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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太学(二) 骨子里还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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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堂里顿时鸦雀无声,各人都伸长了脖子,看这一出好戏。
薛肆寒声道,“你是不是想死?”
雪琼面上镇定,心里却有些畏缩,怕这人发起火来真打自己,不服输的哼了一声,赶紧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索性刚坐下,庄学儒就踱步走了进来,薛肆见状也不好再发作,只是望向雪琼的眼神极其不善,恨不得把那背影盯出两个窟窿来。
薛肆的父亲薛道言和倪海照同朝为官,交情不错,按理说他和雪琼的关系,即便不能交好,也不应该恶劣到这种地步。
可偏偏两人就是结了仇。
这一切的起因只是因为一场小测。
薛肆趁庄学儒不注意偷传小纸条,传纸条那人没个准头,不小心投到了雪琼桌上,薛肆便让雪琼传给自己。雪琼素来胆小,他最多只敢上课偷看话本子,吃口甜果子,真要做那作弊出格的事,却是万万不敢。万一被庄学儒逮到,肯定是要挨罚的。
可架不住薛肆一直在旁边催。
正当他犹豫帮不帮这个忙时,庄学儒回来了,雪琼吓得赶紧把纸条藏起来,任由后面薛肆怎么叫自己,都无动于衷。
不出意外,薛肆最后得了个丙,被父亲狠狠罚了一顿,两人这梁子就算是结下了。
此外薛肆性情乖戾,十分看不惯雪琼这等娇柔做作之人。
刚来的时候嫌凳子硬,又是让小厮铺软垫,又是放香炉熏烟,更别提上骑射课时,只他一人怕热怕晒,远远的坐在阴凉处躲闲,授课的老师知道他身体不好,素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像雪琼这样娘们唧唧,娇生惯养到这个程度的,全太学怕是找不出第二个。
薛肆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成日变着法捉弄他,雪琼自然受不来这个气,每次都要还击,还击不了也要骂几句。好在薛肆顾忌着两家交情,至今并未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庄学儒并不知学堂里先前的“热闹景象”,坐下后,就开始收昨日布置的功课。雪琼将贺兰奚写的那份交了上去。
庄学儒打眼一扫,道,“今日这份文章写的倒是不错,很有进步。”
雪琼笑得有几分勉强,“谢学儒夸奖。”
岂知庄学儒捋着胡须,越看越满意,对雪琼道,“你这篇文章逻辑清晰,观点新颖,举的例子也很不错,不如站起来给大家分享分享你的见解?”
雪琼暗道倒霉,这文章他自己也只是扫了一眼,完全不知道写了什么,如何能当着众人的面讲出来?以前庄学儒也没让他分享过什么文章,莫非是这次阿奚写的太好了?
雪琼后背出了层冷汗,在庄学儒的再三催促下,还是硬着头皮站了起来。
他只记得昨日的功课是根据范仲淹的那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写一篇策论,雪琼思量许久,磕磕绊绊的说了几句,临场发挥,不用想也知道,必定是不尽人意。
庄学儒听了几句,脸色就有些不对劲,“怎么和你文章里写的不一样?”
雪琼紧张的扣着桌子,“我......”
身后有人嗤笑一声,“该不会是别人替你写的吧?”
雪琼听出这是薛肆的声音,暗骂他竟在这个时候报复自己。
果不其然,薛肆一扫先前的阴郁,声音都充满了愉悦,“若是你自己写的,为何支支吾吾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话音刚落,庄学儒严厉的目光就射了过来,“他说的可是真的?”
雪琼涨红了脸,他没有勇气承认,只能辩解道,“是....是我昨晚没有头绪,去请教贺兰奚,他讲给我听的,学生愚笨,只顾着隽写,未能充分理解。”
庄学儒一愣,贺兰奚初入太学便夺得榜首,文章写的龙章风姿,妙不可言,是个十足十的好苗子,整个太学的学儒就没有不认识他的。
他知道两人是兄弟,脸色虽缓和些,但还是沉声道,“你既知道请教,说明还是有好学之心的。这份作业不算,你自己重新写一份文章,明日交上来,日后绝不能再有这等偷奸耍滑之举。不然你以后参加科举,也有人在旁边给你念叨,让你听写吗?”
最后两句说的有些严厉,雪琼听出是在警告自己,脸青一阵,红一阵,此外他还听到薛肆在后面幸灾乐祸的笑,丢脸之际又有些恼怒。
一整个上午雪琼都闷闷不乐的,散学时,后桌秦观阳在后面戳了戳他,神神秘秘道,“明天的事你可别忘了。”
雪琼这才想起什么,犹豫道,“真的要去?”他这会刚被庄学儒训斥完,胆子小的很,担心自己若是再做什么出格的事,怕是没好果子吃。
“当然。这不是你求我的吗?我明天正好有空,你来不来?”秦观阳惋惜道,“不来你可别后悔。”
雪琼顿时有些心痒,“不会被发现吗?”
“你看我去了这么多次,有谁发现了吗?你到底来不来?”
“我想一下。”
秦观阳看他婆婆妈妈的,顿觉没劲,“唉,算了算了,你还是别去了,要是被你爹知道告到我家,我爹非得打死我不可。”
雪琼知道爹爹对自己过于爱护,背后里常有人说笑打趣,他不愿让旁人觉得自己事事受爹爹管控。眼看秦观阳已面露不耐之色,雪琼生怕自己不答应,他以后再也不叫自己了,一咬牙道,“我知道了。我去就是。”
秦观阳一喜,“那说好了,明日这个时候,我带你过去,切勿让旁人知道。”
雪琼点点头,拿着书匣子往外走去。
贺兰奚已在外面等着了,他长身玉立,背影挺拔又好看,日光在他身上笼罩出淡淡的光晕,平添了几分柔和。有个男孩正站在贺兰奚身边,缠着他说话,见雪琼出来,眼底闪过不满,和贺兰奚打了招呼后就离开了。
雪琼全然没注意,看见贺兰奚走过来,想起今日在课上被庄学儒训斥的景象,当即满脸的不高兴。
贺兰奚一愣,道,“你怎么了?”
“我今天被庄学儒骂了。”
贺兰奚不解道,“为何?”
雪琼哀怨的看了他一眼,“还不是你写的文章?”紧接着就把课上的情形讲了一遍。
虽然这功课是他央求贺兰奚写的,但他挨罚也不能和贺兰奚全然无关吧。若是贺兰奚文章写的差一点,庄学儒怎么会叫他起来,他又怎么会丢脸?明明以前都没出过错的。
贺兰奚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过了一会,才说了一句,“是我一时疏忽,别生气了,雪琼。”见雪琼不说话,他想了想,又哄道,“你被罚的作业我替你写,这次绝对不让庄学儒看出破绽,可好?”
雪琼忍不住嘴角上扬,其实他根本就没怪贺兰奚,只是被骂了心里不痛快。早在贺兰奚耐着性子说第一句话的时候,他就消气了。
“那我还想吃你之前做的琥珀核桃酪!”
贺兰奚一并答应道,“好。”
雪琼这下高兴了,忙不迭拉着贺兰奚出去,冬沅和秋茗两个小厮早在门口等候多时,看见少爷们出来,忙接过他们手里的东西,拿出脚踏让两人上车。
经过品香阁的时候,雪琼特意让车夫停车,进去挑了些点心。他给绿萼几个丫鬟留了一份,另一份则在车上和贺兰奚等人分了。
雪琼靠在软垫上,边吃樱桃酪边给贺兰奚讲庄学儒训斥他的话,“他还说以后要是参加科举,难不成还要你在旁边念给我听。我为什么要参加科举?爹爹说了,若我想做官,他会帮我在朝中某个一官半职,若不想做官,就逍遥自在的游山玩水去,只要我开心,怎么样都行。”
他忽然坐正身子,兴奋道,“听说江南的雨景很好看,糕点又软又糯,甜的不得了,等得空了,我们去江南玩上几天怎么样?”
贺兰奚那双漂亮的眼眸没有太多情绪,“都依你。”
马车很快到了倪府门口,雪琼跳下车,跑回西园准备给丫鬟们去分糕点,贺兰奚则带着秋茗去了厨房。
厨娘见贺兰奚过来,殷勤道,“二少爷想喝甜汤吩咐一声便是,何必亲自过来?厨房烟火气重,别熏脏您的衣服。”
贺兰奚道,“无妨,我自己来就可以。”
厨娘不再多言,催着一众人烧火煮水,准备贺兰奚需要的食材。
所谓琥珀核桃酪,便是将核桃剥壳后裹上一层焦糖,然后再将核桃糯米磨浆,浆水过滤后放上冰块,桂花蜜,最后撒上一层焦糖核桃。
以前雪琼嫌药苦,贺兰奚就研究了这道甜汤,给他去苦味,一来二去,雪琼就喜欢上了,时常缠着贺兰奚做给他喝。
糖稀在锅里变得逐渐粘稠,冒出一个个气泡,贺兰奚将核桃仁放下去,吩咐道,“把火弄小一点。”
烧火的小厮面无表情的扫了他一眼,不情愿的将火熄小。
待贺兰奚做好甜汤,和秋茗离开后,那小厮啪一下扔掉手中拨火的棍子,不爽道,“妈的还真把自己当少爷了,不过就是命好,和雪琼少爷同一天生辰而已,看他装模做样的,是不是忘了自己以前干什么的了?”
一旁的圆脸小胖附和道, “就是,显摆什么?要不是老爷好心收他做个义子,他现在还在厨房烧柴火呢。依我看麻雀飞上枝头也变不成凤凰,骨子里还是个贱民!”
小厮道,“听说他爹就是在临清巷那条街卖草鞋的,家里穷酸的很,当初老爷收他做义子,他爹还上门来讨儿子。脸皮怎么这么厚呢?是不是忘了儿子早被他卖出去了,这个时候来讨儿子是何居心?”
圆脸小胖道,“还不是想趁机捞一笔?咱们老爷也是个体面人,竟然没把这不要脸的老货打出去,还给了他五百两银子。天底下儿子卖两次的,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吧。”
小厮紧接着道,“这贺兰奚也真是够狼心狗肺的,生育之恩大于天,亲爹竟然说不要就不要了,半分犹豫也没有,直接改口叫别人爹,也不想想人家当他是亲儿子吗?”
小胖好奇道,“这话怎么说?”
小厮道,“虽然老爷说他是咱们府里的第二位少爷,待遇和雪琼少爷一样,可是你看,那贺兰奚至今改过姓吗?倪家族谱上有他的名字吗?”
“对啊,怎么没有?”
小厮冷哼,“还不是觉得他上不了台面。”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话里的酸意妒意都快溢出来了,全然忘了自己也是所谓的“穷民贱民”。
他们是同一批和贺兰奚被分到厨房做工的,如今贺兰奚成了主子,出去人人都得叫一声二少爷,两人却整天窝在厨房砍柴烧火,把自己搞的灰头土脸。
这天差地别的待遇,让他们如何不妒忌?不眼红?
贺兰奚做了一大碗甜汤,让雪琼和院里的丫鬟分着喝,雪琼因为吃了太多糕点甜汤,晚饭时没什么胃口。
倪海照关心道,“乖宝,这是怎么了,吃这么少?是有什么心事?还是学堂里有人欺负你了?”
雪琼道,“谁欺负我啊?我就是下学回来糕点吃多了,没胃口。”
倪海照不放心道,“真没人欺负你?”
“没有。”雪琼拨着碗里的米饭,“你每次都这样问烦不烦啊?”
他并不打算告诉爹爹,薛肆和自己不对付的事。一来自己能应付过来,若是让爹爹知道,指定会找去薛府,到时候别人又要笑话自己没断奶。二来,雪琼偷偷看了一眼贺兰奚,心里叹了口气,到时候爹爹又要小题大做的把阿奚调到自己身边。
“你这孩子,爹和你说两句话,你还嫌烦。下次饭前别吃这么多零嘴,对身体不好。吃不下饭就喝碗汤吧,这鱼汤对身体好的。爹给你盛一碗。来,小奚也喝一碗,你们两个太瘦了。”
贺兰奚恭敬的接过,“多谢父亲。”
雪琼也说了一句,“谢谢爹爹。”
倪海照笑眯眯看着喝汤的雪琼,感觉这孩子小时候瘦巴巴的像只小猫,看着都活不下来,一转眼都长这么多了。
他爱怜的摸了摸雪琼的头发,“爹的雪琼真是越来越好看了,长得多像你娘,还好不像爹,不然就没这么好看了。”
“胡说!爹也好看。”
倪海照年岁三十六,眉眼周正,身高挺拔,年轻时算得上英俊少年郎,只是丧妻后他不复从前的潇洒,于外貌也不甚在意,更别提还操心着雪琼的方方面面,这几年老了不少。
“爹没你娘好看,你娘年轻的时候是个美人。”
倪海照想起记忆中妻子的容颜,不免有些伤感,急忙转移话题询问起雪琼和贺兰奚在学堂都做了什么,直到雪琼被问的不耐烦了,倪海照才放两人离开。
回去的路上,圆月当空,花影铺地,风一吹,沿路的竹枝发出簌簌声响,冬沅秋茗两个小厮,举着灯笼在后面照路。
雪琼踩着鹅卵石,跳来跳去,“你有没有觉得爹爹最近越来越啰嗦了?”
贺兰奚怕他摔倒,一直盯着脚下,“父亲也是关心你。他年纪大了,身边又没人陪着,只能和你说说话,你下次该对他耐心些才是。”
“说得也是。”
雪琼心里有些酸,不禁后悔刚才在前厅急着要走。爹爹怕他受委屈,这么多年都没再娶,以至于人到中年,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伴儿。
他既然不愿意爹爹再娶,自然应该多抽出时间陪陪爹爹。
雪琼越想越后悔,停住脚步道,“你先回去吧,我想去书房再陪陪爹。”说着转身跑掉了。
冬沅提着灯笼在后面,一边追一边喊,“少爷,慢点跑,当心摔着!”
秋茗走到贺兰奚身侧,莞尔道,“雪琼少爷还真是可爱,跟小孩一样。”
贺兰奚看着雪琼跑远的身影,道,“他本来就是个孩子。”
次日一早,雪琼起床后对绿萼说今日庄学儒要考他们背书,下学可能会晚一些,让她不必担心。绿萼还担忧的问他背好了没有,雪琼敷衍了两句,拿着书匣子就和贺兰奚走了。
到学堂后,雪琼将昨天罚的功课交了上去,庄学儒看了一遍文章,出了几个问题考他。
雪琼心里窃喜,来的路上贺兰奚怕庄学儒考他,答不上来又被罚,特意给他讲了一遍,因此雪琼对答如流,还得了学儒几句夸赞。
今日庄学儒讲解五经里的《礼记》,他讲到兴致之处,唾液横飞,一味沉浸在忘我的境地中,全然没注意底下众人已昏昏欲睡。
雪琼拖着下巴,看着窗外池塘里的那株荷花走神,夏日午后,虫声唧唧,一只蜻蜓掠过水面,泛起一圈涟漪,转眼又飞进荷叶丛中消失不见。
今日庄学儒讲的极为尽兴,眼看都过了下学的时辰,还坐在上面之乎者也,急得几个学生一直咳嗽。
庄学儒回过神,看见外面的学生都快走光了,才赶紧让他们收拾东西回家。
秦观阳早就心急如焚,率先从凳子上跳起来,冲雪琼使眼色。
雪琼站起来往外跑,撂下一句,“你先等等,我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
他顺着走廊,跑去太学后面的庭院,贺兰奚果然在那等着自己。
学堂后面有一棵银杏树,那树足有百岁,树干粗壮,枝叶繁茂,夏天满树碧绿的叶子,迎风摆动,到秋天又落一地金黄的银杏叶和白果,煞是好看。
贺兰奚觉得此地幽静,有时便会坐在那树下,边看书边等雪琼。
趁贺兰奚看的入迷,雪琼悄悄绕到树后,踩着低处的枝干爬了上去,等爬到稍高处,他趴在树干上,摘了一片叶子,团成球,对准贺兰奚的书砸了过去。
贺兰奚茫然抬头,对上雪琼狡黠的笑,也禁不住弯唇笑了。
他从地上坐起来,将书放回书匣子,“快下来,回家了。”
雪琼意兴阑珊的爬下来,“你先回去吧,我今天被庄学儒检查背书,没背下来,罚了好几遍抄写,要写完才能回家。”
贺兰奚看了他一眼,道,“那我在这等你。”
雪琼忙道,“不用了,不知道要抄到什么时候呢,你先回去,别让爹爹担心。”
“我让秋茗回去说一声便是。”
雪琼急切道,“真的不用,你一个人在这等很无聊的。”
贺兰奚盯了他片刻,“你又想偷偷去哪玩?”
“我...我哪有?我真的被罚抄书。”
贺兰奚淡声道,“你以前被罚抄书总是哭天喊地,一个字也不愿写,今日既没提让我帮你写,也不愿让我在这等。你到底想去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