市里办白事比较麻烦,大多是租专门的场地,门市打通用塑料棚隔开分间,这间放冰棺,那间吹唢呐,再旁边是摆香烛滴蜡油,最里面的一间供吊唁的亲人临时休息。
屋子里来了很多婆婆婶婶,全都围着一提婴儿筐,嘴里无不可惜:“生下来就没妈,真是可怜这么小的娃儿哟。”
“屋里没得个女人在,娃儿怎么带得像样啊!”
“……”
鸢媛家人口不多,操办葬礼忙前忙后,刚出生的弟弟都是大家帮忙带的,程念一个外人都抱过两回。
婴儿哭声很大,总是莫名其妙哭起来,混合喇叭里放的哀乐,此起彼伏响在灵堂之间。
但鸢媛根本不进有小孩哭声那间房,只一味坐在蒲团垫上撕纸钱。
程念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就连“节哀”的套话都说不出。
只能坐在外围看着她,看着她,无能为力。
饭点,程念会去医院看程阳。
往常那么嚣张那么贫嘴的人变得缄默无言。
几家大人在外面吵,她坐在病房劝他吃饭。
三个人中,只有他被机械手表挡了一下,连筋带骨的食指存活,另外两人断得太彻底,即便处理包扎还算及时,也没能将其接好。
利益牵扯,很容易撕破脸皮,也很容易握手言和。
最终,为了孩子们的未来,他们选择私了,转学的转学,赔钱的赔钱。
程念像游魂一样,在两处飘来荡去。
只能旁观,无从干涉。
直到周末下午,她必须要坐车回家,因为她没有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留下。
说到底,她只是一个堂妹和干姐的身份,无法给予经济支撑,也更别说什么话语权。
况且,她还是个学生。
没有重大疾患的学生怎么能不上学,无端脱离既定轨道是不被允许的。
她在房间里收收拣拣,其实东西一个手提袋就能拎走。
这次,换陈鸢媛看着她,看着她,无可奈何。
两人沉默寡言走到公交站,回家的最后一趟公交停在不远处的路口等红绿灯。
最后的最后,视线终于不再闪躲,交接的一瞬,鸢媛抱着她,止不住嘤泣。
她体会到歌词里说的:抱的她都痛。
真的很痛。很痛很痛。
这是她们说话最少的一次,却是心离得最近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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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生离死别有确切感知后,生活像是被按下了加速键。
她一边怀疑世界的真实性,一边被细小的琐事压得快喘不过气。
程阳从医院回来之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成天关在房间里,更别说是上学。
爷爷奶奶实在觉得管不住焦头烂额,开始商量送出去换换心情,就该送到他爸妈那儿待一阵,或者养好伤送去当兵历练历练,可快要高考了,不上学怎么行。
但现在连吃饭都是又哄又劝的。
饭点,程念站在程阳房门口做心里建设。
叫他吃饭这事,不知怎的就落在她身上。
她刚抬起手,还没来得及敲门,猛地闻到一股烤肉的味道,不是烤肉店里带孜然香料的那种,而是猪肉铺用火.枪烧猪皮的那种浓烈厚重反胃的味道。
“你在干什么?程阳?你在干什么?你疯了?!”她狂敲紧闭的房门,门内动静停了瞬,又响起玻璃摔地碎裂的响动。
她连忙跑下楼,去奶奶房里找钥匙开门锁。
门缝敞开,映入眼帘的是程阳拿着烧得通红的长铁直尺往手心里按,神色平静且淡漠,仿佛手掌不是他自己的。
地上碎的是酒精灯,微弱持续的火舌试图燃透地毯攀上床笠。
她赶紧去踩火,去夺尺子,大声呼喊爷爷奶奶上楼来。
把他带去诊所处理,好在酒精灯火小,温度也不算特别高,算不上几级烧伤,但依旧留下了至今都未完全消退的直尺印。
她眼看着那将近两厘米宽七八厘米长的烫伤处,红肿结痂,被他抠破,再红肿结痂,再被抠破,如此循环往复,直至他终于肯放过的时候,皮肉也无法再恢复平滑的纹理。
那痕迹大概会随着时间流转逐渐从他的掌心淡去,但她却无法将脑海里有关的记忆消散遗忘,更有甚时那条通红的直尺会抵上她的脑门,插进她的心脏。
为什么要让她亲眼看到这些,她有时候不由地讨厌,不由地怨恨。
她貌似也没受过什么实际伤害,可那些痛苦像无尽的深渊沼泽地,使她陷入其中难以自拔。
程阳考完试第二天就走了,去他爸妈那里。
不到一年的时间,家里常驻人口只剩三人,有种说不出的冷清。
紧接着程念迎来生物地理结业考,发挥算不上多好,平平常常的水准。
可就在她期末考试考完后,没有程阳的带领,自己和同学搭伙去广城的车上,收到来自奶奶转接班主任老杨的电话。
奶奶急迫地说:“程念,你老师叫你回来,说你的什么结业考试成绩很低,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啊?什么考试成绩搞错了?期末考试还在阅卷啊?”她还没反应过来,转车的时候把身份证搞丢了,刚扯着朋友妈妈伪装亲妈办了临时身份证,现在火车都要来了,突然又叫她回去。
“嗨呀,之前考那个,生物地理结业考试!”电话那头奶奶身边七嘴八舌给她说明,“你老师还专门走屋里来说的,喊你赶紧回学校亲自问清楚怎么回事!”
老杨亲自打电话,还去了家里?程念意识到事情有点严重,“这么夸张,老师那边显示我考了多少?”
“两门都只考了十几分!连二十分的都没有一个!你自己觉得这个分数对不对?”奶奶语气非常急切,“他就是看到分数太奇怪,是不是你那什么答题卡没涂?还是真就考这么点分?”
地理生物结业考要折分,满分是四十分,她平时再怎样考都是三十五左右的分数,十几二十分确实很奇怪。
而且这成绩是中考的一部分,监考老师很严格标准,多次提醒他们涂答题卡检查条形码,她的考试习惯也绝不可能出现这种过于低级的错误。
她最近的状态确实算不上好,考完试也从来不对答案,若是考的是二三十分,她觉得还有可能,但是十几分……生物地理本来也不是很困难的科目,她发高烧考都不可能只考十几分。
突然,她灵光乍现,“是不是把我的成绩跟其他同学的上错了?我记得我们年级有个跟我同名的同学来着。”
这还是之前跟她一起办黑板报的老邓闲谈时提到过,他们班有个跟她同名的同学,并且刚巧也是女生。
不过老邓班是一班,程念班是七班,两个班都不在同一个楼层,平时可以说是完全没什么交集,若非要生拉硬凑出交集,恐怕是翟天乐偶尔来她们班晃晃,她有时要去各个班清查班级人数。
“有这回事?还真是赶巧,你哥之前读小学的时候也遇到过同名的,还是同班同学,不过后来好像改名了。”奶奶有些惊讶,不过语气还是很急,爷奶辈通常把老师的话当圣旨,“那说不准恐怕就是这个原因,不过你老师还是说最好回来搞清楚!老师都这样说了,你还是先回来吧!”
程念心里嘀咕,所以为什么要取这么大众的名字?!她挤在没位置坐的嘈杂候车厅角落接听电话,放眼望去全是人,背着大包小包拖着行李箱人来人往。
想到中国人口这么多,重名实在正常不过。
除开称谓作用的姓名,被人记住的是什么?
人的精神和灵魂?
不过,她好像没有,她早已经行尸走肉。
“知道了。”她认命前去退票,回学校教务处查证,结果如她所料。系统显示上学号对应的分数没错,是人工分班级成绩时出了错,从高到低,率先把她的成绩分去了一班。
后面老杨来学校发通知书,当着全办公室的人说她经常不着调,保不齐真就是那分数,像这次期末考试成绩,半罐子水淌到瓶底。
说得很在理,她无法反驳,只能在旁讪笑。
暑假的票退了很难再买,之前还是她爸提前一个月买的黄牛票,现在连黄牛票都买不到。加上期末考试的确考得不怎么样,她也不想去广城挨阴阳怪气的比较,最后搬出陪爷奶外公外婆后,终于被同意留在家里。
不去广城爸妈那儿的暑假,还有点新鲜感,但也不多。
留家的同龄人可以说是没有,陈鸢媛和弟弟去她外婆家,李星月和她妈走住海边的姨姑亲戚家,其他的人找她玩她也不想去。
连续吹空调吃西瓜睡大觉好几天,奶奶开始看不惯她,她又去外公外婆家待着,表弟表妹太吵还要被迫兼任作业辅导,一周后她又回来躺麻将凉席看电视。
奶奶六十几岁的人,精力比她好得不止一星半点,早上天没亮要去菜园子里转一圈,扯草施肥浇水,种的菜根本吃不完。
有时候就说拿去买,背着背篓去菜市场铺一层塑料袋,边理边跟旁边的老爷爷老奶奶摆龙门阵,有人逛过来只对视不叫卖,因为聊谁家的媳妇跑了、公公瘫了都聊不过来,买菜的也不会恼,通常会欣然加入对话框。
奶奶在不知哪些个婆婆孃孃的指导下,突然要求她大清早陪她去卖菜,不准再睡到吃午饭才起床。
好,人在屋檐下,她去。
不知道是只有那天生意不好还是怎的,一上午卖菜卖了十一块钱,除开她吃羊肉粉加煎蛋花了八块钱,到头来统共净赚三块钱!
嗯,挺好。下午还能买个巧乐兹。
不过说实在,其实还挺好玩的,早上凉风习习,太阳晒不到菜市场这片来,端着米粉坐在小马扎上听爷奶们吹牛摆龙门阵,话密得她根本插不进一点嘴,听累了还可以看隔壁的鱼铺的白鲢花鲢吐泡泡,看准一条预留到中午回家,让奶奶给做水煮鱼。
菜市场里大都是些四五十岁往上年纪的人,像她奶奶这种偶尔来没固定位置的,都是退休年纪的老年人,而那些来买菜的,也个个是熟人,个个都能聊上几句,奶奶时不时让她打招呼喊姨婆、姑公、老辈子……
那些理得干干净净的菜,更是半卖半送甚至全送。
搞得像是做慈善。
很多时候她都不理解,奶奶费那么多劲是为了什么。
菜没卖两天,奶奶又兴起跟谁谁谁去摘花椒、采莲子,丁点都闲不住。
而还要她奉陪,不然就打电话到她妈那儿告状!
虽然她俩婆媳关系不见得有多好,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听说花椒树有刺,程念选择去采莲子。
她之前也去帮忙采过一次,仔细想想竟然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那家亲戚是奶奶老家山上送发财的那家,老祖祖过世后搬下山来住,养了一大片荷塘营生。
她还在那儿小住了几天,那时候发财还在,整天围着荷塘牵狗赶鸭喂鸡,亲近大自然格外悠闲。
二婆一家骑三轮车上街赶集,顺带把她拉回去,这次去她也打算住些时日。
坐在敞篷三轮车上,随着路况越来越颠簸,她与密集逼仄的楼宇就越来越远。
马路两旁显露出起伏的稻田、池塘和玉米地,低矮的房屋从泥土里长出来,零星散落在不规整的青黄棋盘之间,没有捅破天的气势,只有升天的袅袅炊烟。
转过林荫马路分叉口,几只中华田园犬追着三轮车迎面跑来,一片辽阔的荷花池印入眼帘。
“桥是完全重建了吗?”程念看到池塘中间搭起两座拱桥,上次来还是很有年代感的石板桥,往下几层靠近莲叶的石板踩起来会有松动的响声。
二婆笑呵呵:“对头,村上去年新修的,说是还要搞点旅游业哟!”
“那边那片也砍光了?修成了好多房子。”程念远远指着荷塘背面那一片原先是有很多芦苇、狗尾巴草的丛地。
“妹仔眼神还好也。”开车的二叔插话,“那片是农家乐,转个弯还有个广场大舞台,这段时间开荷花节,晚上人跳舞蹦迪烤烧烤噢!热闹的很喔!”
“变化真大呀。”她不禁感叹。
当天晚上天色渐渐暗下去,她就开始感受到二叔所说的热闹。
程念喝完一碗冰爽的手搓凉粉,坐在拱桥下面尚存的石台边欣赏落日。
七月夏,西沉的乌金给整片池塘镀上鎏光。
莲叶无穷碧,荷花映日红。
荷花池周围的桥和路七点半准时亮起五光十色的廉价彩灯,一阵短促尖锐的广场舞劣质音箱声擦破天际,她自个儿在心里给那美丽晚霞配的古风BGM,硬生生被远处带着电流话筒里传出激扬的《爱情买卖》打断。
热闹,实在热闹。
偏这时,二叔还邀请她去玩,去吃烧烤唱歌跳舞。
在别人家不好拒绝,她只能被迫靠近震耳欲聋的喇叭音箱扮演活力,在这样的环境里挨到晚上十一点才停歇。
精神亢奋有间接延迟性,也有可能是因为有点认床,没有特别熟悉的事物在身边,她早上五点半自然醒。
悄悄爬起来走出院门,天蒙蒙亮,鸡鸭鹅狗都还没醒,池塘里浮了一层朦胧水雾,风轻轻吹起奶奶给她在裁缝店里打的棉绸裙子衣摆。
荷花池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太阳从池底缓缓打捞起,水中倒映出浅粉淡黄芭蕉绿,给她一种时光交错重现的感觉。
那时候还有发财,她也没太多的烦恼。
白天采莲子倒是跟之前没什么差别,她在里面主要起到一个重在参与的作用。
在屋子里待着奇怪,出门跟人混熟之后,打不过就加入,她晚上去蹦迪广场帮忙卖闪亮发箍和荧光棒,可以点爱听想听的歌,随着蹦跶的人群摇摆欢呼,气氛上去觉得确实蛮热闹。
昏暗的天景,紧凑的人群,四射的激光,舞动的旋律,农家乐的饭菜香再加上微醺的酒精,她算是明白为什么有些人喜欢去酒吧歌厅那种地方。
五官过载麻痹神经,没那么多精力处理大脑情绪。
这也间接导致她漏掉了好几个奶奶打来的电话。
直到二婆专门过来叫她:“程念啊,你奶奶刚给我打电话,说你的电话打不通,恐怕有什么急事,你给她回个电话昂。”
她这才看手机发现未接来电,赶紧拨回去,电话响了一阵:“喂奶奶,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奶奶沉声,带着些许埋怨:“你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哎。”
听到这话,程念顿时警铃大作,必定是忘了哪位长辈的生日,暑假期间家里人扎堆过生日,头一个就是她妈汪女士的生日。
程念看了眼手机日历,她家长辈都过农历生日,之前手机不小心进水格式化,保存的数据丢失也就没有提醒,不过看到农历日期瞬间回想起:“噢,妈妈过生。”
奶奶语重心长:“知道就好,记得打个电话过去,不然又要说我们没教好。”
“好,马上就打,那我就先挂了。”如果打电话时间太晚,她妈确实会有怨言。
程念点击联系人前排A字头备注,电话那头的手机铃声持续作响。
她莫名感觉有种上断头台等铡刀降落的煎熬。
其实她本身是很逃避打电话和接电话的,这种时候脑子跟浆糊没什么两样。
她无法即时性作出清晰的语言组织和表达,时常在事后悔恨,当时为什么那样说话、为什么没说更精准表达内心的话。
还有手机日历上的标注,即使她一大早就看到,首先会怀疑自己有没有记错标注错,其次会拖踏很久到中午或者下午甚至晚上,最好是在饭点或者睡觉点,因为通常对方会问“吃没吃饭/这个点还没睡觉”,就可以回答“马上要吃了/要睡了”来缩短通话,以此尽可能避免被动社交。
当然,也有很多人在电话里口出惊人,打破一些预设问题和对话,难度直达天花板。
“喂。”电话响了好一阵终于在自动挂断前接通了,汪女士的嗓音冷冷的,背景夹杂着麻将搓洗的声音。
程念呼吸顿了瞬,带着她自知的别扭和讨好,提气吐纳:“妈妈,生日快乐,祝你身体健康万事如意,打牌一直赢。”
“呵,现在晓得打电话了,四万。”手机里传出磕碰的声响,人声音量距离拉远,低低传出汪女士跟旁边人吩咐,“我现在忙得很,你随便说两句就是了,反正我又不喜欢她。早点把程鲲带去睡觉,别在我这里转来转去,点都不清静。”
间隔几秒后,听筒里传来她爸的语调。
她根本听不见他说的什么,脑子里全是汪女士那句——反正我又不喜欢她。
“反正我又不喜欢她。”
脱口而出的话更能表达真实心境。
她不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