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为何称帝》卉一

1、造反

　　嘉元三十年，小雪时节。

　　钱府内，下巴留着一缕胡须的干瘦男子扒着半寸宽的门缝，瞪着一双通红的三角眼，左右不停地窥着外头。

　　还是那样，天下白雪，地上鲜血，家家朱门紧闭，户户白幡游荡，鸦雀无声，恍若无人之境。

　　“今儿个的天更冷了。也不知我那老娘如何？虽是铺了好几层茅草，可昨儿那场雪，且瞧着这势头，诶，盼着能多顶一两日等我带着铜钱回去……”

　　留着络腮胡的汉子揣着手，却是只靠着墙，盯着府中人各个哭丧着脸，来回踩着积雪的地面。

　　干瘦男子见其这么一副模样，当即怒骂，“你这竖子，干活不利索做梦倒是利索。也不看看，现如今能留条命都是指着我家郎主为人和善，你到好，不念恩情光念着那点子身外之物，早知道贪死你得了。”

　　络腮胡汉子嗤笑：“倒是贪死也就罢了，我那老娘早年遇上战乱，中年又为生计绣瞎了一双眼，而今晚年又遭天灾人祸，难得有我这不孝子，偏生要紧时一点用处没有。”

　　这话一出口，干瘦男子闭了嘴。

　　哪怕他再看不惯其做派，也得承认，老天爷许久不给人留活路。短短几十年，上头坐着的人已然换了两波，好不容易太平，而今第三波又……

　　“罢罢罢，不与你一般见识。”干瘦男子叹了口气，“左右也不过今明两日，且等着吧，你家老娘是个有福的，能等到你的。”

　　说着，他取下腰间荷包，拍了拍络腮胡汉子，叮叮当当的铜板，与红墙上黄瓦砸落青玉石阶，别无二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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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敢问诸位，可已想好？”

　　黑甲银盔的行伍陈列太极殿外，一女子身着白色狐裘，问得自然是那负隅顽抗的金吾卫。然其数目从半日前几千，再到如今三两几人……山穷水尽之时愤色更甚。

　　“陛下尚且安在，而殿下为子为臣，上叛君王下逆孝道，便是成了也为天下所不耻！吾等之力虽绵薄，亦为忠君之荣！”

　　一人说罢，众人举戬，显然欲拼死一搏。

　　然而，身后殿门传来动静。

　　定睛一瞧，一着紫色圆领窄袖袍衫的内侍显现身影。不似往日趾高气扬，此时他卑躬屈膝，双手高举，捧着一卷明黄诏书，穿过人群，穿过人群，如那癞皮狗一般，跪于女子面前。

　　他道：“恭迎成安公主！恭贺永王！”

　　此人并非无名之辈，而是侍奉两代帝王的贴身大监王福，可谓倍受信赖者。他的出现，无疑定下胜负。

　　几个毛头小子脸色瞬间惨白，不过正如黑色瘢痕攀附龙形金线，宫里多的是人精，低眉顺眼间，便无视又一场事不关己的屠杀。

　　成安公主沈继梧，也就是那女子，得见众人惶惶之哀，又温声询问：“母皇可是因此伤神？”

　　其眉间愁绪浓如云墨，仿若争斗之后的两败俱伤。以至于永王沈承祁到来时，也问上一句：“阿姊可是惦念舐犊之情？”

　　沈继梧瞥了一眼，其玄色大氅上厚厚一层霜雪，暗道她这弟弟心性仍需锻炼。正欲开口，胸中痒意翻涌，几声咳嗽，又是去了半条命。

　　暖意便是此时塞入。沈继梧抬眸，正对上沈承祁温和而无辜的神情。心中一软，接过生息丸服下，白如薄冰的脸颊浮上几分红晕。她道：“惦念母皇未曾殡天吗？”

　　沈承祁眉间稍稍舒缓，却是为难道：“母皇子嗣，如今唯你我二人。”

　　那位已然给出名正言顺的名头，若病逝于此时未免太过心急，也不利于天下众口。

　　沈继梧拍去肩上风雪，头也不抬反问：“那相比身败名裂，你当如何？”

　　她们的母皇，乃千百年来首位女帝，更有开疆拓土之功，被自己所厌弃的一双儿女夺权，又失了最喜爱的小儿子，安心做那太上皇怕是得失心疯……顾念一时，担忧一世。

　　沈承祁垂头不语。

　　沈继梧见此也懒得开口。至于逃走的金吾卫首领，沈承祁能过来总有安排，而后续事宜，便是帝王心计。她这阿姊做到如今这份上也该放手了。

　　这般想着，她将诏书拍入沈承祁怀中：“拿好，再无第二份。”

　　沈承祈一怔，差点让其掉落在地。也正是这一空，让他瞧见那王福身子一颤，已悄然进殿。反观他的阿姊，视若无睹。

　　他心念微动，再度问出那个疑惑：“阿姊为何要成为长公主？”

　　从前是为了权势，如今可有……“自然是权势。”

　　京城寒风刺骨，沈继梧再度拢紧狐裘：“自大雍朝建朝，一代皇帝一代长公主，阿姊如何不能有所宏愿？”

　　皇帝稳固朝堂，长公主稳固皇室，沈继梧又非要那妄想之物。她自小便知，可惜……沈继梧神情冷淡几分，道：“我去泽华殿瞧瞧，这边你来处理。”

　　泽华殿，沈承祁知晓，那是他阿姊未远赴邕州前的寝殿。他阿姊总说那里不如其他宫殿，但胜在体面。

　　“我与阿姊同去。”沈承祁道。

　　沈继梧抬手：“不必，今日之后，任你处置。”言下之意，除却沈承祁下旨，她不会再踏入其中一步。

　　沈继梧毫无顾虑地转身。然后，一股恶寒如附骨之蛆缠上脊背。她很久没有如此感受了，便是面临生死，也不过百蚁啃咬，而今她只是把后背交给了她阿弟。

　　“咔擦——”

　　干枯的楸树枝丫再也承受不住积雪，一如沈继梧挺不住战立，整个人直直扑进皑皑白雪。

　　侵入骨头的寒意抵不过心口刺痛，沈继梧缓缓低头，胸膛处，鬼兰纹样的金色箭矢艳如朝阳，在一片白茫里，砸出了温热的春意。

　　“阿姊，莫要怨我。”沈承祁道。

　　然沈继梧耳边响起的，是“殿下若平安归来，鄙人必俯首称臣”。

　　嘈嘈切切的话语揉杂，转瞬之间，身后咿咿呀呀作响，沈继梧眼前，一深一浅的脚步声驻足停留。

　　沈承祁蹲下身：“阿姊且安心，阿弟在位一日，你一日是大雍长公主。”

　　沈继梧一点一点抬头，沈承祁一点一点撤去她藏匿暗器，最后散落一地青丝，再无伤人伤己之物。

　　“为何？”直至如今，沈继梧方觉不甘。

　　二者相依十年，功成之日却成命丧之时。沈继梧并不明白，沈承祁这般行事的缘由。

　　她从未藏私，否则沈承祁如何完好？而他做戏乱真又未免可笑，现如今还记着她最惧寒冷。

　　沈承祁为沈继梧系上大氅的指节僵住，沉默几息，轻声道：“阿姊，你与母皇很是相像。”

　　沈继梧愣住。

　　“从龙之功，长公主之位，”沈承祁低声道，“母皇当年，也是如此。”

　　夺权于一母同胞的先帝，千里归京上位为女帝，也有着名正言顺的圣旨……“更何况权势于阿姊，便是飞蛾扑火也无法阻挡，可是？”

　　犹记初见时，他阿姊说，“你虽唤本宫一声‘阿姊’，可本宫实借你手图谋权势，无需心生情谊，只需以利回赠。”

　　“可我待你不薄。”沈继梧问心无愧。

　　“确实，”沈承祁缓缓擦去沈继梧额角冷汗，“可王福受制于你。”

　　旁人或许看不透，可沈承祁再清楚不过，他阿姊远在千里之外，轻而易举地控制了帝王亲近之人。

　　沈承祁敛下眼眸，念道：“生疑便成患。”他阿姊教过她的。

　　“原来如此，倒是阿姊的不是。”沈继梧低低笑出声来，“或许我早该告知你，我不过一年寿命。”

　　沈承祁警铃大作，来不及多想，当即撤身而退，不料被先前辖制沈继梧的手反辖，就像不曾服下掺了软筋散的生息丸！

　　刹那，银针一闪而过，于额角留下一道血痕。

　　还是偏了，本该刺入额心的，沈继梧惋惜道。

　　于沈承祁狠厉的眼神下，她却是强硬拭去眉角那道血痕，道：“是人便有弱点。”宛如教训顽皮阿弟的阿姊，眉眼温柔，放开手后再无动作，任凭沾满鲜血的手扼住纤细的脖颈上。

　　沈承祁无法再进一步，也无法退却一步。他迟疑了，乃至于心生怯意，以至于被一双手托起时，如同见了鬼般。

　　是一张苍白容颜，熟悉，笑意盈盈，更是恶意满满，如同志怪传记里的精怪，恶劣无比地嘲笑中计的猎人，愈发癫狂。

　　“阿弟是在心疼阿姊吗？阿姊很是感动，于是决定阿弟一份大礼。”

　　话音未落，沈承祁便吐出一口黑血，随后双目泛黑，浑身犹如被千万蛊虫啃食……不过数秒，再鲜活不过的人宛如泥塑，倒塌了个干净。

　　“真是令人失望，”沈继梧拨开挡住沈承祁容貌的发丝，一如当年公主府初见时，侧耳嘱托，“阿弟的大氅，总是实用。”

　　就是可惜，沈继梧眼前一片模糊，瞧不见好皮囊上的明珠失去光彩，只盼着临死时莫要再度受人诓骗。

　　——“中此毒者，表面与木偶无异，内里实则缓慢腐化，且始终清醒感知……”

　　远处金色缓缓升起，兵甲声嘈杂入耳。

　　沈继梧闭眼前，这座巍峨宫城仍如十五年前：屋脊高高低低，叠了一层又一层，正如崇山峻岭，弯弯绕绕，阻了一道又一道。也是这般，困在冰天雪地里，一败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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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晖宫简直是欺人太甚！”

　　说话的人一口公鸭嗓，尖细的京城腔里还夹杂着些许鼻音，一听便晓得这是个来自南方的内侍。

　　沈继梧头脑昏昏沉沉，不太明白她为何还活着。

　　她那亏空多年的身子，没被一击毙命已是沈承祁不愿沈继梧含怨而死，往后白衣鬼魅入梦，摧残他那可怜的良心，而今又是如何？

　　不待沈继梧思辨清晰，紧接着又听得这过分自在的内侍嘀嘀咕咕：一会是“这可如何是好”，一会又是“一群小贱蹄子”，其中还夹杂着一些十分难听的粗鄙之语，压根不曾注意到她这个逆贼还存着些气息。

　　这分外熟悉的腔调……沈继梧难得好心出了些声，示意其注意些，别是隔墙有耳，惹得她又要遭受一番折磨。

　　结果停是停了，可这内侍一骨碌嘴的“殿下”又绕得她晕乎。沈继梧入京时便已杀尽兄弟姊妹，如今又是哪来的沧海遗珠？

　　可不能是黄雀在后。沈继梧堵着一口气，势必要解决掉这人，却不料睁眼对上一张白净的脸。

　　若非见鬼，此人应当是自幼陪伴她、却死于出宫第一年的温不觉！

　　沈继梧试探性唤道：“温伴伴？”

　　温不觉匆忙扶着沈继梧自床榻起身：“殿下可是难受？”

　　沈继梧心觉古怪。

　　发生了何事？为何死后得见故人？

　　她伸出双手，既无瘢痕也无薄茧，犹若柔荑。指尖轻轻一掐，顿觉更痛。更令其在意的，是手腕上的珠串。

　　那是独属于五皇女沈继梧的物件，而成安公主沈继梧早就失去这分颜色，当做信物转赠给他人。

　　难不成……沈继梧凤眸流转，殿中摆设一览无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