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昼短》三欺四窃

47、第 47 章

　　而此后同李衔珠同行，无垠在他身上看到的，却是没有戒律规矩，没有束缚，自由洒脱。

　　无垠也曾好奇地问过他:“你没有烦恼吗？”
　　李衔珠哈哈一笑，说:“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啊！”

　　他曾说:“解决不了的烦恼根本就不叫烦恼。”
　　他还说:“哈？能解决的烦恼那还能叫烦恼？”

　　无垠信了他的邪，于是此后跟着他，又破了不少的戒。
　　但他还是金光洞的弟子，所以，师尊不在之后，他便自受刑罚。
　　每每遍体鳞伤，李衔珠不劝也不拦，只是递他丹药，为他疗伤。

　　乐当乐，痛便痛。

　　想到此，无垠便轻叹着气，不无遗憾道:“如果一千年前我没走在你前面，我肯定会让你活下来。长歧……小青之事，我应替她，向你道个歉。”

　　小青，祝缘青。
　　便是他无论轮回几世，也摆脱不了的一段孽缘恶果。

　　李长歧听着只是拍拍胸脯，好似真被一个馒头给灌醉了，开始胡说八道：“好说好说，想替我死还是简单？这不，小弟我这运气爆棚，捡了一条命，等我要死的时候我一定给你传消息，到时候记得快马加鞭哦。”
　　无垠：“……”
　　这人，怎么能保持抽象一千年的。

　　斋饭吃完，时间也差不多了。

　　李长歧见到人，也叙了旧，接下来就是各回各家。
　　回去时，他的神色显然有了前所未有的轻快……并不明显，但和他相处数年的小涂却一眼看清。
　　就好像，他像一个远行归家的游子，是在自己家人面前，畅所欲言，开怀大笑。

　　胥辞也觉得这个抱着一朵青荷的哥们儿不一般，不过他是好奇什么就问什么的，根本不会自己去想，直接开口：“李大哥，他到底是谁啊？”

　　李长歧跟百里明璋和无垠会胡说八道，但和胥辞这小色狼却没有胡扯的必要，就侧身，指了指禅心寺对面的街巷方向。

　　禅心寺就在黎城城南，在城中也是比较偏僻的地方，所以周边并没有常见的衣食住行相关商铺，有的都是寺庙，香烛行，或者武馆，庄园，工坊之类的建筑。
　　除了往来禅心寺之外，街巷的深处几乎看不到几个闲人。

　　而李长歧所指的方向尽头，是一座相对荒凉的小园林。
　　园林封闭许久，门前是一座腐朽的神龛。

　　“那是黎城百姓为金明八仙所立的神龛，无垠是其中之一的转世者。”
　　胥辞想了半晌，摇头:“不太了解。”
　　李长歧笑道：“或者换个名字，你会略有耳闻。”
　　“什么名字？”
　　“青荷上人。”

　　青荷上人，金明八仙之末。
　　“为护纪州数城生灵而独杀岁离麾下第一大将乾光，被世人尊称为金光大明尊。”
　　“……”胥辞听着这一长串，脑子宕机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的却是:“我听说一些小妖怪说金光大明尊在纪州一役后，就被妖女蛊惑，毁了一身道行不说，还自戕而死，致使金光洞彻底断了传承……这事儿是真的吗？”

　　“哦哟，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啊。”李长歧哈哈笑道:“没事少听点八卦，尤其是这种发酵一千年的。”
　　他笑着，眼底尽是落寞。
　　毕竟，无垠后来自戕，也有他几分责任。

　　“那没意思。”胥辞果断没了兴趣，只继续道：“我对金光大明尊知道的不多，只在百年前，天云宗举办的大圣诞辰宴的巡游会的留影里，看到过金明八仙各自生前的影像……”

　　金光洞的弟子入世渡厄，多是在人间苦修。
　　彼时岁离之主的力量在各地蔓延，凡人总是数以万计的被侵蚀，被灭亡。
　　金明八仙便是以金明经引渡满城邪祟于己身，以救万民。
　　只是邪祟入体，蚀骨钻心。
　　他们最后死得都不算体面……

　　胥辞想到那画面，便不由叹息，又不理解:“修士宗门都是广收门徒，恨不得一夜壮大自身，这金光洞也是奇怪，总共就八人。”

　　李长歧摇摇头，道:“金明经这功法玄诡至极，或许是哪位上古之神所授，以至于对修行的要求有太多太多，寻常人稍不注意便会走火入魔自焚而亡。而每一个金光洞弟子，前半生在为这功法筑巢，后半生都在为这功法传道。他们必须身负天命，并永世都以苍生为己任，且还需怀抱着为他人做嫁衣的决心去修行，如此，才能得到金明经的认可。”

　　金明经的力量，或可说是这世间最强横无理的净化神力。
　　而据李长歧所知，这功法若是传道九次，便可净化一切污秽浊气。
　　邪祟的力量，如今的修士普遍奈何不得，可金明经却能克制……

　　胥辞想到金明八仙的结局，不由叹了一声:“那有些可惜了……”
　　李长歧也叹息:“是啊……”
　　胥辞继续道：“仔细想想，还是做妖自在些，我们就没那么多责任啊使命要去背负。”

　　散妖只需顾着自己，群妖协力顾着族群，如此便足够了。
　　若有弱者依附，便在能力范围内予以恩赏罚惩，不必理会无关紧要之人的生死。

　　但人族就很复杂。
　　人族看似很弱，可他们偶尔爆发出来的力量，却能震退大妖。
　　灵修虽来自于人族，可他们大多数都厌恶着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而在邪祟横行的时候，却有部分人能承受各种因果，行于人间卫道修行。

　　真是复杂，太复杂。

　　李长歧笑道：“妖修虽然自由，可却没有转世的机会，各有所失与所得吧。”

　　妖修只有一个妖丹。
　　运气好的能修个元神出来，多条命，运气不好的，妖丹碎了，自己也跟着没了，连个渣渣都不会有。

　　“不过也没所谓吧，”胥辞也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小看得开，对此倒是看得十分淡然：“我觉得啊，想要来世的人，多半是今生遗憾比较多。我们才不会有那么多烦恼呢，把这辈子活够本就行了。”

　　李长歧对着傻狼崽子的说法表示认可：“有道理。”
　　两人掰扯完，李长歧才回头看向一直默默不语的小涂：“对了小涂，你想过之后用什么武器吗？”

　　“……啊，没有特意想过啊，我觉得缚仙索挺好的。”
　　小涂有点迷茫。
　　这问题他好像问过。
　　但从修炼至今，打架的机会不多，用得着她出手的时候更是屈指可数。
　　平时修炼用的也就是他之前给的缚仙索，不过这么久了，倒也挺顺手的，没想过换。

　　李长歧一票否决:“没想就赶紧想，缚仙索都算不上武器，你要么就用一种，要么就什么武器都摸一摸，找自己最适合的。”
　　“哦。”

　　小涂能感觉到他有些着急。
　　他最近，也没有说要闭关很久的事情。
　　为什么会变得这么着急。
　　着急让她突破，着急让她自立，着急她的武器……

　　好像是听到了她心里的想法一般，李长歧站住脚，认真道：“小涂，你的境界停在假丹，若是一直无法突破真正的金丹，只会有害无益。我已仔细考量，留你独自修行也诸多不便，决定托人相助，带你去十洲五岛修炼。”
　　“……”
　　小涂没来由的一阵难过，根本没听完他的话：“李长歧，你真的要赶我走啊。”

　　“这不是赶你走。”李长歧笑道：“你也知道，我现在越来越废了，你得赶紧做大做强保护我，懂不懂啊？”
　　“……”小涂无言，他总是有办法把不好的话揽走。
　　她咬咬唇，竟没再反对，只轻声问：“我是跟谁走啊……”
　　“到时候就知道了。”

　　李长歧卖了个关子，但想到那人，却是兴致勃勃。
　　他高兴的表现就很朴实无华了——拉着小涂和胥辞在街上闲逛逛逛，买买买。

　　当然，他们手里没几个破钱，所以结账的成了胥辞。
　　最后为表谢意，他还给胥辞买了个武圣的糖人。

　　李长歧：“关武圣的刀法一绝，你吃了补一补刀法。”
　　胥辞：“……”不是，再怎么说我也是一百多岁的妖怪，干嘛用糖人来哄啊！
　　刀法能靠吃糖人补吗？
　　关武圣谁啊？

　　胥辞嘎嘣几口消灭了糖人，也没觉得刀法蹭蹭起飞。
　　不过他还有自己的事情，没跟多久就跟两人道别溜了。

　　等他走后，小涂还是不在状态，一直意兴阑珊的。
　　李长歧见她这样，也挺无奈。
　　只是街上人多，实在不适合促膝长谈，他带着人转来转去，最后找了家还算清净的茶楼。

　　落座后，便伸手去抬了一直垂着的那颗小脑袋：“说罢，你在想什么？”
　　小涂堵着一口气，别过头去：“什么也没想。”
　　“小涂。”李长歧坐得近了些：“抬起头来，看着我。”
　　“……”小涂往另一边别过眼去。

　　李长歧显然不是她这种二十来岁气性高得离谱的年纪。
　　但他耐心极好。
　　见她不想开口，就索性坐到她另一边去，正要开口，就见这姑娘眼睛挂红挂红的，跟挨打了似的。
　　李长歧后知后觉她这是要哭了，难得陷入茫然：“……你这要哭不哭的干什么，哄姑娘这活儿我可完全不在行，别给我上这种强度啊。”
　　小涂无语:“你胡说什么啊？”谁哭了。
　　谁知还没说完，就真掉了两颗小珍珠。
　　小涂:“……”
　　李长歧假笑：“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