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债》春秋无义战

15、虎父无犬子

　　夜色深沉，月凉如水，令冥界在温柔的清辉愈发神秘幽静。

　　然而，这个时辰实是日头最盛的午时，只因冥界此地无昼，故以不论何时，天上永远挂着一轮皎月。

　　虽无白昼少了外界诸般美景，但这并不影响冥君于王宫摆上珍馐美馔，同心腹臣子唠嗑八卦的热情。

　　金殿灯明，杯来盏去，从头至尾众臣感兴趣的无非一事，关乎妖魔两界之战。

　　前段时日，好奇的是为何开战。

　　今日，好奇的是为何突然止战。

　　一群人争辩来争辩去，酒食吃得阑残各自散去也未分出个因果。

　　“君上！”

　　戚娘捧着录魂册进来时，大殿已被收拾干净，空气中弥漫着未散尽的酒气，喝得微醺的殷霆仰靠在主位上，一手搭在扶手上，虚虚握着酒杯，一手抬起不轻不重地捏着眉心。

　　眼前的一幕，让戚娘有片刻的晃神。

　　记忆中，君上鲜有放浪的时候，可自从君上从人间回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隔三岔五宴请群臣，她有时甚至会忍不住想，要是再叫上几位美姬作陪，那君上与凡间那些沉溺酒色的昏君有什么两样？

　　她微微叹息一声，走上前去：“君上。”

　　席间喝得多了，殷霆脑子有些昏沉，话声透着几分慵懒的沙哑：“何事？”

　　“冥司传来消息，说——”那个的名字是冥界的禁忌，话到嘴边戚娘顿了下，垂眸道，“那位的魂魄有异动。”

　　啪嗒！

　　金属与地面碰撞的清脆声响在空荡的大殿突兀无比，她明显感觉到一股冷意直逼面门，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抬眼望去，殷霆脚边滚着个酒杯，另一只手仍保持着原来的动作，那双冷瞳却是直勾勾盯着她：“你说什么？”

　　戚娘将册子呈上：“这是冥司递上来的魂册！”

　　殷霆的醉意登时散去大半，皱眉用灵力将魂册引入手中，翻到莫离那一页。

　　当他看到后边赤色的“聚”字，似有一道电流穿身而过，击碎他面上的镇定，身体因震惊激动而止不住轻颤起来，手中的魂册差点掉到地上。

　　“阿、阿离......”他难以置信地伸手抚摸上边的名字，酸胀的双目逐渐泛红，“你竟真的回来了……”

　　阿嚏——

　　踏入酆城，莫离冷不丁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赵麟变化出一件月白色斗篷披在他身上，系好：“莫叔叔你修为尚未恢复，捱不住冥界的阴寒之气。”

　　莫离拢了拢斗篷，自嘲笑道：“若是在千年前有人跟我说，后世我会受不住冥界的阴寒之气，我定会觉得那人疯了。”

　　赵麟笑着附和：“这只是一时的，待莫叔叔你恢复修为，别说区区冥界，便是那寒冰地狱也奈何不了你。”

　　“小麟你这溜须拍马屁的本事见长啊。”莫离揶揄斜眼瞧他，“虽然你莫叔叔本事高，但那寒冰地狱是真受不住”

　　莫离一边回忆一边往王宫方向走：“我一百三十八岁那年来冥界找殷霆，因好奇闯了寒冰地狱，仅仅是靠近就被寒气所伤，去了大半条命，好在殷霆的二叔来得及时，将我救了出去。”

　　“自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在冥界乱跑。”

　　“地狱不地狱的还好，若是不小心闯了奈何桥尝了孟婆汤，那才真的没地方哭去。”

　　二人一路闲聊，不觉间来到王宫正门前，宫门口两侧戍卫的阴兵高大威猛，面无表情，浑身散发着阴寒鬼气，看着十分瘆人。

　　冥界与妖族并无什么争端，赵麟坦然大方地表明身份，便有一鬼将入宫禀报，不多时又率了一队阴兵折返回来，恭敬地迎二人入宫。

　　鬼将引着二人穿过重重宫阙，月光在冰冷的琉璃瓦上流淌，让阴冷的宫殿更加寂寥，越往里走，酒气越是浓郁。

　　金殿门大敞着，仿佛在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莫离抬眼便看见主位上那个撑着额头的身影，指节抵着太阳穴，一副微醺姿态。

　　“启禀君上，妖君......”鬼将话未说完，殷霆便挥手示意其退下。

　　赵麟见状，上前一步全了礼数，不卑不亢道：“殷伯，今日赵麟贸然来访，实在是多有打扰。”

　　殷霆看着底下二人，记忆中的小鬼比上一次见时长高了不少，身姿更加挺拔，褪去少年人的青涩，眉眼间多了几分王室特有的矜贵与锐气。

　　目光落到右侧之人，他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

　　也是个熟人。

　　他邀二人落座，唇角牵起一个淡淡的笑，声音平和：“小麟，冥界与妖族平日里并无往来，你此次亲身到访确实让我有些惊讶，不过......比起与你叙旧，我对你身边的这位更感兴趣。”

　　他身体微微前倾，上位者的无形威压悄然弥漫，先前的慵懒醉意早已荡然无存。

　　“这么多年过去，不知你的口味是否还和以前一样。”低沉的声音缓慢而清晰，每一个字在空荡的大殿响起，都激起无形的回响。他亲手斟了两杯酒，端着走下台阶。

　　殿内烛光摇曳，将他的神情映照得晦暗不定。他先递了一杯给赵麟，最后在莫离跟前站定，居高临下看着对方，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深切思念：“上好的梅影凝香，喝一杯？”

　　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莫离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眼眸轻轻颤动，伸手接过酒杯平静开口：“你如何知晓是我？”

　　他以为自己还要费力解释一番，没想到殷霆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了解他。

　　殷霆淡淡笑道：“一半是直觉。”

　　“那另一半呢？”他追问。

　　“我曾去过凡界一遭，与你如今所宿这具躯壳的主人，也就是你的孙儿莫惊鸿有过一段浅薄的缘分，可惜他在十年前就已经遭难离世。”殷霆不疾不徐喝了一口酒，语气中颇有几分惋惜之意。

　　他突然俯身慢慢凑近莫离，一把抓住莫离的手腕。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他敏锐察觉来自旁边的冷意。他侧过脸，正对上赵麟迅速移开的目光，对方唇角绷得紧直，下颌线如刀削般冷硬，持杯的指节也因用力而微发白，明显在极力克制什么。

　　感受到殷霆审视的视线，甚至重新看过来朝他举杯示意，那平静的神色彷佛刚才的失态只是殷霆的错觉。

　　殷霆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眼中掠过一道无人注意的暗芒，对莫离低低浅笑了一声：“在你们二人到来之前，我便已得知你的魂魄回归，眼下这具躯壳又活生生出现在面前，壳子里是谁并不难猜。”

　　“难怪。”莫离恍然大悟，想到往事不由失笑，“也是，咱们几个中，就属你心思最细，眼睛最毒。”

　　他仰头定定瞧着殷霆：“不过……看见我回来，你似乎一点儿也不惊讶。”

　　“是么？”殷霆不置可否，松开他站直身子，把玩着手中的酒杯。虽是笑着的，眼底却不见半分笑意，“许是我见多了复生之事，四千多年的沧海桑田，多少人生离死别，死别复生。不说你，就连你那小孙儿，几百年前不也经历了一遭死而复生？”

　　说到这里，他视线在莫离和赵麟之间来回扫了一眼，开门见山道：“你们也是为了惊鸿的事而来？”

　　“你怎么知道？”莫离惊讶不已，“等等，你为何说‘也’？莫非在我们之前还有别的人来过？”

　　殷霆点点头：“说来话长，长话短说也不难，不过你我故友重逢再见，合该好好一叙。”

　　他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赵麟，嘴角噙着一抹难以言明的笑意。

　　酒菜很快布齐，就在花园中的六角凉亭里。

　　殷霆斟满酒水递给旁边的莫离，赵麟下意识想制止：“殷伯，莫叔叔的身体不宜过多饮……”

　　“小麟，不碍事。”莫离打断他的话，递过去一个让他安心的眼神。

　　赵麟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目光触及莫离接过酒杯后露出的笑容，没再出声。

　　罢了，只要莫叔叔高兴就好。

　　殷霆将他的微妙神色纳入眼底，表情很是耐人寻味。他收回思绪简单关怀了几句莫离如今的境况，进入正题：“你既已借着惊鸿的壳子复生，想来小麟也已经告知你发生了何事。”

　　莫离点点头，仰头闷了杯中酒水，扯出一抹苦笑：“想不到我都死了几千年，还能引发这等祸事。”

　　“这不是你的错。”殷霆一边安慰，一边重新给他斟酒，“吴及性情极端，不服小山统领已久，就算没有你，他迟早也会惹出大乱子。”

　　莫离并没有被安慰到，自嘲笑了一下：“你不必替我开脱，说说惊鸿的事吧。除了我和小麟，还有谁来寻过他的下落？”

　　殷霆沉声：“江中龙王。”

　　“萧照影？”

　　“是他。”眼看莫离的杯子又空了，殷霆继续给他斟酒，嗤笑道，“当年吴及以惊鸿的身躯为容器，使你复生。惊鸿死后龙王曾来寻过我，欲抢夺惊鸿魂魄。”

　　“说来也是奇怪，人活着的时候不珍惜，把人哄骗得团团转，人家死后也不让人家安宁，这得是多大的仇恨？”

　　“你告诉他了？”莫离喝光杯子里的酒，危险地眯起眼睛。

　　龙王的所作所为他已经从白辰那里得知，龙族……还姓萧，怎么着都得和某人沾点亲带点故。

　　果然是自己死得太久，某些人连一丝一毫的情分都不顾。

　　殷霆闻言冷笑：“龙王被我客客气气地请了出去。”他顿了顿，语气中难掩幸灾乐祸，“后来听说他被削了神籍贬下凡间，我看他太可怜便好心告诉他惊鸿早已魂飞魄散。”

　　莫离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杯子差点打翻：“魂飞……魄散？”

　　“稍安勿躁，不过是诓他的罢了。”殷霆慢条斯理拎起酒壶，再次给莫离斟酒，“但事实也大差不差。”

　　几杯烈酒下肚，莫离看着他推过来的酒杯，眼前开始出现重影。他甩了甩头，强撑着意识问：“你……你说的……什么意思？”

　　殷霆解释道：“惊鸿并非魂飞魄散，可冥司也未曾收到他的魂魄，也就是说……”

　　“他的魂魄失踪了。”

　　话音落下，莫离已捱不住醉意伏在桌上，殷霆看着眼前意识不清的人，伸手轻轻抚过对方泛着潮红的脸。

　　“殷伯，莫叔叔不胜酒力，侄儿先带他……”对面的赵麟见状，放下银著正要起身，却被殷霆一句话打住了动作。

　　“小麟，适可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