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道无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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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心，石头的心，孰轻孰重似是显而易见，可谁会更软呢?
白泽静坐于神殿之中，目光掠过自闭目起便双拳紧攥、指节发白的殷无暝，转而落向桌案一角。
那里正放着两个摆件。
一只是用琉璃雕刻成的雷兽，一只是用瓷捏就的小狐。
有的人看不得看见在乎的受哪怕一点苦，有的人却只为了结果眼睁睁看着那人反复死去。
白发如雪的少年神兽低低喟叹一声，曲起手臂，手肘轻轻抵在光洁冰凉的白玉桌沿上，声音轻得仿佛自语：
“我早说心狠、心冷的人信不得，结果他只信自己算出来的已是最好的结局。现在瞧他，死去活来这么多次，那人眼里还是只有天狐，这结局到底哪里好…”
这都什么和跟什么啊，它怎么听不懂。
蛇环满脸问号，它决定问点自己能听懂的，于是与一侧扭着身子，“谈及獬豸大人，我也有一问，想请教大人您。”
白泽侧目，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蛇环当即迫不及待：“所以这么多道的獬豸雷霆一次一次重置，其实您早知道是獬豸捣的鬼?”
白泽颔首，神色平静：“知道，但也不能说是捣鬼叭，毕竟[拨乱反正]本就是我们的职责，他有他的私心，逍遥有逍遥的办法，因果也有她自己的道理。”
他摊了摊手，宽大的袖摆拂过桌面。
蛇环更困惑了：“我还是不懂，这些到底都是些怎样的方法?”
这么久以来它只照着白泽的命令做事，所知比起三千引少太多，直到现在他还是没有弄明白过。
“首先你要明白，这三种办法的起因各有不同，于是目的、时机和结果也就各自不同。”
白泽竖起一根莹白的手指，指尖有微光凝聚。
“彼时，神魔两族共聆天命，得示预言：未来终有一日，三千世界将有倾覆之祸，彼此侵吞、污染，天道权柄就此旁落，诸世也因此根基崩坏。于是神魔离世远征，于诸天万界间征伐、缝补。”
这便是逍遥、因果、无情，三位神君共同知道的预言。
而无情，便是獬豸的神名。
“起初，无情拥护的[拨乱反正]之法是——一旦神族力有未逮，护不住芸芸众生，至少，须护住孕育万灵的山川江河。”白泽说。
说到这里，他耸了耸肩。
“其实大道无情，谁都知道这个道理，只是谁都没像他那样坦然、直白。毕竟这代表的是，神魔即将放弃还活着的那些人。”
白泽沉下了语气：“可他没想到，就在众神离开的前夕，因果竟然篡改了神魔双生的法则[私自]定下了天狐的死期。待他赶到时，不周山已经封山，天狐传承旁落，他甚至进不去天狐的幻境。”
蛇环不解道：“事已至此，他还想作甚?”
“作甚?”白泽垂下眼眸，蛇环一时看不见他的神色，只听他接着说道。
“都说了是[拨乱反正]，自是连带着神魔双生的法则也该一道修订才对，不是吗?”
蛇环缓缓瞪大了眼。
“所以他是要——！！！，”
白泽默默颔首，继而耐心解释说：“獬豸的[拨乱反正]是让殷无暝彻底死在我们的世界，他的骨骸将永远悬于高天之上。”
他指了指头顶的天，“即使无法再打开去往其他世界的门，残缺的天道滋养出的天选之人依旧能杀死外来者。只是许是要多等数十年…或者几百年，但这样做，补天石便再不必补天，他也就能取回晏笙体内的天狐传承，借由惑世与天狐残留的双生法则，在白攸弥的体内复活天狐。”
蛇环恍然大悟。
是了！天狐与惑世，本就是神魔双生、同命相连的两极！
“但取回传承……”它猛地一顿。神族离世后，传承者若亡，传承便将重归天道。
若想抢先一步截获天狐传承……
蛇环骇然抬头：“那这不就是杀鸡取卵吗，甚至还是活剖！难道杀一个殷无暝不够，他还要杀晏笙?”
白泽眨眨眼，不置可否：“是，都要杀。”
这法子听起来真是无情又残忍。蛇环浑身抖了三抖，又忙不迭再追问：“可这么做的话，惑世神君难道就允许?”
白泽摆手：“这我就不知道了，他们俩之间的恩怨，我也不好问太细节的，这会显得我很长舌。你知道的，我向来孤高自傲。”
蛇环：“……”
啊对对对，您说的都对。
它果断绕开这个话题继续问道：“那还有呢，因果神君是如何[拨乱反正]的?”
白泽轻笑一声：“她?她从知道预言开始便已经开始有所动作，用我的话来说，她是看似有情却无情，瞧着是允了天狐与应龙更多时间，然应龙五感尽丧，天狐身化顽石，千年光阴同在咫尺，却相见不相识。”
“她一早就把[因]种在每一个时间里，实在算的太准，晏笙或许逃得过獬豸的杀招，却不见得能躲过因果的阴招。”
蛇环：“我有些不懂，大人您能再说简单点吗?”
白泽瞪了瞪眼：“这还不简单?我已经在努力不学他们整天拽谜语了啊，怎么还不懂?”
蛇环默默腹诽：“原来你们也知道啊，各位神君整日整日让人猜来猜去，说真的，我现在也觉得还是魔族耿直，说一不二的，从不模棱两可讲谜语。”
但心里这么想，面上总归要哄着点白泽。
毕竟它只是器灵，白泽才是神君正儿八经的手下，也是正经八百的神族。
“因果的意思就是！”白泽大吸一口气，“[你这么喜欢的人有他自己的亲人、朋友，有他自己的故乡和牵挂。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他被你的爱裹挟留在这里，自此郁郁寡欢、终日被愧疚淹没嘛——！！！]”
蛇环终于明白了。
“这是要逼晏笙自己放弃?”它感到不寒而栗，“虽然我和晏笙相处不多，但我还是觉得，晏笙一定会愿意为了殷无暝放弃自己……”
“是咯，连我也这么想，”白泽瘪瘪嘴，“有因果的干涉，他迟早会知道殷无暝的来处，知道殷无暝的过去。”
他默默叹了口气，心想。
这事最无解的，便是因为殷无暝的前半生——实在太幸福。
幸福到，晏笙没有勇气去打碎、强留……
蛇环被白泽话里的惋惜感染，说话声也涩然：“那、那还有，逍遥神君的办法…又是什么怎样的?”
白泽抿唇一笑，“都说了逍遥逍遥嘛，他才不管太多。反正人若想就去做，神只用给梯子，总归是能[拨乱反正]的。”
又开始讲谜语了。蛇环默默翻了个白眼。
但难得白泽今天心情好，它打定主意要趁这个机会好好把想问的都问个仔细。
于是当即迫不及待道：“说起这天狐大人的替身容器这件事，难道不是晏笙更像吗，毕竟当初是他得了天狐的传承不是吗?可为什么獬豸却只追着白攸弥去?”
“虽然第一眼我也未认出，可晏笙毕竟不是真狐狸，”白泽笑出声来，“在獬豸眼里，他不是狐狸，哪怕得了天狐的传承，还是不够格作替的。”
白泽忽然想起来什么，看它一眼：“你难道不知道白攸弥本就是惑世养大的?”
“啊?惑世神君也还在世上?”蛇环这是真真不知。
“这么多年他一直就在青丘，”说到这里，白泽瞥了眼殷无暝，新心生莫大荒谬：“真狐狸只能被辜负，假狐狸反而得真情，你说讽刺不讽刺?”
蛇环待在白泽身旁，闻言哽了一哽，思来想去，或许是因为到底跟在殷无暝身边待了不少日子，他看在眼里也记在心里。
他悄悄低头，替殷无暝说了句话：“哪论得上假不假的…殷无暝本就不是因晏笙是狐狸才喜欢他的，晏笙是情出自愿，殷无暝也是只为着他这个人，不是吗?”
“情出自愿?”白泽轻笑一声，“真是，论起这四个字，晏笙还真比惑世更像天狐几分。”
“好了，答疑解惑到此为止。”他笑着伸了个懒腰，宽大的白衣随之流动，而后眸光幽幽，转向殷无暝的方向。
自始至终，他们并非传音密谈。
而那边，殷无暝紧闭的眼睫，一直未曾停止细微的、压抑的颤动。
殿外流云过隙，在光洁如镜的白玉地面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影，一如某些悄然滋生。
而白泽却对这一切仿佛浑然不觉，只转过头翘起腿，默默躺倒去看逍遥神殿的天花板。
他耳边好似响起那些悠远得几乎想不起时日的话来：
要灭世又如何?神只用给登天的梯子。
你总要相信事在人为，否则神什么都管，岂不是要累死了。
可你也不能说我是什么都不干的甩手掌柜，毕竟一边喝酒一边救世的事，我干的还少吗?
但你若说我这就是逍遥，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千万记住。
“神，只是一个[概念]。”白泽眯起眼，跟着回忆里的那个人一字一字慢慢道。
“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诠释，但[概念]——永远无错。”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道无情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