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好像有事瞒着我》伏疏

3、陛下大概不会来了 “陛下

　　“陛下？”

　　国王陛下的大脑仍在卡壳，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侯爵夫人皱起眉，借着月光端详雷恩的脸。月光下的国王站得笔直，肩背紧绷，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眼神却飘忽不定，简直像是迷了路的旅人一样茫然。

　　这副神情让她感到一丝古怪。作为国王忠诚的臣属之一，她记忆里的雷恩从来不是这样的。这个年轻的国王虽然只是冒险者出身，但他无论是在千军万马压境时、在贵族们的诘问和质疑中，还是在破天荒地被追随者们推举为国王，创下整片大陆上几乎从未有过的、由平民一跃成为一国之君的伟迹后，从来都保持着镇定从容的样子。怎么新婚之夜反倒失魂落魄起来？

　　难道是和王后不和？

　　但是站在雷恩这个位置上，婚姻早已不是可以任性的事了。无论如何，贝尔蒙特夫人想，必须劝他回卧房。

　　她的脸上当即浮现出一位忠诚臣属应有的关切，同时微微躬身，向雷恩询问道：“陛下，夜里凉，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雷恩站在贝尔蒙特夫人的对面，呆滞地望向她。

　　结婚快乐，艾德兰，国王陛下。他的母亲银龙女士说的，贝尔蒙特夫人说的，所有词组在他的大脑里乱哄哄地挤作一团。

　　“……出来透透气。”他搪塞道。

　　贝尔蒙特夫人的眉毛跳了跳。

　　她朝雷恩刚刚溜走的那个方位示意：“可是，您房间里的那位，赫利奥珀罗斯的皇储，还在等着您呢。今夜是您和他的新婚之夜，您怎么舍得丢下他一个人？”

　　雷恩：“……”谁和谁的新婚之夜，我和艾德兰吗？

　　贝尔蒙特夫人：“……”国王怎么突然变得木愣愣的。

　　这位年长的夫人只得将话更加挑明一点：“您今晚要是走了，明天，整座行宫的人都会知道您与艾德兰陛下之间不和。一定会有人在暗中蠢蠢欲动，试图破坏婚约的有效性。”

　　“这桩婚事是您亲口答应的，您比我更清楚它意味着什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近百万金币的年金、优厚的贸易特权、大片森林和矿山……几乎都是那一张婚书送来的。就算您不愿意与艾德兰陛下完成标记，我也得请求您，暂且装出感情和睦的样子给大家看。”

　　雷恩：“……啊，哦，好的。”他干巴巴地答应道。

　　天杀的。

　　首先，他确定自己真的失忆了。

　　然后，失忆之前自己到底都干了什么啊！

　　怎么就突然成了国王，还连婚都已经结完了！

　　——

　　事实证明，侯爵夫人的担忧并非多余。

　　当鱼肚白刚在天际泛起的时候，流言蜚语便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在行宫中四散开来。

　　清晨时分，一名年轻女仆捧着换洗的床品推开寝宫侧门，。她立刻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她的同伴闻声匆匆赶来，两人在门框边挤作一团，望着那张凌乱不堪的大床面面相觑。

　　空气里还残留着信息素交融的余韵，枕头被推到床下，被褥拧作一团，丝绸床单上几处暗红色的血迹深深浅浅，已经有些氧化发褐。

　　“咳，Alpha这种家伙，信息素一旦上头就控制不住自己，”一名女仆脸一红，“难道说，昨晚陛下弄伤了王后？”

　　“我猜，大概不是你想的那种弄伤。”

　　她的同伴神色古怪，捂着嘴，压低声音道：“我听守夜的侍女说……两位陛下昨晚闹了好大的不愉快，甚至到了动手的程度。”

　　“是因为动了手才流血的吗？”年轻的女仆倒抽一口冷气，“难怪昨天医生——”

　　“嘘！”同伴一把拽住她的袖子，警惕地朝门外张望了一眼，“王后确实派人请了宫廷御医。如果不是出了什么事，新婚之夜谁会叫医生来？”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噤了声。

　　起居室也开始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彩色玻璃窗，在行宫的长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时，按照婚礼第二日的仪式流程，国王与王后应当从套房二楼的寝室共同走下一楼，这里共用早餐。

　　侍者们早早便在圆桌上铺好雪白的桌布，摆好银盘与银叉，将新鲜的白玫瑰插进水晶瓶，力图把整间起居室装饰得完美无瑕。

　　几名负责传菜的侍者站在走廊里，趁着主人尚未到场，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新婚之夜留omega一个人独守空房？哦，冷酷无情的国王，可怜的王后陛下。”

　　“谁说不是呢。不过话说回来，要是婚约真出了岔子，那些土地和贸易之类的约定，不会也跟着黄了吧？”

　　“我觉得倒也不至于，毕竟……”

　　喀哒。

　　一声轻响从高处传来，是软木鞋跟敲击楼梯的声音，打断了侍者们的窃窃私语。

　　穿着燕尾服的侍者们像是一群被掐住喉咙的鸭子一样，齐齐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

　　目光汇聚的焦点中央，艾德兰穿着雪白的晨袍，站在旋转楼梯的尽头。

　　没有扈从跟随，没有侍女陪伴，也没有人站在身侧挽住他的臂弯。他单手扶着雕花扶手，慢慢地走下来。

　　阳光下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侍者们慌忙垂下头行礼。有人快步上前，为艾德兰拉开属于他的座椅。艾德兰顿了顿，并没有即刻坐下去，他垂下睫毛，向身侧的位置看了一眼。

　　属于国王的鎏金座椅安静地立在圆桌对面。餐巾褶得整整齐齐，茶杯里空空荡荡。

　　艾德兰的睫毛颤了颤。

　　他坐了下来，在位置上发了一会儿呆，望着餐篮里的圆面包出神，手指握紧又松开。

　　侍者们侍立在后，大气都不敢出。有人偷偷抬眼瞥了一下那把空椅，又飞快地垂下目光。没有人愿意在这个时候发出一丁点动静，起居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鸟雀的鸣叫。

　　这样的安静持续了很久，直到侍从女官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轻声询问：“王后陛下，若您不想吃早餐，那么我吩咐他们把食物撤掉？”

　　艾德兰好像才回过神来。他抿了抿嘴唇，摇头示意无需如此。

　　一众侍者如蒙大赦，重新忙碌起来。红茶被注入杯中，装满果酱与黄油的小瓷罐被一一打开，冷火腿与小牛肉按次序切分完毕，流水一样放置进艾德兰面前的餐盘里。

　　艾德兰看起来没有什么食欲，他垂着眼，手指捏着茶杯柄，整个人恹恹的，像一朵被露水压弯的花。

　　侍者们在动作的间隙偷偷交换着目光。

　　陛下大概不会来了。他们用眼神说。

　　艾德兰也这样想。他低着头，放下杯子，捏起手边的餐叉。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响动。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都竖起来。说话声夹杂着急促的脚步，还有卫兵们刀鞘与胫甲相碰撞的声响。最后，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国王陛下！”

　　起居室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炽烈而明媚的阳光争先恐后穿过浮雕门框，挤进起居室，毫不吝啬地洒在壁炉、吊灯、地毯和空气中每一粒浮游的灰尘上。雷恩伴着阳光大步走进来，步伐很快，带着一股室外清冽的晨风，吹得桌布微微翻卷。

　　艾德兰僵在座椅上，仰着头，睁大了眼睛，惊愕地望向雷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