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三玄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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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酆都，晏笙便觉周遭空气凝滞如墨，无数道视线自昏昧处幽幽投来。
檐角阴影下、长街石缝间、甚至随风轻摆的招魂幡后，皆藏着窥探的眼。
这些目光大多好奇审慎，如冷雾附骨，却亦有几道格外灼亮，竟透出某种难以言喻的期待，似暗夜中倏然擦亮的磷火，一闪即逝。
期待他什么?他又不算是什么大人物。
正当他暗自思考时，城门内早就等在那处的两道身影迎了出来。
二人一黑一白，袍袖无风自动，正是专司引渡的无常鬼差。
先开口的是一身漆黑的黑无常，他腰间挂着写有[三十七]的鬼差令牌，自诉他们姑且就称呼他为黑三十七。
于是，一旁的白无常也就因此同样的原因得了个白五十六的名字。
黑三十七的声线沉如锈铁相磨：“三位大人便是晏公子、白公子与夙公子罢?陛下已有命令，三位还请随我等来。”
陛下?
是那位传说中的酆都城主，鬼界的帝王?
晏笙抬首远眺，鬼界王宫那巍峨的轮廓如巨兽蛰伏于昏昧天际，而前方两位无常引路的方向却与之背道而驰，直指一片更为深邃幽暗的领域。
阴风自那个方向卷来，隐约夹杂着万魂凄厉的呜咽。
他心下凛然，不禁出声问道：“此路…非往王宫？”
“无间地狱。”
白五十六头也不回，声音冷似寒冰落地便凝霜，四个字不带任何情感。
黑三十七倒飘至晏笙身侧，惨白的脸上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兜着双手，声音却透出一丝诡异的亲切：“公子莫急，陛下早有谕令，见三位即引往彼处。待见到该见之人，诸般疑惑，自见分晓。”
“该见的人?”白攸弥眯起眼，“伏危?”
“嗯?那人在阳世是这个名字?”黑三十七点点头又摇摇头，“在酆都，我们惯常称呼他——玄翎厄祖。”
玄翎厄祖。
这四字如惊雷贯耳，晏笙猛地刹住脚步，霍然回身盯住黑无常！
一股寒意自脚底窜上颅顶，激得他魂魄都在震颤。他喉头干涩，声音紧得发颤：“…哪两个字？”
“啊?”黑三十七刚要答，白五十六则已投来漠然一瞥：“玄翎。玄武之玄，翎羽之翎。”
许、玄、翎。
晏笙瞳孔骤缩，指尖瞬间冰凉，下意识狠狠攥住身侧白攸弥的手腕。骨节因用力而泛白。
白攸弥被他攥得一怔，眼中疑惑分明，却仍记得避过无常视线，侧首压低嗓音：“怎么了？”
“无事…”
晏笙松开手，强迫自己垂下眼帘，将眼底翻涌的骇浪死死压下。他缓缓摇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再抬眼时，已勉强覆上一层薄冰般的平静，“只是，似在何处听过此名。”
可这何止是听过？
许玄翎，玄翎厄祖，伏危。
莫非这三人实际上是一个人?!
这念头如毒藤缠绕心腑，晏笙一路魂不守舍，只觉周遭愈发阴寒刺骨。直至被引入森然阎罗殿深处，通过那被称为[地狱眼]的幽暗玄台俯视而下，只见——
十八层地狱之底，无间炼狱，赫然在目。
那是一片近乎虚无的黑暗深渊，唯见无数粗如殿柱的青铜巨链，自四面八方虚无中穿刺而出，链身密密麻麻烙满暗咒文与法阵，每一道符纹皆在明灭流转，吞吐着毁灭与镇压的法则之力。
而巨链交缠的中心，一道血衣残破的身影被死死禁锢，双膝跪于虚空。
那人似乎正承受着难以言喻的酷刑，周身的时空仿佛在不断崩碎与重组，三魂七魄被一次次撕裂、碾磨，又在下一瞬被法则强行拼合，血雾爆散又凝聚，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而更令人悚然的是，在囚徒上方更高处的虚空中，竟悬浮着无数座惨白石质祭台。
只见每座台上皆跪坐着一名黑袍诵刑者，双手合十于胸前，双目紧闭，唇齿急动，无声却磅礴的惩罚咒言汇成肉眼可见的灰色洪流，持续冲刷着下方的囚徒。
然而，这些看似行刑之人，腰间、颈项乃至四肢，竟同样被稍细一些的青铜锁链紧紧束缚，与下方囚徒的命运之链隐隐相连，好似要将他们永恒禁锢于此地，不得解脱、无法停歇。
晏笙的目光死死钉在那血衣囚徒身上。
尽管对方低垂着头，散乱发丝遮面，尽管身形不肖，瞧着更为年长与成熟，可他还是认得出，或许是因为直觉，或许也是因为他太记仇，于是自己的仇人哪怕是化成灰也不可能认错。
这就是许玄翎，这根本就是许玄翎啊!
霎时间，剧烈的恨意如火山喷发，轰然冲垮理智的堤防。
晏笙浑身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齿关轻磕，周身寒气大盛。眉心处的狐火不受控地灼灼燃起，明灭不定，映得他眼底一片赤红。
而就在他濒临失控的边缘，身侧的白攸弥突然倒抽一口冷气，死死盯住那些贯穿天地的青铜巨链，脸色骤然变得惊疑万分：“那些锁链…那些阵法纹路!我好像在何处见过！”
他拧紧眉头，急速在记忆中翻寻，喃喃自语：“可我到底在哪里见过?”
而且，他为什么潜意识里有些恐惧这样的锁链?
夙念探头看了看，“我没见过这个，但我觉得，那些黑袍人怎么好像都是妖啊?”
都是妖?
白攸弥紧皱起眉，仔细看向那些黑袍人，只见宽大的黑袍下似乎真的有什么非人的东西正在缓慢的摆动。
就在这时，立于两侧拦着三人以免他们掉下地狱眼的无常在此刻好似有些不明白他为何有此疑惑。
“白公子怎会认不得?”黑三十七伸手指了指，“那些都是狐妖，是当年前被全族罚入绝灭泛海的纯狐族啊。”
白攸弥瞪大了眼，他还真没认出来，因为他根本没见过活的纯狐族（他当然知道晏笙之前是说的假话，晏笙根本不是真的纯狐狐狸）。
或许是因为见到同为狐族的妖族如今被监禁的惨状，让他这位出自青丘的神裔不自觉感到了威胁，只是瞬间，他便变出法杖立在了身侧。
黑三十七解释说：
“当年纯狐族私藏窃运人，导致妖鬼两界的界门皆被窃运人刻意从天外引来的恶祟侵蚀吞没，眼见两界皆要不保，是陛下与昔日妖皇带人平定并封锁鬼界，再以无上鬼力驱赶恶祟进入鬼界，自此鬼界被驱逐出六界之外。”
“但被恶祟吞噬过的地域不再适宜妖族居住，于是妖皇划定界门方圆三千里为绝灭泛海，意为：恶祟与生灵共死之地。”
“那被窝藏的窃运人也被两界一同拿下，因着那人有着离魂分身之术，且无法被彻底杀死，于是陛下只能把这人押入无间地狱，由同位罪人的纯狐族压阵守护。”
所以说，这些纯狐族人其实是在为当年做过的事赎罪?
白攸弥从来都不知道这些往事，以前他只知纯狐族犯下大错，被上一位妖皇罚没全族。
夙念在一旁，听到这里不禁躲回了晏笙与白攸弥身后，甚至还一手拉着一人的衣袖，警惕地看着四周：“你刚才说有恶祟在鬼界?那鬼界岂不是很危险?”
黑三十七笑着摇头：“因着没有地脉，我们受恶祟影响很小。”
白五十三也颔首：“有陛下在，鬼界永远都不会有事，酆都更不会有事。”
看来这位白五十三是鬼界之主的忠实信徒。夙念耸耸肩，刚松了口气才发觉自己手下的衣袖似乎在抖动。
嗯?
他顺着看去，刚好看见晏笙因狠狠咬牙而鼓起来的脸颊。
他以为晏笙和白攸弥一样[狐死狐悲]，安慰似的拍了拍：“别心疼了，虽然里头有狐族被关押，但毕竟是他们自己做了错事，再关心则乱也要讲道理摆事实嘛。”
可晏笙却僵硬似的缓缓转头看向黑白无常，面无表情地问道：“他能分身离魂?”
“是啊。”黑三十七应到。
果然，晏笙用力闭了闭眼，又问：“他现在只剩一魂?”
闻言，白五十三皱起眉，第一次收起满面寒冰认真看他：“你果然看得出来，不愧是陛下选中的人。”
晏笙苦笑一声。
他当然看得出来，因为那些阵法、那些锁链，分明只锁得住三魂中的地魂!
那天魂和人魂呢?
所以伏危是这个人的三分之一，原本早就死在他手下的许玄翎也是这个人的三分之一!
于是，奉阳和弄云认定的完美躯壳是许玄翎并不是空穴来风，而是许玄翎根本就是玄翎厄祖的一部分!
所谓寻找躯壳，其实是集齐玄翎厄祖的三魂，届时破阵而出，世间再无敌手!
意识到这件事后，晏笙沉下脸色，对二位鬼差道：“带我去见你们的陛下。”
不久之后，晏笙三人站在偌大的酆都殿中，看着鬼界的帝王斜靠在自己的宝座之上，一只腿屈起踩在座上，撑头向他们看来时，眼底闪着明目张胆的兴味。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悠哉悠哉收回目光，继续看向手中的折子，朱笔轻提缺重重落下去一个大大的斜杠。
晏笙上前一步，刚要开口。
也就在这时，上首坐着的人终于开口：“寻常生魂入我鬼界早该魂飞魄散，如今你们三人还能好端端站在我的面前，真是命大啊。”
说到这里，鬼主的嘴角勾起一抹莫名的微笑，“不先叙个旧么?惑世神君。”
数千里之外，青丘树下，一双常年温柔的眼倏然凝出寒冰。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三玄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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