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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狗尾巴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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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里空间封闭,脚边空调风闷热难耐,鼻息隐隐能闻到些淡淡烟味,机械导航女声不时发出一声提示音,司机打了个哈欠,不经意瞥向后视镜。
蔺姜靠在车窗一侧出神。
她喉咙干涩,心里难受,又闷又想吐。闭了闭眼,努力忍住心中不适,视线移至前排司机。
“不好意思,我有点晕车,能开个窗吗?”
“好好好,没问题,你开吧!”司机见她脸色不好,忙应答,生怕下一秒车就要遭殃。
按下车窗的瞬间,呜呜凉风唰得涌入衣领,浓稠墨色外,点点星子忽明忽暗。
车子拐弯,驶入另一条直奔市区道路,路灯光线明亮,两侧高楼迭起,色彩由黑白跨越至斑斓世界。
她将乱飞的长发胡乱拢在耳后,凉风稍稍吹散胸腔闷意。
电话铃声就在这时炸开寂静。
屏幕持续闪烁,备注名下号码来回滚动。
她手指悬停须臾,滑动接通键。
“妈——”
“你谈恋爱了?”
不知为何,心底莫名发酸。
今夜发生的事情太多,她余光疲惫飘落车外,鼻尖冻得泛红,脸颊略微苍白。
“没。”
姜婉君撂下手里抹布,避开客厅看电视的几人,蹑手蹑脚躲到蔺姜的房间。
“不是反对你谈,只要别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妈还是支持你的。”
“你哥他们也到家了,今晚你回——”
“什么叫不三不四的人?”
蔺姜故作轻松打断她想继续说下去的话。
姜婉君默然。
“你弟说你最近和一个男的走得很近,我是你妈,不得关心一下?”
蔺姜忍住几乎呼之欲出的委屈和质问,扯出笑,“你是不是觉得,今晚蔺尧发生的事,是因为我?”
她笑容愈发牵强,“妈,当初那件事,你到现在还是不相信我吗?”
姜婉君:“……你胡说什么?你明天早点回来,我去忙了。”
“嘟嘟嘟嘟——”
“嘟嘟嘟——”
电话陷入忙音。
蔺姜弯起的唇发僵,缓缓放下手机。
她像是重回那年独留的夜晚,心境内处埋藏许久的情绪趁着夜色尽情包裹住全身。
…
上车之前,
男人插兜站在她面前,眼尾上挑,“蔺小姐,加个联系方式?”
他唇角勾有若有似无的笑,眼镜镜片划过光点,底下狐狸眼不动自瞋,墨色瞳孔深处一片漆黑。
她拧眉看向他身后,几个男人围在一起抽烟说笑,察觉她的打量,邪笑向她招招手。
其中一个人身材魁梧,面部纵横狰狞疤痕,手里叼烟,长相毋庸置疑不好惹,是她之前在小区里遇到的找茬的。
再傻,她也明白他们是同一伙人。
“不用了。”
她语气冷沉,“你别告诉我,和我弟一起过来的就是他们?”
梁伏默认,递出手机,抬眼间,眼底笑意消散不见。
“蔺同学,说起来,高中毕业后我们就没再见面,哦对,还有你弟,”
咬字逐句间,渗透出森然,她心跳滞住。
“上次见你弟,他还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现在倒好,个子也快赶上我了。”
话音一转。
“你弟这个年纪,我也能理解。”
“你什么意思?”
梁伏眸光定定,毒蛇一样游走攀爬向她,蔺姜不自觉握紧手机。
他将手机往前递了递,示意她接过。
蔺姜垂眼,夺过手机输入一串号码。
梁伏:“管好你弟,下次再多管闲事,可能就没今天这么幸运了。”
蔺姜:“……”
“你和那个人什么关系?”
他莫名其妙来了句。
蔺姜:“什么?”
梁伏伸手,以极慢的动作抽走手机,同时往后退步,朝路边挥手。
末了垂着脖颈,手扶高眼镜。
“他和我不遑多让,蔺小姐可别搞区别对待。”
蔺姜听此更加狐疑,梁伏没多作解释,贴心提醒她:“你很聪明,应该能猜到我说的是谁。”
“车到了,回家注意安全。”
……
……
电梯门打开,一只脚踏出,蔺姜回头,电梯墙面倒映出她的身形。
低丸子头炸毛一样,凌乱不堪,眉前碎发遮挡住眼睛,素白脸消瘦,眼底挂两个熊猫同款黑眼圈。
任谁看了都不会把她和之前盛装弹琴的特邀嘉宾联系在一起。
她抬手慌忙整理头发、衣服。
手即将按上门铃,记忆骤然闪过当初他说的话,默默收回,拿起手机给荀周发信息。
屏幕最上方有新消息,刚才光顾着说话发呆,一时没能注意。
她点开,是一串数字。
荀周周:【密码,直接进。】
蔺尧震惊,这年头,还有对外人这么不设防的成年人吗?
她迟疑不决打字:【我到了。】
等了一会儿,
没人回。
安静异常,她擤了擤鼻子,低头继续敲字:【那我进来了啊?】
小心翼翼输入密码,手搭在门把手上,一声提示音后,她轻轻拉开门。
屋内布局和上次没什么变化:标准的简约黑白男士标间,透亮宽阔的空间一尘不染,布局严谨,物品摆放整齐,地毯之外的地砖反光锃亮。
“荀周?”
蔺姜试探喊道。
没人应答。
奇怪。
她小心关好门,往里面走,探头四处张望寻找男生的身影。
房子布局和她家差不多,门没关,她一间间寻找,脚步最终定在卧室门口。
“荀周?”
紧张自心头油然而生,平常她很少独自踏足朋友家,更别提目前和她关系微妙的异性。
房间安静极了,她听着自己的微喘呼吸声。
心中产生一种不好的念头。
脑子里不住回想在派出所时蔺尧说的话、那通中断的电话、男人针对性明显的说辞……
难不成,伤得很严重?
念头一旦成型,便像有了足够支撑它成立的理由。
她不再犹豫,径直推门而入。
那门就像是禁制,封印解除的同一时刻,哗哗水流声飘到耳畔。
???
???
蔺姜眼睛半天眨动一次,木偶似地缓慢转头,主卧浴室灯光透亮,半透明门中隐隐能看出人影。
沐浴露香气仿佛也从门缝钻出,阵阵落向她鼻尖。
水声很大。
显而易见,对方在洗澡。
不是,这里隔音这么好的吗?
砰——砰
砰……砰砰——
恍然意识到自己举动的不妥。
耳垂发热滚烫,心跳猝然失去平衡,疯了一样急速跃动。
她立马收回视线,转身准备出门离开。
踏出房间分界线当时,水声倏地停止。
“咔哒——”
浴室门打开。
脚步顿住。
她尴尬闭眼,头也没回,站在门边,直接背对着和他连连摆手,“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在……洗澡。”
“蔺姜。”
他喊她的名字。
“嗯?你说。”
蔺姜紧紧闭着眼,不敢转身,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踢踏声靠近,一步、一步……声音像在她心头处刑,难以忍受。
脚底扎根在原地,想跑,可是想到来的目的,又没了动作。
不多时,
独属于男生的温热清新香气从背后散发靠近,把她整个人拥入怀中。
眼睫不住颤动,蔺姜感觉她自己是架在火上的羊,全身发热滚烫,快要熟了。
老天爷,
她为什么要这个时候过来?
“你什么时候到的?”
男生出声。
这声音太近,她懵了一下,睫毛一点点抬起。
脖子化作年久失修的发条,一帧一帧飘向身旁。
男生距离她极近,半弓腰,附在她耳边,呼出的气息强烈不可忽视,脖颈一片肌肤发麻发痒。
大概刚洗完澡,他黑发柔软散在额前,皮肤冷白,肌肤清透,五官精致如玉雕琢。
他的眼型狭长,瞳孔深处印出她怔然的脸,侧眸时眼尾自然向上拖勒出弧度,鼻梁又高又挺,唇瓣泛着淡粉色,她甚至能看见鼻翼边一颗不明显的小痣。
“我才到,给你发信息没人回,怕你出事,就先进来了。
“你——”
蔺姜目光闪烁,扭头倒退走出卧室,和他拉开距离。
结结巴巴问:“你不是受伤了吗?这么早碰水没事吗?”
说完,她像是给自己找到理由,上下打量他。
荀周穿着灰色长衣长裤,衣服单薄,布料柔软贴身,没用吹风机,短发发梢有晶莹水珠滚落,肩颈处衣服晕出渐深颜色。
圆形领口露出小片白皙脖颈,隐隐泛着水汽和红。
他垂睫,站直身子,半抬起右手,很乖站在她面前,任由她看。
她迟疑,“你受伤了吗?”
难道,伤在胳膊上?
她走近,凑近他胳膊,仔细看半天,没发现异样。
荀周一动不动,任由她动作。
平时他身材清瘦,胳膊半弯,实则并不瘦弱,胳膊有层薄薄肌肉。
蔺姜忍下脸红检查半天,在小臂内测发现一个创可贴。
创可贴边缘有些卷边,指尖触及轻轻按下去,将翘边抚平,随后抬头,撞上一双乌黑认真盯着她的眸。
周身能感受到年轻男人隐隐散发出的热气,冷香很淡,不断萦绕回旋。
一分钟,两分钟……
两人直直对视,谁都没有躲闪。
她忽然扯扯唇,“……你在耍我吗?”
稻草人失去支撑力倒在麦田中,天边依旧云淡风轻。
焦急许久的心成为一场笑话。
荀周愣了下。
她尽量控制住情绪,笑容难看,“你知道今天我多累吗?”
寒意冰冷刺骨,热意悄然退散,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径直撺入脊椎骨。
“谢谢你去收拾蔺尧的烂摊子,但你根本没必要,不是,我——”
“对不起,我不是别的意思,就是今天,我真的,真的很累……”
她说话颠三倒四,自己都分不清说了什么东西。
压抑许久的情绪趁机跑出,眼眶四周开始灼烧变烫,她只能压低声线暂时掩饰,说着说着,声音竟然有些哽咽。
“我——”
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明明对方是好心,明明是自己坚持要过来,明明除了蔺尧,今天的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可是想起姜婉君的态度,梁伏半遮半掩的话……只要回想,难过便会实体化丝丝缕缕裹挟心脏。
难以控制。
某刻,
她蓦然止声,半抬眼。
男生面上表情很淡,唇抿直成线,垂眼间,睫毛黑长,轻轻颤动。
迎着她的视线。
他柔缓伸出手,温热指腹触碰她通红的眼尾,默不作声擦去一滴泪。
“对不起。”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