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竹》夏瑞

5、冲突

　　宁王来到乾清殿前，李内官早已等候多时。

　　前者泰然自若，后者却略带愁绪。

　　明煜问：“父皇可好？”

　　李内官道：“陛下尚好，还请宁王殿下在陛下面前平心静气。陛下小病初愈，正是安生休养以保健延年之时。”

　　明煜道：“多谢李公公提醒。”

　　并没问皇帝有何疾恙。

　　李内官微微摇头，先行一步进殿禀报。

　　皇帝闻声，抬眼见明煜身着绯色常服，大步流星地走来，而后行礼，道：“儿臣拜见父皇。”

　　当真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皇帝不语，垂首继续提笔而书，晾着明煜。

　　李内官悄自向明煜示意，他领会，上前道：“儿臣为父皇研墨。”

　　皇帝轻嗤，倒是和明煜嘲讽他人时一模一样的腔调。

　　御书房内一时间只余笔毫落纸声与研磨砚台声。

　　半晌，皇帝半气半笑道：“罢，罢，你要将我这方好墨研去一半了！”

　　明煜道：“儿臣许久没为父皇研墨，生疏了。”

　　皇帝笔尖微顿，道：“坐下罢，站着多累。”

　　李内官适时搬来黄花梨木圈椅请明煜落座。

　　皇帝合上书信，抿了口茶水，开门见山道：“那谈氏女使了甚么手段，让你为她如此大费周章，还妄想瞒天过海。”

　　明煜的奏折尚摊在书案上，其上他以沧州地处边疆，地僻四音为由，向皇帝讨要几支在中秋宫宴上表演的教坊司宫人队伍，其中《月满西楼》的众舞姬恰在此列——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其余宫人只是掩饰而已。

　　帝王不怒而威，滔天权势垒起的气魄哪怕仅是淡淡一眼便叫人通体生寒。明煜依旧稳坐，慢悠悠道：“父皇英明，只是谈氏女未使甚么手段，儿臣与她是旧识。”

　　“旧识？”皇帝放下茶盏，“你在朕面前说话越发没规没矩了！”

　　皇子与罪臣之女是旧识，若是被朝廷上的言官知晓，只怕弹劾他的奏折会浩如烟海。

　　明煜起身行揖礼道：“父皇息怒，且听儿臣辩明。”

　　皇帝冷哼道：“说罢，朕确实好奇你与闺阁女子是如何相识的。”

　　明煜便与皇帝简略地说了当年之事。言尽之时，李内官已是一脸惊骇，皇帝则拧眉，沉声问：“朕怎不知此事？那害你的太监是被谁指使的？”

　　明煜不语。

　　皇帝骤然摔盏，碎瓷片散落一地。

　　“尔等口中敬朕、爱朕，实则将朕当生人来防！”皇帝怒极，转而想起来什么，道，“文妃，她究竟瞒了朕多少！”

　　明煜下跪，右手掌心压在一块尖锐的碎瓷片上，“父皇，母妃也有她的苦衷！”

　　皇帝道：“她有何苦衷？！”

　　话毕，皇帝在明煜难言的眼神中才知失言。

　　如今再怪文妃又有何用，反倒落得个帝王无情的名声。

　　皇帝久久凝视明煜。

　　在他所有的皇子皇女中，除了皇长子，他最重视的就是明煜，不然也不会将他留在京城二十载。

　　明煜与他像又不像。

　　不像的是那几分相貌。明煜承了文妃的仙姿佚貌，尤是那向来沉静清郁，笑时却弯如月牙的眉眼最得文妃神韵。

　　像的是性格、气度和其在文辞上的才华。

　　皇帝曾在阅过明煜所写文章后叹道：“先帝膝下福厚，子嗣众多，当年朕唯有在诗文上才能让先帝多看几眼。眼下当真是‘雏凤清于老凤声’。”

　　他甚少在皇子面前提及少年之事，唯有在明煜面前，似是透过他看见自己往昔的影子，怅然中又有些许欣慰。

　　然皇室宗族之中，君臣父子又岂能一直和睦如意。

　　文妃疯后，明煜不顾礼制，歇宿在昭俭宫内长达一月，照料文妃昼夜不离，甚至请来了早已告老还乡的老御医多次诊治，可惜无力回天。

　　一日，文妃伤了明煜。皇帝见他宛如丧魂失魄的模样怒斥道：“文妃已经走了，你守着这副空壳子作甚！”

　　明煜怔然落泪，犹如稚儿。

　　此话伤透了他。

　　此后，明煜请求封藩，离了京城，与皇帝之间彻底成了君臣。

　　最终，皇帝长叹道：“罢了，往事已远，再多追究无用矣。”

　　他在那封奏折上写下一个“准”字，道：“谈氏女于你有恩，你理应结草衔环。她虽是罪臣之女，但一介女流，掀不起甚么风浪，只是望你勿忘‘妲己亡商，西施沼吴’，沉迷女色乃是大忌。”

　　明煜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恰时，有内官前来禀报大皇子求见，皇帝道：“让他午膳后再来。”

　　又对明煜道：“你也退下罢。”

　　“是。”

　　明煜走后，皇帝望着鎏金兽首香炉里袅袅升起一道细烟沉思不语，恍然间，他似看到登基前夕，宫廷大乱时，身披甲胄的青年对他郑重道：“臣等必护殿下周全，九死不悔。”然后转身步入刀林箭雨之中。

　　谈远啊谈远，你为何要食言呢。

　　皇帝藏在袖中的手微颤，兀地咳出一口血来。

　　“皇上！”李内官赶忙递过巾帕，“奴婢去请太医。”

　　“莫费事了，朕都习惯了，你怎还大惊小怪的。”皇帝擦拭干净后喃喃，“朕子嗣缘薄弱，尚在的六个皇子中，大皇子太过狠厉无情，宁王无心权势，端王靖王平庸无为，余下两个年幼难堪大任。我大景王朝的江山社稷，究竟该传承给谁……”

　　*

　　另一边，明煜走出乾清宫正门，迎面撞上大皇子明烨。

　　明烨二十又六，相貌虽不出众但仪表堂堂，举止翩翩，只是眼眸阴鸷，晦涩幽深，令他犹如一条隐在暗处窥伺的毒蛇。

　　十三年前，皇后因病崩逝，其嫡亲二皇子也在一年后忧思过度而夭折。

　　皇后在世时母族强大，遭皇帝忌惮，帝后间生了龃龉，皇后逝后皇帝为固权一直搁置后位，纵然百官相劝数次也无法，如此，太子之位也空了下来。

　　但明烨迟迟未之国，近年来又在朝政中崭露头角，其母妃又是素有贤名的宋贵妃，他已是不言而喻的储君人选。

　　明烨笑道：“我当父皇有要事处理，原是四皇弟在——四皇弟的手怎伤着了？”

　　明煜低头才发现掌心伤口流血不止。他自嘲道：“我不比皇兄有要职在身，能替父皇分忧，我一闲人，只善与父皇争执，惹他伤心罢了。”

　　明烨道：“四皇弟在妄自菲薄甚么？天下至亲之人，纵是相敬相亲，又哪有时时融洽的——潘忠喜，传御医来。”

　　明煜拦道：“多谢皇兄，但不碍事，小伤而已。我与端王约了打马球，快迟了，可得赶紧去了，离京后就难相聚了。”

　　“那皇兄就不送了。”

　　两厢行礼告辞，明煜拾级而下，明烨负手而立，遥看他的背影，道：“他和端王那个草包倒是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