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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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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雍十二年,春。
谢太傅长子谢康殿试夺魁,圣上特赐状元郎七人清道的皇家礼遇,谢康身骑骏马,着红袍,戴宫花,从皇宫华东门一路行至谢府,沿途百姓夹道欢呼,待嫁少女满面怀春争看状元郎,好不风光。
逍遥楼上,一灰衣小厮对着楼下风光无限的状元郎悄悄啐了一口,“呸!不要脸,偷了别人的墨卷还敢如此明目张胆!”
“阿昌,慎言。”灰衣小厮旁的白衣男子出声制止。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谢太傅的次子,新科状元郎谢康的弟弟,谢渊。
小厮心中不忿,欲再辩解,却被男子一个眼神吓得弱了声,“二公子,小人是替您委屈,主君怎能如此偏心,为了大公子不惜犯下欺君...”
“咣!”白衣男子放下手中茶碗,“掌嘴。”
小厮跪在男子身前,一边掌嘴,一边求饶,“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面对小厮的求饶,白衣男子不为所动,只是淡漠地看着楼下受万民追捧的状元郎。
白衣男子面如冠玉,眸如点漆,神情淡漠,好似画中仙,如若看不到他桌下握紧的拳头,小厮阿昌还真的以为二公子像是脸上表现的那样无所谓和不在乎。
谢渊收回目光,敲了敲茶盏说:“茶凉了,换一盏。”
阿昌知道二少爷这是饶过他了,连忙起身沏茶,不敢再多言。
“驾!”
“让开!”
“驾!”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躁动,只见一女子,身着红衣黑甲,前胸背着一个血迹斑斑的脏污包裹,后背背着一面破烂到看不清图腾字样的旗子,一手握缰绳,一手快速挥动马鞭,眼看着就要冲撞了今日的新科状元郎。
为谢康清道的皇家侍卫连忙上前阻拦,“大胆!来者何人?当心冲撞了谢大人,要了你的狗命,还不速速停下!”
“让开!”
红衣女子不管不顾,抬手挥鞭,将七位皇家侍从和谢康抽得人仰马翻,好不滑稽!
阿昌扑哧一下笑出声,“真是苍天有眼!二少爷你快看,大少爷官帽都摔掉了!该!”
谢渊循声望去,漆黑的眼眸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笑,“只可惜这女子,不仅伤了谢康还损了谢府的颜面,只怕父亲和兄长不会轻饶了她。”
阿昌叹息道:“哎,也不知京城中哪家的女子,如此胆大包天。”
谢渊摩挲着杯盏,“看她穿着,不似闺阁女子,倒像是军中将士。”
“可咱们大雍将士都是男儿郎,哪有女子从军的...”阿昌说到一半,猛然倒吸一口凉气,“听说前任威武大将军姜邵曾携爱女一起驻守边关...”
“嗯。”谢渊饮了一口茶说,“姜邵无子,长女非亲生,而是过继了身边死去的副将的孩子,次女么,自六岁起就被他带在身边,从小在军营中长大,貌似从军期间还立下过战功,应当身手了得。”
阿昌忽然放低声音,贼眉鼠眼地打量一番,见四周无人,才说道:“可这姜邵不是通投敌叛国,三个月前被圣上抄了家么?那将军府的女子入教坊司为妓,男子斩首,只有那姜夫人,圣上念着其父永宁侯在世时的情分,才开恩贬她为庶人,不必入教坊司的。”
“嗯,这京城怕是要变天了。”
谢渊饶有兴致地看着楼下灰溜溜爬起来的谢康,谢康的脸上早已没了刚刚的志得意满,走路一瘸一拐的,连御赐的高头骏马都爬不上去了。
*
红衣女子纵马飞奔,直闯皇宫华东门,带刀侍卫将其拦下,城楼上的灰压压的弓箭直指她面门,她稍有异动,必定死无全尸。
姜弦月翻身下马,她跪地解开胸前的包裹,赫然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玄甲军少将姜弦月特携漠北王人头拜见圣上!”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姜弦月高举着一颗血腥发臭的人头,跪在华东门内,一遍一遍地喊着拜见圣上,她的声音已经沙哑却仍然有着不可小觑的威慑力和穿透力,连日不眠不休的赶路,她此刻早已疲惫不堪,眼睛充满了红血丝,太阳穴似有针扎般一抽一抽地疼。
尽管如此,她脊梁的依然挺拔,目光依然坚定,为了父亲,为了五万枉死的玄甲军将士,姜弦月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春日正午的阳光正盛,汗水顺着她的额头滴滴落下,打湿了华东门内坚硬华丽的地面。
身旁陆续走过匆忙进宫的官员大臣,想必是应了圣上急召而来。
膝盖跪得发疼,高举着人头的双手也开始微微颤抖,姜弦月咬紧牙关,依旧重复那句“玄甲军少将姜弦月特携漠北王人头拜见圣上!”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看见了匆忙赶来的内官,内官亲切地扶起姜弦月,“少将军久候了,请跟咱家走吧,圣上召见。”
姜弦月起身,用力克制住微微发抖的双腿,跟着刘公公一步一步走向了大殿。
大殿之上,朝臣低头立于两侧,雍帝端坐高台龙椅,天子威严,叫人不敢直视。
姜弦月走至大殿中央,还未开口,便被内官压着跪下,耳边响起雍帝的雷霆之音,“姜弦月,你父姜邵贪墨军饷,通敌叛国,害死大雍五万将士,你可知情?知情不报,包庇叛国臣子,你可知罪!”
“臣父冤枉,还请陛下明察!”姜弦月匍匐在地,高举漠北王血淋淋的头颅,字字泣血。
“漠北大战前夕,臣父曾与兵部侍郎魏明远频繁通信,魏明远在信中告知,如今漠北王廷内斗不止,可趁机调动大军包围之,一举夺下漠北。臣父信任魏明远,愿听从他的指示,先率大军围困漠北,可是行军路上却被早已埋伏好的漠北军队包围,五万玄甲军整整被虐杀囚困十五日啊!”
“这十五日中,父亲数次向魏明远发出求救信号,可是无论飞鹰传信、还是骑兵小队突围传信,全部石沉大海,杳无音信!就连魏明远曾在信中许诺的粮草也没有任何消息!臣父实在没有办法,才带领将士假意投诚漠北王,为的就是能够找出军中细作,再趁机擒住漠北王。”
“哦?”雍帝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的意思是,姜邵败军被俘是因为军中细作了?”
姜弦月抬起头,黑眸血泪,咬牙切齿,“正是那新上任的漠北王亲口所说,玄甲军行军路线乃是兵部侍郎魏明远大人亲口告知他的!而且此次出兵极为隐秘,行军路线除了臣父与魏明远,再无第三人知晓,那漠北王能带兵提前埋伏,定是早就听到了风声!”
“陛下!”姜弦月悲戚道,“臣父和众将士拼死砍下漠北王的人头,命臣带领八百铁骑突围,臣父与四万九千两百将士为掩护臣,均战死于漠北王兵下,从漠北到京城一路追杀不断,八百铁骑,如今只剩臣一人归还,今日臣冒死携仇人首级于大殿之上,就是为了揭发真正的叛国之臣,魏!明!远!”
雍帝眸色暗沉,不怒自威,“姜弦月,你可知道污蔑当朝命官,该当何罪?”
姜弦月挺直身躯,直视天颜,“臣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雍帝身边的刘公公见此情形,上前询问,“姜少将军,你如何证明魏大人就是通敌细作,又如何证明这首级就是漠北王?”
姜弦月先拨开漠北王首级凌乱的头发,露出了一张惨白、脏污、死不瞑目的脸,“新任漠北王自小双眸异色,一黑一绿。”
接着又从怀里掏出一叠带血的书信,“这些是臣父与魏明远的密信,信中可证明,正是魏明远唆使臣父出兵漠北的,此间密信,由飞鹰传递,这对飞鹰,是臣父与魏明远一起养大的,极为聪明机敏,它们不会听第三人的命令,所以此密信并无第三人知晓,而臣父若是真的叛国,又何苦搭上自己的性命取下漠北王的首级送臣突围。”
“陛下!”姜弦月磕了一记重重的响头,“请陛下名察!”
刘公公亲自检验了首级的瞳色和面貌,又将密信呈递给雍帝。
雍帝翻阅着密信,眉间紧蹙,怒喝一声:“大胆!” 密信连同手中挂着的佛珠手串一齐摔下,信纸纷飞,珠线断裂,佛珠碎了满地。
两侧朝臣见此情景纷纷跪地齐呼,“陛下息怒。”
天子一怒,血流漂杵。
朝中众臣,无不战战兢兢。
雍帝震怒,“魏明远!你还有何话可说!”
魏明远匍匐跪地,“老臣知罪,姜邵竖子,一介武夫,太过狂妄,老臣本想让他吃个败仗,长个教训,一时鬼迷心窍,这才铸成大错。老臣自知万死难辞其咎,只是家中幼子对此事全然不知,只求圣上看在臣父的情面上,饶臣家中独子一条性命,留他苟活于世。”
魏明远的父亲,是为雍帝挡刀而死的。
姜弦月双拳紧握,怒不可遏,“魏大人一句鬼迷心窍,葬送了玄甲军五万将士性命,如今竟还敢向圣上求情,魏大人家中幼子无辜,那我玄甲军的五万将士又何其无辜,我父亲又何其无辜!”
“姜少将军慎言。”刘公公提醒道。
魏明远继续求情,“老臣自知罪孽深重,愿受腰斩极刑,以平少将军怒火,慰玄甲军将士英灵,只求圣上,饶臣犬子一命。”
雍帝不语,朝堂安静,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这时,三皇子出来打破僵局,“父皇,魏珏为人敦厚,乐善好施,贤名远扬,三年前边州大疫,多亏有他研制出治疫良方,才保住了边州数万百姓的性命,还请父皇看在边州百姓的份上,饶他一命!”
雍帝没有直接回复三皇子,而是问姜弦月,“姜卿以为如何?”
姜弦月苦涩一笑,自知无力回天,“臣以为三皇子所言极是,臣与魏瑾瑜有总角之情,对其悬壶济世之功亦有所耳闻,魏明远所犯之错确实不应殃及瑾瑜。”
雍帝闻言甚悦,“既如此,那便宣魏明远通敌叛国,陷害忠良,即刻关押,择日问斩。”
魏明远谢恩叩首,“臣,谢主龙恩。”
两侧朝臣也随之叩首,“圣上仁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