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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初兆(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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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女子猛地一转,是死活也不愿啊,可男子与女子力量本就悬殊,谁还能真的挣脱了不成?”说书先生绘声绘色地讲着,手中的折扇也跟着在空中比划起来。
文可烟听了这么一嘴,无趣,实在是太无趣了。
她为此早起精心梳洗打扮了一番,画了精致的妆容,选了最合身漂亮的衣裳,可竟是为了听如此乏味的故事,着实对不起她这一番折腾。
文可烟无力地抽出一只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续上了一杯茶。淡淡的茶香散出来,她凑近闻了闻,也趁机借此醒醒瞌睡。
就在这时,一男一女从门口走了进来。两人都身着黄色衣袍,看着很是般配。他们径直走到羿逸安与文可烟旁边的桌子坐了下来,点了一壶茶和一些茶点。
“谁知道,朝夕相处,日夜颠鸾倒凤……这女子爱上了这位书生。”
文可烟垂眸喝茶的动作一顿,茶杯停在半空中,里面的茶水随着她的手部动作晃动起来,险些洒了出来。
她眼神不受控制地飘向羿逸安,只见他依旧一副霁月清风的模样,身姿端正地坐着。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连姿势都未曾变过,就好像对说书先生这直白又露骨的话语毫无感觉。
说书先生的声音还在继续,狗血的剧情让文可烟忍不住嘴角抽搐。
“这名姣好女子以为自己真的收获了世间最美好的爱情……”
“可好景不长,那位书生家里的正妻找上了门来,这女子瞬间明白过来,这哪儿是什么爱情,分明是一场骗局……”
听到方才那么羞耻的地方,羿逸安连眉毛都没动一分,可此刻听到这么狗血的部分,他倒是蹙起眉来,眼神里满是嫌弃与鄙夷。
文可烟偷偷瞟了一眼,他这关注点,还真是一如既往让人猜不透。
忽然,一阵温婉的嗓音拂过文可烟的耳畔,将她从思绪中拉了回来。她侧头看去,对上一双明亮的大眼睛。
“姑娘,敢问你这簪子在何处买的?好生精致灵动。”
文可烟心中登时警铃大作,半晌没说话,只是悄无声息地将簪子的方向往与她谈话的女子的另一侧移去,不想让那女子继续观摩下去。
“……我也不尚清楚。”
文可烟不动声色地使力转头,目光落在了羿逸安身上。只见他仍专注于故事之中,对她这边的情况毫不在意。文可烟逼得没有办法,贴近他耳畔,压低声音:“那什么,要不我们回去了?”
“为何?”羿逸安嘴上这样说着,眼珠可未动弹半分。
“……”
他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啊,这么俗套又雷人的剧情还能听得津津有味?
而且,他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簪子被人盯上了!
台上,说书先生又开始了一堆矫揉造作、互诉衷肠的长篇大段,夸张的语气和肉麻的台词,让文可烟只觉一阵反胃。她双手撑着下巴,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心中盼望着这无聊的故事能快点结束。
终于,在最关键的冲突后,说书先生戛然而止。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满场茶客被吊足了胃口,议论声、嗔怪声嘈杂响起。
羿逸安看着像是意犹未尽,晃眼往文可烟这儿一瞥,只见她已经趴在桌上,双眼轻阖,像是睡熟了。
随着说书先生的离开,茶馆中满是喧嚣。人声混杂混杂着杯盏轻碰的脆响,反倒衬得文可烟这一角格外沉静。
“切,这般还算得上爱,连喜欢的边儿都沾不上……”文可烟闭着眼睛,唇角撇了撇,小声嘟囔了一句。
人声鼎沸中,这句显得微不足道。
而她也全然没察觉到身侧那道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若是我爱一个人,便会只爱他一个,紧紧拉着他的手,死也不会放开。”
文可烟这一句声音很轻,吐字却极其清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话落,文可烟忽然心下一动,莫名掀起了眼帘。
这一睁,却是当真怔在原地。
羿逸安就坐在一旁,眸光沉静地望着她,不知已看了多久。
文可烟一下子从桌上直起身来,动作甚至有些心虚的慌乱,眼神飞快地瞟了羿逸安两眼。
眼前张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似认真,却又实在平静,算的上是复杂难辨,其间还隐隐透着几分捉摸不透的幽邃,像是湖底沉着看不分明的影。
说不上来为什么,这无声的凝视让文可烟心头没由来地一阵发紧,焦急起来。她鬼使神差又添补了一句。
“前、前提是得两情相悦啊!”
场子这时已散去大半,原本热闹的茶馆变得安静了许多,只留下几桌客人还在低声交谈,偶尔传来一阵轻笑声。因此方才她那句“前、前提是得两情相悦啊”便显得格外清晰入耳。
可羿逸安却像是全然没听见那句“两情相悦”一般,反应还不不及方才文可烟脱口而出的“若是我爱一个人,就该紧紧拉着他的手,死也不会放手”,神色纹丝不动,连烟波都没晃一下。
他只静静地看着她,真的像是什么也没听见般,毫无起伏地开口。
“不喜欢?”
骤然听见羿逸安的声音,文可烟连连摇头。
倒也谈不上什么喜欢不喜欢,只是这剧情她都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她都能大致猜到,但看羿逸安听得如此认真,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免得扫了他的兴致。
她悄悄打量羿逸安的神色,琢磨着什么。
既然最后那句那么响的话都没反应,想必之前自己那几句咕哝,羿逸安是一句也没听见。
这样一想,文可烟便放平了心态。
很快也将这个小插曲抛诸脑后,扫了一眼场子,转而道出自己方才一直想的念头。
“既然故事听完了,我们赶紧回去罢,你都不知道,刚刚有一个大眼睛女子看上你的簪子了,一直盯着看呢。”文可烟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快走两步。
羿逸安脚步一顿,身形在微光中微微一滞。随即,挑了挑眉,嘴角噙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哦?”
文可烟看到他处变不惊的态度,甚至还饶有兴趣起来,心中顿时有种无力感,她无奈扶额,思索片刻后,问:“……话说,你这簪子是魔族之物吗?是谁的?会不会被人认出身份?”
说实话,这几个问句中,文可烟包藏私心,将自己一直想问却一直不敢问的问题混杂在其中。
面对这么多问题,羿逸安不慌不忙,慢悠悠提步,跟上文可烟:“不是,不会。”
嗯?
文可烟微微一怔,脚步也下意识地慢了下来。
嘿,怎么还刻意避开了中间比较关键的问题?
有鬼,指定有鬼。
不过,那又如何,反正再过六周左右,她和他也就没什么关系了,她自然也不会在意这些了。
不知不觉间,两人回到客栈。一走进去,大堂里灯火通明。文可烟一抬眼,就对上掌柜的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这还是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瞧见掌柜这么“正眼”瞧人的模样,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
文可烟微微点头致意,脸上却依旧没有一丝笑意。正准备移开视线,往楼上走时,掌柜中气十足的声音透过整个大堂,回响在她耳边。
“姑娘,还请留步。”
文可烟脚步一顿,回眸平静地看了掌柜一眼。而后,又侧过头与羿逸安对上视线,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无声交涉了一番。
片刻后,文可烟再次回头,面向掌柜,语气淡然道:“掌柜的,还有什么事吗?”
掌柜直直地盯着她,呃……倒也不是。
文可烟观察了眼掌柜的视线。
与其说是非常关注她,不如说更关注她的头发。
头发?
文可烟抑制住自己去理头发的动作。
莫不是在看那支九尾狐簪?
她一下子警惕下来,再次使出之前用过的法子,脑袋偏了偏,自然地将头转向了叫掌柜无法看见簪子的方向。
掌柜也顺势移开了视线,满脸堆笑,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他清了清嗓子,说道:“姑娘,恕小人观察,姑娘你该是家里管账的那位。”
听到这儿,文可烟下意识朝羿逸安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他站在一旁,神色淡淡,反应平平,好似根本没有听见掌柜在说什么。
文可烟不语,微微垂下眼眸,静静等待着掌柜的下文。
“你看,你们夫妻二人也在本客栈住了一周了,那个……不若……”掌柜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几分试探和期待。
掌柜的话语未尽,可活了两世的文可烟,哪儿能不懂掌柜的意思。
不过这也是最糟糕的一点儿,她懂是懂了,可关键在于她没银子啊。
掌柜的眼珠咕溜一转,笑得愈发谄媚,说:“小人看姑娘头顶上戴的那支发簪成色就不错,可称为极品啊,若是你抵给我,那么你们夫妻二人想住多久都成。”
方才那句她管家,羿逸安听没听见,文可烟不知道,可这句用簪子做抵押的话,她敢肯定,羿逸安听见了。因为此刻,客栈的温度不单单只是降了几度这么简单,完全就像是长了触手般,顺着人脊背往上爬。
文可烟悄悄抬眼,扫一眼羿逸安,只见他眼底弥漫的杀意,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浓烈。
她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微微侧身,用自己的身体遮挡住羿逸安已经异常的眼神。
接着,她微微凑近羿逸安,闭着嘴小声提醒:“这里是人间,羿逸安。”
“你先回去,我来就好,不会将簪子抵给他的。”文可烟说着,轻轻抚慰了一下他紧绷的手。
指尖所触之处,皆是青筋凸起的轮廓,紧绷且异常的触感让她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她能感受到他此刻压抑的怒火,只盼着他能先冷静下来。
再回眼看去,掌柜脸色变白了几个度,额头上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手不停地搓着衣服,衣服都被他搓得起了褶子。
“这是怎么了,这么邪门!”掌柜嘴里嘟囔着,眼神里满是惊恐与疑惑,就好像刚刚经历了一场可怕的事情。
文可烟微微侧首,注目着羿逸安在楼梯间逐渐缩小的身影,修长却又落寞。直至他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见,她才转过身,继续和掌柜对话。
“他有些着凉,我让他先回去休息了,还请见谅。”文可烟淡淡冷着脸。
“只是……这宿费难道不是离店前付?我们初来乍到,有些规矩还不太清楚。”
掌柜眼神一重,一开始他看着他们两的穿着实属精品,一看就是非富即贵之人,便也没提前索要宿费,想着他们定不会拖欠。只是,这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人都没什么付账的动静,他着实坐不住了,店里的生意本就艰难,每天来往的客人不多,收入微薄,要是再收不上账,这日子可就更难过了。
掌柜嘴皮打着哆嗦,话都说得不太利索:“小本……经营,姑娘说……笑了,已经是……宽……限过后的……结果……了,还望……姑娘谅……解。我……这小……店,也……是靠这……点银子维……持生……计啊。”
文可烟此刻一阵庆幸,还好那时自己没坚决要两间房。要是当时多要了一间房,这银子花得可就更多了,如今面对掌柜催债的这局面,怕是更难了。
可她心里这般想着,面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那好,我先上去取银子。”
掌柜哆嗦得更厉害了:“……有……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