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大盗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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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穿燕尾服的影子悠闲自在地走了进来。
他根本没朝窗帘瞅，也没有向屋子其它角落看上一眼。他好像正在心里哼着小曲，两手插在裤兜中，一晃一晃、若无其事地走到桌子边。他低下头，像所有观赏者那样盯着玻璃罩看了一会儿。
双手伸出来时，戴着一副白色手套。戴着手套的手拉起桌布，将它平展地朝自己拽过去，直拽到玻璃罩超出桌子边缘一点。接着，他从袖中抽出一个细细长长的东西——大概是个铁丝圈——从缺口处探进去。
偷窃的过程似乎是一台玄妙的手术，除了站在手术台边上的人，其他人不可能看清。奥丽芙只看到了结果：手镯被他白色的手指捏住，握在了掌心。从他拉起桌布，直至捏住手镯，可能不到十五秒。
奥丽芙觉得足等了一刻钟那么久。她的心砰砰直跳。十五秒中，她屏着呼吸，等待警察冲进屋子。
警察没有出现。奥丽芙半失望又半如愿地看着Z伯爵把手镯滑入裤兜中，手按在桌布上，轻轻一滑，便将玻璃罩连带里面的紫色丝绒软垫滑回原处。他扭身向外走。
该我亲手抓住这个贼了。奥丽芙一下子站出来。
“你在这儿，Z伯爵。”
背影顿了一下，转过身：“你也在这儿。”他丝毫不慌张，也不羞愧，只是稍稍有点儿惊诧，然后，又是一副迷人的笑容。
面对他的笑容，奥丽芙垂下目光，磕绊地说：“我在这儿……我想，你可能会来看看手镯，所以，我……”
Z伯爵很绅士地止住她羞涩、胆怯的话语：“费克特小姐，我正想着你呢。”
一听这话，奥丽芙仿佛突然获得了勇气。她走到他面前，直截了当地问：“你还想再请我跳舞吗？”
“当然了。”Z伯爵爽快地一笑，抬抬手臂，等待奥丽芙挽住。
“就在这里跳。”奥丽芙低声说。
Z伯爵看看屋门，又看向她：“我可以吗？”
得到首肯，他去关门。奥丽芙扭身向屋子中间走去，当她停下，一回头，发现Z伯爵和她挨得那么近，她险些撞到他的胸膛。她站开一步，长裙蓬松的下摆拂过Z伯爵的鞋面。大门虚掩，从一道门缝中，舞厅传来的乐声只隐约可闻。
奥丽芙用力一昂头，率先摆出舞蹈的姿势。Z伯爵慢慢笑了，向奥丽芙手上看了一眼。
奥丽芙的一双手臂光着，没戴手套。这算是个挺“出格”的行为，不过她不管了——手套会让她的感觉变得不那么灵敏。
“我的手套刚才弄脏了。”她说。
Z伯爵没说话，也摘掉手套，看都没看，向旁边的桌子轻轻一丢。
奥丽芙同样没去瞅那张桌子，他们两个人都心知肚明，桌上只剩一个空空的玻璃罩了。
她盯着Z伯爵。Z伯爵抬起手，从她头上轻轻摘下一小枝花朵，放在鼻端嗅了嗅，小心地别在胸前的纽扣眼，然后，他再次伸出手。
奥丽芙把一只手交给Z伯爵握住，另一只光洁的手臂搭在Z伯爵臂上。
好像有人发了口令，Z伯爵立即跳起来。他听那朦胧的乐曲声似乎一点儿都不费劲，琴弦的絮语仿佛就在他耳边，他的每一步都荡着提琴的柔波，在如泣如诉的河流之上滑过去，滑过去。
这间图书室的面积不及跳舞大厅的五分之一，可是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一切都碍不了事。他们像蝴蝶在宽敞的花园中翩然起舞。奥丽芙的裙摆飘扬着，擦过书架底层一排烫金的书脊——那些大部头、严肃的著作，擦过桃花心桌子雕花的桌沿和弯曲的木腿。他们的眼睛只注视着彼此的眼睛。
真可惜，长着这样一双眼睛，却是个小偷。奥丽芙模模糊糊地想。她觉得自己有点儿喜欢他的眼睛。
“这次，你确确实实是海岛上的公主。”Z伯爵说。他开始背拜伦一首长诗中的句子① ：
“她头发，我说过，是褐色；而她的眼珠
却黑得出奇，和睫毛颜色一样；
睫毛长长地下垂，像丝绒流苏，
诱人的魅力在那暗影里深藏。”
火焰蓝。
Z伯爵的眼睛是火焰的蓝色。有什么诱人的魅力在那暗影里深藏吗？奥丽芙望进去，他的瞳仁里有团小小的火苗在一跳一跳。
奥丽芙突然发现那是她自己的影子，她的影子映在他眼中，也闪着火焰蓝的光。
“当一道强烈的目光从那儿飞出，
最快的羽箭也没有这股子力量。”
诗句和念诵诗句的声音，令周围的空气震颤起来，又好像是那个无声跳跃的影子拨动了某根看不见的弦，而外面这个真正的她，正随着这新的旋律跳舞。
奥丽芙以为自己会一直这么跳下去。
“像盘绕的长蛇猛然伸直了躯体，
同时投射出它的毒液和威力。”
听到长蛇，奥丽芙猛然警觉了。那一对绿眼睛，莹莹的蛇眼。
她把一道强烈的目光投向Z伯爵，像最快的羽箭，像盘绕的长蛇猛然伸直了躯体。
Z伯爵停止念诗。“你和她有点不一样。”
“和谁？”
“诗里的公主。我最爱的一首诗。——你的头发，不是褐色，是黑色。像你的眼珠，黑得出奇。”
那位爱上堂璜的公主么。对不住了，拜伦勋爵。奥丽芙轻蔑地甩了一下头。“请不要拿我和她比，根本不像。头发，眼睛，心，哪里都不像。”
Z伯爵碰了钉子，却毫不在意，他挑衅般地又念起另一句：
“威临一切的魅力与她同在，
向她下跪决不是盲目崇拜。”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可是这低沉、耳语般的话音却把乐声赶去了遥远的地方。奥丽芙猛然间发现四周安静得令人吃惊。
她感到焦急了。
奥丽芙竭力控制着自己，眼睛不向下去瞄，但她知道，手镯就在那儿，在Z伯爵左边裤袋里，她得拿到它。
如何才能从裤子口袋——从一条穿在身上的裤子口袋——掏出其中的物品，而不被穿着裤子的那个人觉察？
奥丽芙自己可不是小偷，她知道她无法做到。
但是，不需要令他觉察不了，只要让他无法逃脱就行了。也就是说，完成这件任务，可以不使窃贼的办法，而用强盗的手段。
奥丽芙把目光瞄向墙角的那一架书橱。樱桃木书架，里面放着满满的书籍，它们是坚实的、靠得住的。但很快，它们从她视线中消失了。她转了一个圈，背朝着书架，望向Z伯爵。
她不由臂上使力，将Z伯爵往身前拽了拽，她的眼中闪着热辣辣的、急切的光。
Z伯爵大概错会了意思，也将她使劲一搂，两人又险些撞在一起，并同时停下了脚步。
Z伯爵低下头，慢慢靠近奥丽芙的脸颊。奥丽芙看着那双蓝眼睛，发觉自己的双脚又开始挪动，但不是灵巧地跳舞，而是笨拙地，磕磕绊绊地向后倒退；她拉着Z伯爵，亦或Z伯爵推着她，他的脚步同样笨拙，磕磕绊绊。
奥丽芙在心中暗自估量着，足尖向侧后方一滑，与Z伯爵转了一个圈。可是，还没有到墙角，她还得再逼Z伯爵几步。
Z伯爵猛地一扬胳膊，带着奥丽芙又转了一个圈。室内的一切东西在奥丽芙眼前飞速地划过。
接着，她看见了书柜顶端那道直线，还看见了吊灯，淡粉色玻璃的分枝吊灯从天花板挂下来。
奥丽芙疑心自己就要倒在地上了，不由自主抓紧Z伯爵，就在这时，一面坚硬的东西从背后整个托住她，她倒在了墙上。
Z伯爵和她一起倒下。那堵墙、或是书橱——不管是什么吧，在她身底，而Z伯爵在她上方。夹在二者之间，奥丽芙感到喘不过气。她看见Z伯爵微闭了眼睛，她的眼睛不由也闭上了。真奇怪，看不见的时候，反而很容易寻找到嘴唇。Z伯爵不由分说把嘴巴压在她的嘴上。
一阵海浪冲刷过奥丽芙的身体，又是一阵。在第一波浪潮过后，就有什么东西留了下来。她立即明白，那是她的影子。但她和影子不能共存，那个小小的影子飞快在她体内涨满了，想要控制她。
把手环在他身上似乎成了压倒一切的愿望。她用胳膊搂住Z伯爵的脖子，她还想使劲扳住他的脑袋，将手指插入他的金发中。奥丽芙竭力遏制着这股愿望。
小偷，小偷！她在心中叫喊。
抱着他的这个人不像个小偷，也不像被她识破为小偷之前的那位伯爵。他的动作笨拙、僵硬，似乎也在遏制着什么，在和什么斗争——斗得很狼狈。
奥丽芙将双手从Z伯爵脖子上松开。他好像发现了她的意图，尝试捉住她的手，将她的双臂禁锢在他的双臂中。奥丽芙使劲抽出胳膊，Z伯爵将它们放过去了。他没有发现。
终于，这一双手还是环在了Z伯爵的腰上。它们并不知足，不停在Z伯爵腰间摸索，先在他光滑、挺括的背心上胡乱抚摸了几下，又继续向下，摸到他的裤子，两只手变得羞羞答答的，在他大腿外侧来回轻轻碰触。好了，一只手向上，停在他腰上不动，另一只手还在继续摸，对了，就是这儿，奥丽芙摸到了礼服裤前面的活褶。她的父亲有一身夜礼服，她给父亲熨过衣裳，知道裤袋开口在什么位置。她轻轻咬着Z伯爵的嘴唇，当她的手不动时，他的双手也停顿了。但很快，它们又压住了从腰下开始向四面蓬松的细纱，收拢。
奥丽芙将右手准确无误地插入他左边的裤兜。
拿到了，奥丽芙猛地挣脱Z伯爵，向旁边一跃。
“看我在你口袋里发现了什么？”
Z伯爵转过头的同时，奥丽芙自己的眼睛也向她的手望去，确实是那只手镯，拿在手里是种沉甸甸的、略微柔软的、像一条真蛇的感觉，不过，可能因为刚从他的兜里取出来，金属并没有冰凉的触感，几乎有些发烫。
奥丽芙猛地扭转目光，盯住Z伯爵。
“这下我抓到你了！你好啊，大盗先生。”
Z伯爵慢慢把目光移到她眼睛上。又一次，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里是不是有点惭愧，也有点敬佩呢？
Z伯爵抬起手时，奥丽芙赶快又向旁边跨了一大步。但他只是理了理头发，展了展衣服，正了正领结。他的衣服并没有怎么乱，白背心在胸前还是那样挺括，眨眼间，他又是那个气度高贵、潇洒自若的伯爵阁下了。
奥丽芙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的样子也没有太难看。
她倒难免敬佩Z伯爵，假如她确实能够敬佩一个小偷：哪怕他是个品德卑劣的盗贼，从另一方面看，他又比大多数人都像个真正的绅士。尽管有刚刚那档子事，但他不会抓住不放，利用它讨便宜的。在这点上，可以信任他。
“这可有点儿太伤人心了，费克特小姐。”整理好仪表后，大盗先生幽幽地说。
从他脸上，看不到伤心，也没有丝毫乞求原谅的神情。
奥丽芙捏着手镯，手举得高高的。“人赃俱获，没什么可抵赖的了吧，爵爷？”
Z伯爵微微笑着：“别讲这么难听，这不是贼赃。你不问问我为何来拿它？在拍卖厅一见，我就觉得它该是属于你的。可惜如今，我没有权力把它送给你，但至少我能让你戴上试试。等你戴上它，你就明白我说得没错——我早就说了，绿宝石正配你。看这两颗绿色的小石子，不管它们来自哪儿，它们的确会说话。
“不过手镯的奥妙不止于此——你知道该怎么佩戴？很多人不知道，我可以给你演示一下。蛇的身体能够在你的手臂上收紧，你不必害怕，要是不喜欢，我告诉你怎么脱下来。你不会害怕吧？它不是真的蛇，是一件首饰。
“——不单是首饰，更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为你打造的。你愿不愿感受一下，让这冰冷的、美丽的、有魔力的宝贝紧紧贴在你的皮肤上？”Z伯爵用蜜样的声音诱惑。
他又看了手镯一眼，但是没动，再去看奥丽芙的眼睛，礼貌地问：“我可以吗？”
奥丽芙双眼一霎不霎盯着他，后退一步，手里紧紧抓着镯子：“我不稀罕偷来的东西。无论偷珠宝还是偷艺术品，都是小偷。”
“小偷？被逮住的才是小偷。”Z伯爵轻蔑地一笑，“还没逮住我呢。不到最后一刻，别说胜负。”
奥丽芙一面看着他的眼睛，一面一步步后退，Z伯爵一步步跟着她。他们好像仍在跳舞，现在，完全改由奥丽芙引导舞步了。
几步路走得很快，两个人一直退到了桌子旁。奥丽芙将左手放在玻璃罩上：“你还不死心？现在，是不是最后一刻？”话音刚落，她把玻璃罩用力推起半边，随即让它嘭地落下。她知道警铃肯定会响，一时间，两人默默对视着，好像都在聆听那尖锐的铃音，听着警察飞速奔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不过短短一瞬，Z伯爵先笑了，一边笑一边摇头：“还没到。”
他的左手忽然向桌子伸去，这是个比较别扭的姿势，因为他的右手靠近桌边，可没办法，他是左撇子。他该不会以为把玻璃罩推回原位就行？没用的。
奥丽芙根本没看见Z伯爵抬右手。可是，他的右手握住了她的右手，不仅如此，他抢到了手镯。在比闪电还快的一瞬间，镯子“啪嗒”一下，合在了奥丽芙的右腕上。
“你瞧，我就想看看它在你胳膊上是什么样，我从来都没想过要把它偷走，除非他们当咱俩是同谋。”
奥丽芙赶紧去脱手镯，可是急忙间竟找不着弹扣在哪儿。她的左手慌张地在手镯上摸索，黄金的细长蛇身在她手腕上缠了两圈，解不下来。
Z伯爵已经走到了门口。“你刚才该同意我为你演示。”他头也不回地说，声音中饱含着惋惜之意。
说话间，Z伯爵拉开图书室厚重的大门，这才扭头看向奥丽芙，朝她抛一个飞吻。
“再会，小姐。”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大盗先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