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不思量（一） 她不敢看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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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剑为笔，融血入墨，落笔是一纸刑决，生死霎那已定。
剑光垂天而下，洗去绯烟红霞，将一切都葬于剑下。水龙早已湮灭，阵法化作灰飞，血色随之飘散，天地重归清明。
而后，长剑归鞘。剑刃与剑鞘相合，留下一声铮鸣，为这场生死搏杀写下绝笔。
萧绮意很清醒。
不是她伤势尚可，也不是她仍存余力。是因为，她知道还有人在等她。
萧绮意方一转身，眼前便瞬间被黑暗吞没。她并不慌乱，原地站定合眼平复片刻，睁开眼时，却见南念缓步上前，递上一瓶丹药。
萧绮意并未推辞，她伸手接过，声音略显虚浮却仍存礼数，道了一声“有劳。”
南念并未多言，只是轻轻颔首，退后几步，让出远处那半掩的舱门。
……
不知过了多久，夜晚华终于从昏迷中转醒，一睁眼，看见的便是上方萧绮意苍白的面容。
萧绮意换了一身白衣，可她的脸比那衣衫更白，像是整个人被抽干了血，面上没有一丝血色。
见夜晚华醒了，萧绮意竟挤出一个笑容来，“终于有我照顾你的时候了。”
夜晚华说不出话。
夜晚华虽肉身昏迷不醒，魂魄却是离体在外，把这傻子的一举一动看得一清二楚。
看着她执剑祭血，看着她破阵斩龙，再看着她若无其事回到舱内换身衣着，再度把夜晚华的身体扶到自己怀里。
真是，让夜晚华不知该说什么好。
并非夜晚华想不到裴隐会反咬一口，只是她愿意赌一回罢了。毕竟，这具身体只是化身，纵然折损也不会伤及根本，她赌得起。
可萧绮意若是这般行事，那她后面的谋划……倒有些于心不忍了。
夜晚华微微把头侧开，阖上眼避开萧绮意执着的目光，轻声问道，“那些问题，你还想知道答案吗。”
她不该问这个问题，但，她觉得，该给小姑娘一个后悔的机会。
虽然小姑娘并不会后悔。
出乎夜晚华意料的是，萧绮意竟伸过手来，掐住了她的下颌，迫使她转过头去。
萧绮意的手太凉了，凉得夜晚华不忍心挣开她的手。她看着萧绮意面色惨白，可眼里却神采依旧，“早就不想了。”
萧绮意或许已经猜到了什么。
夜晚华知道萧绮意会猜到些什么。
小姑娘在感情上傻，不代表她不是聪明人。
思及此处，夜晚华又欲躲开她的目光，可萧绮意的手还没松，又把夜晚华的脸掰了回来。
其实萧绮意现在根本没什么力气。
可她却不肯松手，夜晚华就不得不对上那双澄澈的眼。
夜晚华叹了口气，抬起左手把萧绮意冰凉的手握进掌心，从萧绮意怀里坐起身来。
萧绮意这回没有拦她。夜晚华坐起身，右手环上萧绮意的肩。她想把萧绮意整个人拢进怀里，好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可夜晚华没想到，她居然没拉动萧绮意。
夜晚华微微一怔，右手又稍微加了几分力道，萧绮意顿时跌入她的怀里，像一片落进掌心的雪。
怀里的人安静得几乎没有声息，只有那微弱的呼吸带着些许热意，拂在夜晚华的锁骨上。
夜晚华叹了口气，把手落在萧绮意的脑后，轻轻梳着她的发丝。恍惚间，却想起初遇那一日。那时的萧绮意也是这般，提着一口气，怎么都不肯松。
那时的她是一柄宁折不弯的剑。此刻的她，依旧是。
萧绮意不仅不肯松，还要挣扎着起身。夜晚华连忙俯下身抱住她，将那点微弱的挣扎全都收入自己的怀抱，止住了萧绮意的动作。
萧绮意努力搂住夜晚华，贴在她的耳边，话音里满是卑微的祈求，“不要走，好不好。”
夜晚华心头一痛，那个“好”字说出口时，泪也一同落了下来。
……
谢华年正独自立在船头上吹着海风。过了半晌，便见黎璟烟踏浪逆波归来，手上空无一物，连剑都收了起来。
待黎璟烟上了船，还没等谢华年问她裴隐之事，黎璟烟反倒先开了口，“怎么不在舱门口守着了？”
谢华年正色以答，“君子不为属垣之举。”
《诗》云：君子无易由言，耳属于垣。后人注曰：属垣者，嫌探人之私也。也就是偷听的意思。
黎璟烟听了这话，便有些忍不住想笑，但却学着谢华年，把脸色绷紧了，“少主说话文绉绉的，我这武人听不懂。”
怎么，这时你又是武人了，之前不还自称文人吗？
谢华年不与她拌嘴，只微微弯了弯唇角，“裴隐下落如何？”
黎璟烟温柔一笑，“让他逃了。”
谢华年捕捉到了某个奇怪的字眼，语气里便带上了几分探究之意，“让？”
黎璟烟也发现自己出言不慎，便立刻修正了自己的措辞，“被他逃了。”
谢华年笑了笑，没再追问下去，“黎将军得到想要的结果了吗？”
黎璟烟轻轻点头，而后吐出三个字来，“血衣盟。”
谢华年脸上的轻笑僵住了，她不知道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
她自然是知道血衣盟的。血衣盟这名字，是绛衣北望祭血为盟之意。与天阴教这种江湖门派不同，血衣盟是前朝旧臣所创，曾一度以数万兵马占据江南数十州郡，为朝廷所败之后，又向南诏借兵于边境数次生乱。再后来……
如果再往下说，谢华年就该解释一番，自己究竟是怎么知道的了。
黎璟烟看出了谢华年的假笑，但她神色未变，只道，“少主既为宗室子弟，便有拱卫江山之责。些许小事，不需计较。”
谢华年意味深长地看了黎璟烟一眼，没再说话。
黎璟烟也知道自己这话多半得被当成场面话，但她也无法多做解释，只能与谢华年相视一笑，便罢了这个话头。
……
蓬莱的船队转了船头，又朝着登州港驶去。来时与去时并没区别，不过是多了几个养伤的人罢了。
夜晚华走出船舱时，黎璟烟正侧着身子靠在船舷边，海风拂过她的衣袂，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她神色慵懒，似笑非笑，声音里有几分莫名其妙的模糊意味，“她睡了吗。”
夜晚华很自然地答道，“她睡了。”
……等等，这对话怎么有点奇怪。
还未等夜晚华把那异样的念头从脑子里驱逐出去，就听见黎璟烟带着几分调笑的话音，“夜姑娘这副模样，可不像一个身负重伤的人啊。”
夜晚华直接照抄词句反唇相讥，“黎将军这副模样，就很像一个身体虚弱不堪弓马的人吗？”
“哦？”黎璟烟也不在乎夜晚华的语气如何，只要她愿意回话便好，“我是公务所限，不得不装些模样出来，却不知，夜姑娘是为何如此呢？难不成，夜姑娘心中，也是有所图谋？”
和聪明人说话真的很累。
夜晚华这个时候就愈发想念萧绮意。
虽然这句话听着有点奇怪，但萧绮意的傻对于夜晚华来说确实是件好事。
要是让夜晚华在内心愧疚地骗傻子，与内心踏实地与聪明人过招之间选一个，那她觉得还是骗傻子更轻松一点。
夜晚华实在不想在言语上与黎璟烟过招，毕竟她多半占不到上分，于是夜晚华便心直口快起来，“既然今日你没掏那把破剑，那想必就是有话要说。既然如此，直说便是，不必转弯抹角。”
黎璟烟脸上依旧是淡然轻笑，神色半分未变，“可我若是真说了，夜姑娘愿意答吗。”
……为什么对话也这般似曾相识呢。
夜晚华心里生出几分恼火。虽然她也曾这般戏弄旁人，这等话落到自己头上也像是因果报应，但，黎璟烟她凭什么。
理智告诉夜晚华，黎璟烟就是惯用这种手段，恰到好处的停顿，让人无从反驳的温和逼迫。可言语却只是她攻心之策中最不起眼的一种。
但这招对夜晚华确实有用。夜晚华已经微微垂下眼，让自己的眼神不显得那么危险，“黎将军不说，我怎么知道该答什么。”
却不想，黎璟烟竟不肯退让，“夜姑娘这个态度，要叫我怎么问呢。若是夜姑娘有诚意，不妨说句软乎话，叫我安安心？”
夜晚华心头的恼火已经要化作暴戾，可她刚抬起眼，对上的却是黎璟烟成竹在胸的笑容。
黎璟烟侧着身子倚着船舷，她正对的是船舱的方向。
船舱里是刚刚睡下不久的萧绮意。
夜晚华闭上眼，把憋在嗓子里的气重新咽下，“并非我不想说。”
她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妥协，“黎将军聪慧如此，自然知道我所求为何。若你我本就水火不容，何必多说。”
“瞧夜姑娘这话说的。”夜晚华已经服了软，黎璟烟却依旧不肯放过，“那你和屋子里那位怎么就能相容了呢。”
在夜晚华发作之前，黎璟烟却又话锋一转，“方才多有得罪，夜姑娘莫怪。没想到夜姑娘真有这般心意，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夜晚华的这股气又卡在了嗓子眼，可最终依旧是只能无力地吞下，“你到底想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不思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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