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事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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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愈发爱说笑了，”何掌柜抖了抖腰间的妃色荷包，里头的声响一听便是两个铜板作祟，“小人这碎银几两，尚且够个酒足饭饱，如何同光严寺与白云观打上交道？”
“那想来今日本宫是多此一举，本宫还当是……”
话头戛然而止，无需沈继梧再多言，观侯旁侧的春雨不经意间漏出袖中银票，又极为自然往里掩了掩，瞧得何掌柜那叫一个眼直。
我滴乖乖，这这厚度，少说得五十两，可有从前十倍之多。
沈继梧斜睨着无尽悔意的何掌柜，并不介意再填上一把火：“何掌柜跟着父亲时都不曾吃过的苦头，如今却是要勒紧裤腰带子过活，反倒生了衣食之忧，着实是本宫不够体恤。”
“殿下说这话可要伤小人的心，”何掌柜当即挺直身子，义正言辞道，“当初拜于公子麾下乃毕生幸事，如今蒙殿下不弃更是前世福分，小人虽好金银，然也是万般感激，何来抱怨这等埋汰做派？！”
这厢说来，沈继梧方才记起星点旧事。
何掌柜在成为挽丝铺掌柜前，不过是个四处卖艺的招摇骗子。一张白胖的脸笑起来天生和善，又不知从哪学了一手伪造路引的手法，哄得各地百姓纷纷乐的自掏腰包，直待归家几日才突地垂首顿足，哀叹一月闲钱尽数打了水漂。
沈继梧斜睨何掌柜一眼，仍是与记忆里无差，唯腰间肚腩颇有七月之相。
何掌柜：“……”
他默默躬身退后一步，宽大的油葫芦色衣摆将其笼罩其中。
沈继梧二指微动，春雨这才重新拿出银票。
“殿……殿下？！”何掌柜直咽口水。
不是五十两，而是五百两！天老爷天老爷，发财了发财了！
便是拿出半数，余下也足以颐养天年……冬日过完就走！冬日过完就走！
何掌柜仔细在衣摆上擦干净手，几近虔诚的伸上银票——
“记得分予慈义堂半数。”
粗短手指快速拨开银票，何掌柜别过脸，眼底嫌弃同皱巴衣角一般。
“殿下昨日才开府，免不得银钱之处，小人此处尚有些余钱，万万无需担忧。”
还是那个荷包，此时再一听，已然有金银之声。
春雨悄然瞄向沈继梧，未见怒色反是生笑：“何保旦！”
“小人在！”何掌柜诚惶诚恐弯下腰，白胖脸上的眼珠子止不住地往外飘。
沈继梧叹息道：“今岁雪颇大。”
何掌柜只道：“今岁粥棚已然成风，殿下一瞧便知，光是郑国公府二位郎君分台打擂已然足够，何有忽视之处？”
那慈义堂堂主郭包旦，莫瞧姑且算个君子，最喜收留流浪小儿，水中女婴也是捡视无数，可贪钱那也是实打实的。
从前二人合伙商贾，且先不说何掌柜独自赔了个底朝天，反是郭堂主赚了个盆满钵满，算来算去二人间还有张白银五十两的欠条。
黄天在上，本金也不过三十两白银罢了。
虽说何掌柜如今仍在怨恨，心中更是有着万般小心眼，可也的确乃实话。
沈继梧有所意动，何掌柜又趁热打铁：“且小人听说，今岁楚王殿下也往里头放了一笔钱。”
“你消息惯是灵通的。”沈继梧道。
“咦，殿下竟是不知么？”何掌柜五官恰到好处地皱成一团，眨眼间又见浓厚喜意，“想来走南闯北多年，小人也未曾在富贵窝里失了本事，如今终能近绵薄之力，以解铺面盈亏忧愁。”
是的，何掌柜也是有些本领在身。
这些年来，挽丝铺的账面毫无盈利但永远半死不活，偏生占了个铺面，来往无数商人只得摇头叹息。
生意嘛，盈亏相当便是赔本……沈承衍这厢大张旗鼓的撒钱，总不能是陡然间发了财，昏了头到处显摆？
“诶呦！诶呦！”
突然而来的叫唤使得沈继梧瞧去，何掌柜正掩面欲泣，然挤了半天，面色倒是愈发红润，如吞金兽般从面色麻木的春雨手中接过银票，期间摩挲声愣是有几分金银之味，一旁的小二算盘珠子更是打得噼啪作响。
他双手交揖于胸前，如记忆里那般敲着某种韵律，哼哼哈哈着不知名曲调，时不时来些夸张做派。
沈继梧竟能感同身受其间欢喜。
“老何，你当真是奇怪。”
何掌柜答：“任凭殿下吩咐。”
……
最终，沈继梧从中抽出一百两，吩咐何掌柜去置办些物件送去慈义堂，当中多少也只道其心中有数，如此便结束了这一趟。
“奴婢斗胆，敢问殿下以何作想？”待到远去之际，春雨咬牙问出心中疑惑。
沈继梧闭目养神：“可是疏言同你说了什么？”
“不敢，只是盼着多学些，能够得以殿下夸赞。”春雨答。
沈继梧心觉好笑，然面上不显半分……这番做派，倒是像了个十成十。
她斜睨着这个自己特意带出宫的人，不知怎的，一时间竟是被其眉眼间神采晃了神。
直至春雨鬓间滴落冷汗，耳垂更有蜜桃之色，沈继梧方才开口道：“你做的很好，然与他人相似并非好事。”
春雨身子一僵，沈继梧恍若没瞧见般，一搭一搭敲着桌案，将何掌柜与兰拥月之事说来。
听闻两人相识于年少，后来芝兰玉树的兰公子尚且是个混世魔头，如今圆滑收敛的何掌柜仍是风头无两的卖艺骗子，前者一不小心着了后者的道，后者万般无奈从了前者的良，仅此而已。
“本宫并无外家，兰公子旧识也不过老何一人。”沈继梧语态间有颇为感慨，“想来你是怀疑依着他这般性子，又岂是个忠心的？可若本宫告知你，便是于你进入泽华殿前，何掌柜便花费全部身家只为见本宫，此后更是偏安一隅只待本宫谋划……数十年如一日。”
沈继梧语气微顿，重新看向春雨：“若是你，你可愿相信？”
春雨跪坐于地。
她自是不信的，莫说是旧部，便是兰公子本人，只要殿下是殿下，便是无法全然信任的。
世间多是人，人性多如畜，唯有切实握于手中的权力，方是真实可信的。
可换而言之，于春雨而言，沈继梧愈是重情愈利于己……“回殿下，奴婢不信。”
她是她，殿下是殿下，她不信殿下。
沈继梧突兀地笑出了声，在春雨茫然之色中，指着马车外问道：“你可能瞧见些什么？”
春雨方才发现并非归府，而是到了京城城门处，连盘问都不曾有。
“今日的雪很大。”
春雨反应过来时，此种愚笨之话已然说出口。
她暗自瞥向沈继梧，后者不为所动，反是始终盯着一处。
那里是粥棚点，每家勋贵人家皆挂了名头的粥棚，而沈继梧看的是成安公主府的。
诺大的粥棚前，足足有五行列，每行列各配有小厮两名、杂役两名、蒙面医女和大夫各一名。
声势颇为浩大。
春雨心生疑窦，难不成何掌柜那句“可要多支几个粥棚”便是应在此处？
可很快她又否决了这一想法，才不过一刻钟，便是神人相助也是显不得余了半数的粥桶。
还是那句“楚王殿下似乎借用了殿下的名头”？
春雨不知，也不值得沈继梧解释。
然沈继梧唤了她一声，道：“是话三分假，假中亦有三分真。”
天公不作美，雪中亦是霜。
不知发生了何事，沈继梧一行人本要打道回府，不成想人头涌动之中，竟有一乞儿跪地求食，反被推搡出行列之中。
眼见着马车驶来，他丝毫不避，反而眼中划过坚毅之色，直愣愣奔赴而来，怀中亦是鼓鼓囊囊一破败土色脏布囊……形同舍生之徒，可他不过孩童，一个兴起时遇见的乞儿。
即便是春雨也相信，今日无论是谁来皆是如此。
然而，沈继梧反是敲了敲檀木内壁。
惊诧之余，相撞避无可避。
春雨面色复杂，嘴唇嗫嚅却吐不出话语。
她别过头。
然而——
“看着。”沈继梧命令道。
春雨面色苍白，竟是想起了疏言。
今日合该是疏言的，亦或者本该是春雨所承受的。
她忍住胃部不适，一动不动看向窗外。
可预想中的场景并未出现，即便是京兆尹在此，也无法辩解一句的“当街纵马，草菅人命”，残影一闪而过，乞儿稳稳落于地。
……
“春雨！马匹可是又发了疯？”
几乎瞬间，春雨眼见沈继梧面色一白，惊吓过度的嗓音便由内而外传出。
春雨甚至不曾反应，她家殿下在说何事？那乞儿便如受了伤般，嘴角止不住流出鲜血，指尖指着马车，却是说不出一句。
不知情的百姓愤懑不平，知情的流民麻木不仁，皆是哑然无声，唯有那突兀响起的哭天喊地，高唱吗“水中难见米，放粮不放人”。
这可了得？人群嗡嗡作响，也不知哪来得一碗清水兑生米，一句“贵人纵马杀人啦”，惊得众人纷纷逃散，你左脚踩我右脚，我右手抓你左手，如鸟兽般冲向马车。
光是听着都心生慌乱。
然沈继梧不紧不慢拆下珠钗，扔出去为乱成一锅粥的地方填上一把火后，借势猛染撞出车外。
殿下是不是不想活了？春雨很是怀疑，毕竟在此之前，她再次听见两道敲击。
如此之后，精挑细选出的侍卫成了胡乱凑数的马夫，醉了酒般东歪西倒直愣愣将粥棚撞了个一干二净，撒了一地白粥，惹得众人纷纷争抢而食。
“错了都错了！”
又是高呼，还是残影，沈继梧落入结实臂弯。
“情势所迫，贵人勿怪。”
沈继梧凤眸紧闭，攥紧手中一角。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事端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