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弑君密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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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明溯死了。
一个四阶仙司，在佳节中无缘无故地死在画舫上，足以掀起波澜。
但知情者寥寥。
俞延之疾行在人群中，神色冷峻。
上头有令，绝不可飞身前往河畔，灯影花光下实在明显，届时所有人知晓仙司动身齐聚某座画舫，推测出什么异动，引起恐慌，更是不好。
那么为何派他去收尾呢？
数日前，他在驻地前收到一面小旗，送旗者只为他留下一句话：“枣山村失踪者，埋骨于白家桃林下。”
他当夜赶去，却来不及收尸便被当地仙司控制住，还未脱身，枣山村又出了异动。一来一回所获无几，反倒是让他被强行休了沐。
俞延之愤怒又疑惑。而如今，却是要他一个停职的仙司来帮忙收尸，为何呢？
他拧眉不语，在岸边示意驻守的仙司后，飞身登上甲板。甲板上站着三个仙司，皆是沉默。俞延之走入底层船舱，见到背影后一顿，垂首，“……师父。”
宁斐没什么情绪地瞥了他一眼，注意力自始至终都在横躺着的五具尸体上。一击致命的剑伤，和未加掩饰的寒息，俞延之心里显出一人的身影，当然，他自己都对这一念也感到诧异。
恍神时，前头的人冷不丁开口：“你被停了职，为何？”
俞延之用平稳的声线道：“故酉仙司无故围捕，弟子反抗了。”
“无故，”宁斐不喜不怒地重复了二字，“自你入门时，我便说过，非命不达。没有命令贸然跨州，私自调查还反抗捕令，俞延之，你出师才几年，便忘得这么干净？”
俞延之眉尾一抽，他将头垂得更低，答：“师父息怒，弟子知错。”
“我尚不至于发怒，倒是你爹，急得旧疾发作，你若还存有孝心，便好好干这一桩事，事后复了职，安分守己。”
“是。”
要他收尸，原来是，帮他复职。
俞延之忽然觉得没意思，年少时对仙司万般仰慕，如今却是与它相看生厌。爹劝过他，说“开弓没有回头箭”，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个道理？
他厌恶的这一切，是他曾经的敲门砖。他连厌恶都显得惺惺作态。
行过弟子礼后，步行向上。
在二层通往三层的木梯上，他嗅到了愈发浓烈的火烬味，推测到薛明溯的死法后，不由自主地想到了白家村桃林……那里也有类似的气味。
羁留的几日里，有仙司向他透露过，柳晏如死后，那片区域里又死了几个仙司……是同一个凶手么？
迷思笼罩脑际，在登上第三层时，他又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薛让尘。
中心区域的绒毯被烧焦了，可见火势很大，但并没有蔓延，窗外的花光打过来，隐约可看到飘转的光尘。薛让尘就坐在距离燃烧中心的一丈远处，弯着腿，双手搭在膝盖上，盯着火痕。
……人都烧没了。哪里还需要收尸？
俞延之绕开一转，仔细查看烧痕，试图将此案与桃林案联系到一块儿，抬眼一看，薛让尘面颊隐约留有泪痕，双眼红肿，好似被烙上了火光。
俞延之微愕，他听说薛家兄妹向来不睦，可薛明溯身死，薛让尘竟也会为她泣泪么？
可下一瞬，薛让尘又怔怔地轻笑。
……不对。
俞延之一凛，还未来得及深思，薛让尘起身整衣，意欲离开。
“稍……”俞延之出声阻拦。
薛让尘好似才发现有他这个人，偏头一看，说：“出事后就来过一批人了，我已洗脱嫌疑，可以离开。”
他的语音平缓，与神态残留的情绪大相径庭。
俞延之压下心中疑窦，敛神，如往常般道：“刺杀者剑意凝练，非你能做到。”
薛让尘浑然没有被冒犯的意思，久违地扯了一下嘴角，说：“自然。”
“珠台君还有要事，在下便不叨扰了。”薛让尘展手一示，“您自便。”
俞延之默然。
薛让尘转身时一弯腰，将掉在地上的彩骨花捡起，“告辞了。”
“……节哀。”
在薛让尘的身影即将消失时，俞延之说。
……
薛让尘回到岸边，身形被幢幢人影淹没。
柳晏如一直看到他拐入另一条街，才收回了追望的视线。他没有被扣下，这再好不过了。
方才二人重逢，来不及叙旧，便有仙司秘密接到命令前来处理。
当时听到岸边的动静，薛让尘神色苍白，将她的衣摆攥得更紧，依恋与仓惶交织，像是即将被抛弃的小兽。
柳晏如揉了揉他的发顶，又坚定地移开，“此地不宜久留。”
衣角从薛让尘指尖滑落，他不甘心地仰望着她，柳晏如许下承诺：“你安顿好自己的门人，之后，我会来青荣山找你。”
“我明白，”薛让尘强行振作，哑声说，“师尊小心。”
确认薛让尘的安全离开，柳晏如的身影融入月色，悄无声息地掠过重重屋脊，脱离穿城河区域后，她亦汇入人流，慢悠悠转回河岸边。
女人果然在等她。
二人对视一眼，柳晏如登上小船，撩开花帘，沈清许细细斟茶，轻烟袅袅上升，半掩着他的眉眼，“晏如。”
柳晏如方坐下，沈清许伸出修长的手指将一盏茶推至她面前，他温声说：“辛苦了。”
“师兄也辛苦了。”柳晏如端起茶盏。
沈清许轻轻颔首，他意识到了，指尖摩挲杯壁，说：“晏如你也应晓得了，今夜的行动，并非只是针对薛明溯。”
柳晏如抬眸看他，眸底映着火光与寒意。
沈清许说：“清正本欲在今晚清洗城中平民，我们分别捣毁了秽阵的八个核心阵点。”
饶是柳晏如有所预料，也想不到他们竟是要做到这般地步，以往行事总会有所顾忌，现在，竟是如此丧心病狂！
她几欲捏碎茶盏，惊怒道：“他们疯了吗？若真做成，无异于自露马脚，玄都也必定下派……”她蓦然收声。
那么狡猾的清正教，怎么会不懂？
他们，分明是有恃无恐。
沈清许看着她的双眼，径直解答：“沧令元君。”
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心口。
她有想过，庇护清正的人必定位高权重，却也没往元君那儿推测过。三大元君，是被天神选中、庇护的执掌大权者，日如中天，权势何等煊赫？
柳晏如声音沉了下去，说：“所以朗清司，也与清正勾连着。”
“沧令少君是知情者。”
柳晏如说：“那另两位元君，为何不阻拦？”
说到这，沈清许神色一黯，继续用和缓的语调，为柳晏如勾勒那远在玄都、高在云端的情形：“‘玉庭’灵核尽毁，神魂破灭，如今身躯被镇在浮京岛入口。‘断戈’，她曾试图制衡沧令，但已被架空权柄，押于寂宫。沧令如今……大权独揽。”
柳晏如呼吸一滞，“师尊她——”
师尊邻近飞升，柳晏如曾以为她待在人界最安全的地方，现如今，玄都权利斗争水深火热，师尊能安身吗？
沈清许闭眸，“至今现在，我才能告诉你。师尊是护法断戈的一员，失败后，一同被关进了寂宫。”
船内一片死寂。
“我们本以为还有时间，但现如今，也不得不承认，这是逆旅乃至人界的危急存亡关头，逆旅当下最该做的，就是倾尽全力，杀死沧令元君。”
柳晏如迎着沈清许的目光，眸光相合间，都带着决绝。
小船轻晃，似乎又靠了岸。
沈清许转眸瞥过深黑的夜，轻叹一笑，说：“晏如，能与你并肩作战，虽迟了点，但的确是……太好了。”
船娘撩开帘子，也坐了进来，她行事利落，也不多语，说：“二当家只说要杀沧令，怎么不细细告诉柳姑娘你们的谋划？”
柳晏如知她有话要说，便洗耳恭听。船娘嘴角一牵，说：“元君身上，有神族施下的庇护，哪怕你把人粉身碎骨了也死不成。你我的剑若要结结实实地刺到沧令的身上，就得去寻一把神器，移植庇护后诛之。”
柳晏如：“神不管么？”
“手执神器，如得神令，神就不会在意我们动手，”船娘说，又似笑非笑，“况且，它怎么会那么容易找到？”
说罢，船娘有意无意地看向沈清许，要将话抛给沈清许。
沈清许自觉地接过话，说：“此神器名为咽墟环。它埋在仙人坟的最中心。”
常人靠近边缘便是突破身体极限，更遑论深入中心……柳晏如不由得屏住呼吸，她年少时曾步入仙人坟，短短一瞬就足够骇人，神识混乱、惊惧异常，归山后生了一个月的病，在内的记忆几近于无，她知道它的厉害。
她不禁喃喃：“什么人能把神器带出来？”
“会有办法的，”沈清许说，他为柳晏如捋了捋袖口，“要杀沧令的话，也不止这一桩事要做，而几桩事也不一定会落在你的头上。晏如，你先好好休息几日。”
柳晏如并非逆旅核心成员，再深的东西也问不出来，她默认了沈清许的安排，再朝船娘颔首，问：“怎么称呼？”
好不容易歇下来的船娘一直在观察她，闻言便答：“伊叶舟。”
告别后，柳晏如启程前往秽界。
——是时候了。
刺杀事了，是时候，把柳瑛的身体交还给柳瑛了。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弑君密令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