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妖女一见钟情》潋滟潇湘雨

29、凤朝阳（二） 不比试一番

　　萧绮意没有想到谢华年会是这样一个人。

　　她向很多人问过这个名字，也听很多人提起过这个名字。
　　在凤翎卫口中，谢华年名满天下誉满寰中，兼有纬武经文雄才远略。
　　在河南道百姓口中，她是风华绝代举世无双的少主，有侠肝义胆，能泽被一方。
　　那些赞誉铺天盖地，堆叠起来能砌一尊铁打的神像。

　　或许这些形容真的很难聚集到同一个人的身上。
　　名满天下者往往盛气凌人，如何泽被一方。雄才远略者多是鹰视狼顾，怎生侠肝义胆。

　　可真正合到一起时，萧绮意看到的，只是一个超脱岁月、返璞归真的女子。
　　她身上没有琅琊少主该有的矜贵，没有举世无双该有的锐气，也没有割据一方该有的锋芒。
　　她就是她，她是谢华年。

　　可谢华年今年才二十一岁。

　　二十一岁，只比萧绮意年长一岁。
　　可这一岁之间，隔着的何止是千里路、万重山。

　　现在，谢华年就站在她们面前。
　　她提着那只绘着梅花的酒葫芦，发丝被风吹得有些乱了，垂在肩侧飘在面上，她也并不去理，“你们找我有事？”

　　萧绮意脑子里准备好的那些说辞，突然间都变得有些单薄，那些斟酌了许久的措辞，在此刻都显得多余，最终她只说出一句：“重华府萧绮意，见过少主。”

　　谢华年轻声一笑，提着酒壶的手轻轻摇了摇，“倒是不必如此多礼。自江南远道而来，必有要事。不如先说公事吧。”

　　萧绮意心头微微一怔。她总有种把正在过生日的人拽起来干活的愧疚感。可谢华年的神情里没有半分不耐，倒是显得萧绮意小家子气了。
　　于是萧绮意便将这些时日的一番事务详细说明：天阴教又在江南生乱，意在谋图九鼎，得陆伯源手稿后，认为九鼎应是沉于归墟，又以为归墟必在东海，故已暗中前往蓬莱，为阻天阴谋划，特来寻求相助。

　　谢华年一一听完，面上却无半分波澜，只道，“这事简单，随我来便是。”

　　谢华年领着二人又走了条小路。这条小路比方才那条更窄，更见不到行人。
　　萧绮意完全能理解，如果现在谢华年出现在主街上，那她今天应该是不用谈什么正事了。满城的热情会直接将她拥住，想来定是难以脱身。

　　谢华年绕了半天，终于从后门绕进了自己的府邸。

　　后院很是宽敞，假山流水花木扶疏相得益彰。几棵老树下摆着几张石桌石凳，桌上杯盘狼藉，一桌人正喝酒划拳，甚至有人席地而坐。
　　有一白衣老者，须发皆白面皮红润，正撸着袖子跟一个中年汉子猜拳拼酒，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那架势不像个修行中人，倒像是市井酒徒。

　　谢华年走过去，干脆利落地一把将那白衣老者从地上拎了起来，“老头，别喝了！”

　　那白衣老者正抱着酒坛，被从地上提起来时人还是懵的。

　　他眨了眨眼又晃了晃脑袋，像是还没从酒劲里醒过来，只是大着舌头叫嚷道，“你谁呀你？我还没喝够呢！”
　　待起了身，揉了揉眼，他终于看清了面前站着的是谁，酒意顿时便散尽了，说话也清楚了，连忙拱手弯腰，“老朽见过少主！”

　　谢华年甩了甩手，像是手上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她转过身，为萧绮意引见道：“呐，这就是蓬莱阁的楼主，扶正卿。”

　　萧绮意看着那老顽童沉默了一瞬。

　　……你们蓬莱还真是不一样啊。

　　也不光是这位蓬莱阁楼主，整个蓬莱的门派，在这都能找得到人。

　　谢华年把这些人一个个翻出来。人越聚越多，从三五个到十来个再到二三十个。待人聚齐了，谢华年便把方才萧绮意说的那故事再讲一遍。

　　这故事算不上长，三言两语也就说完了。可就是这三言两语，却像是一把火扔进了干柴堆里。

　　霎那间，群情激愤。无论男女老少，皆是振臂高呼，道是愿为少主除贼。

　　那声音一个比一个响，气势一个比一个足。一个个喊得像是现在就要赶回蓬莱，把裴隐翻出来千刀万剐一样。

　　一旁的萧绮意都看愣了。心说，难道这回蓬莱之行就这么顺利？

　　自然是不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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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绮意与夜晚华今日还未曾用膳，于是便被拉着入席。

　　酒菜已重新换了一桌，又新添了碗筷。谢华年也自然在主位落座，端起酒杯与众人共饮一番，她不劝酒，但若有人敬她，却也一一饮下，杯杯见底依旧面不改色。
　　待宴过半，她便说，她要回内城去陪母亲，明日才能回来。又让萧绮意与夜晚华先在此处住一夜，随后便起身离席了。

　　然后，这蓬莱众人的脸色就不对了。
　　方才还热络的交谈声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四面八方带着审视的目光。

　　“原是重华府门人。”一个中年修士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席上每个人的耳中，“却不知，阁下在门中，究竟是何等人物啊？”

　　那语气听着客气，可那“何等”二字却咬得极重，听着可不是什么好意。
　　萧绮意心中暗自叹气，这还真是被夜晚华说着了。

　　萧绮意面色不变，只平静答道：“不过微末而已。”

　　“哦？”那中年修士拖长了尾音，嘴角微微挑起，露出一个不咸不淡的笑。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有一下没一下的声响，“我等也是蓬莱各派有名有脸的人物。你一个末等门人……如何入得了此席啊？”

　　萧绮意还没来得及回话，便见一只酒杯从门外飞进来，不偏不倚，直直砸在那中年修士身上。
　　中年修士被砸得一愣，张嘴就要骂人，却在看向酒杯飞来的方向时，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只见谢华年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面色平静语气轻快，“忘了说了，要打去花园打，那边有擂台。后院打坏了可是要赔的。”

　　此话一出，蓬莱众人均是神色讪讪，只得低声应是。声音稀稀拉拉的，像是一群偷懒被先生逮住的学生。

　　谢华年又走了。

　　待那脚步声彻底消失，院子里安静了片刻，扶正卿便捋了捋胡子又清了清嗓子，开口打了个圆场。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老者的和气，“小友莫怪。这人说话是不中听了些，却并无恶意。”

　　萧绮意微微颔首，却并没有接话。

　　扶正卿继续道：“想当年，少主初至蓬莱时，也是一番比试后才见得真章的。但这比试，也不必只拘于动武。拳脚刀兵，符箓术法，琴棋书画，或是说……”

　　他微微一笑，眼角堆起几道深深的皱纹，“呵呵。或是酒量，都是可以比一比的嘛。”

　　这话一出，席间的气氛便是松动了几分。众人也开始交头接耳，但目光却仍落在萧绮意身上。

　　可还未等萧绮意回话，夜晚华却一甩袖子站起了身，“棋盘在何处？”
　　那动作极其迅捷，袖子竟是扇起一阵风。

　　萧绮意心里咯噔一下，这语气不太对，夜晚华好像很生气。

　　“哦？阁下竟是要比棋。”另一蓝衣老者开口，目光在夜晚华身上转了一圈，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又或是挑衅，“却不知，阁下为何要选比棋？”

　　夜晚华冷笑一声，“因为我害怕动起手来，会把人打死。”

　　萧绮意知道这句是真话。但蓬莱众人显然不这么觉得，一时间，私语声又起，间或有几声窃笑，像是听见了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狂言。
　　方才那中年男子也要开口，夜晚华却突然转头看向他，语气很冷，“阁下醉了。”

　　中年男子正要反驳，却心中没来由倏地一震。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涣散，只喃喃道：“是了。我醉了，醉了……”
　　话音未落，中年男子登时从椅子上滑落，昏厥于地人事不省。

　　满座大惊。一时间桌椅响动，杯盏碰撞，数人霍然起身，席间顿呈剑拔弩张之象。

　　萧绮意心里知道，夜晚华是在替她出气，可她却怕夜晚华气性太大，闹得收不了场。萧绮意便偷偷伸手过去，捏了捏夜晚华垂在桌下的左手，试图安抚一下她。

　　却不想，夜晚华反过来一把握住了她的手，不肯松开。

　　这么多人，你闹什么！

　　萧绮意面子薄，不敢用力去挣，怕动作太大引人注目。只得暗自用指甲掐了掐夜晚华，带了几分警告的意味。可夜晚华仍不肯放手。

　　萧绮意无法，只得挠了挠夜晚华的手心，动作很轻，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给一只炸毛的猫顺毛。这次，夜晚华终于肯松手了。

　　萧绮意也暗自松了口气。她将手收回袖中，手指微微蜷起，指尖还残留着夜晚华掌心的温度。

　　好在夜晚华气是气，心里却还有数，没说出什么我打你们所有人这种话，而只是又把刚才的问题问了一遍，“棋盘呢？”

　　这便又该扶正卿打圆场的时候了。他缓缓站起身来，恍如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和气的笑容，“各位，请随我往花园移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