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妖女一见钟情》潋滟潇湘雨

1、第 1 章

　　星夜无云。

　　月华如瀑倾天照野，素魄辉光之下是万里白练横断江山。长溯城头的北风还带着天江水的寒意，如同汹涌而磅礴的潮头，要将人迎面拍进尘埃里。

　　城头之上，大周军旗正迎风招展。满城烽燧结成燎原野火直至江头如悬刀待首，猎猎旌旗飒沓交加声若雨奔雷震。风雷起，云烟聚，鼓角动，金铁鸣。天地好似熔炉搅动着炽烧着漩涡中的一切，将被裹挟其中的所有人炼成劫烬余灰，萧绮意茫然望去，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为何要在这里？

　　铁马金戈从萧绮意身侧掠过，又在她身前重新汇作冰河。萧绮意被奔流推动着朝前踏步，在一个个陌生的面孔中确认着自己的茫然。那份茫然毫无保留地充斥于脑海，直到，那一袭青衣落入眼底。

　　女子从城楼上坠下，青衣如画在墨色长卷中绽开一朵昙花，长剑出鞘一声龙吟刺破长空，剑光斩断这无尽长夜，也刺得萧绮意眼中流出血泪。可那光芒只持续了一瞬，霎那间天地重归寂灭，破碎的昙花随风飘散，萧绮意下意识朝着虚空中伸出手去，却一不留神跌倒在地，抬起头时眼中竟是一片飘忽，只见长风骤起，烽火旌旗都在风中破灭，云烟过眼，只有那最后一抹青绿，在萧绮意的眼中止不住地坠落，落向无底的深渊……

　　萧绮意猛然从床上坐起，汗水将鬓发牢牢粘在脸颊，如鼓点般雷动的心仍在猛烈撞击着胸膛。

　　是个梦。

　　而那梦中青衣女子，是她自己。

　　卧房中满溢着夜明珠的浮光，屏风后的玉华冕刚刚转到子时七刻。萧绮意自榻上起身，披上中衣走到窗前，推开花窗，寂静的室内便渗进几声风响。远远望去，重华府正殿的长明灯依旧将主峰笼罩在朦胧的光晕之下，只是看着那片光亮，萧绮意就仿佛已然闻到了祖师堂里那熟悉的玄鹤香。

　　萧绮意方才躁动的心，一瞬间就定了下来。

　　天色还早，再睡会，也不迟。

　　……

　　萧绮意再次醒来时，呼啸的山风正猛烈撞击着窗棂。门开一隙，比风先行一步的是扑面而来的寒意，抬眼望去，入目尽是飞琼碎玉飘飘洒洒，天地之间唯余一白。

　　下雪了。

　　江南自古少雪，更别提这般纷纷扬扬鹅毛大雪。更何况如今年节已过，论起来现在已是残冬早春时节，更显得这雪来得蹊跷。而漫天素白间又有一袭紫衣踏雪而来，所行处风雪辟易纤尘不染，唯余清绝。至前一看，原是师姐杜若衡。杜若衡见了萧绮意，眉眼间的雪色便化作一缕清风：“师妹起了，师父正唤你呢。”

　　听得此话，萧绮意便移步上前，与杜若衡同路踏入风雪。修行中人养气于心，周身雪尘自然不染。二人行了几步，萧绮意侧首问道：“不知师父唤我所为何事？”

　　杜若衡闻言莞尔一笑，“师妹可是忘了？你已年满双十，如今年节已过，该是到入世之时了。想来，师父多半是要再叮嘱你几句吧。”

　　萧绮意这才想起此事，她的思绪竟还停留在那个梦里。一般来说，自梦中惊醒后若再度入眠，醒来后前一个梦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可萧绮意醒来后，那梦依然记得真切。

　　修行中人不常有梦，一旦入梦多是冥冥之中忽有所感。于是萧绮意便把自己的梦讲了一番。梦不很长，萧绮意说得也短。杜若衡听完萧绮意这番故事，沉吟片刻后却反问道，“如今承平治世，兵祸何来呢？”

　　杜若衡此话说得属实。如今天下太平，偶有战端仅在大漠南疆又或西域。而萧绮意梦中那长溯城，乃是天江南岸重镇，有万余镇海军精锐驻守。若是长溯城破，那需得是席卷江淮的战事，这等战事断不可能凭空而起，而如今尚未见半分踪迹。

　　萧绮意自己也没想出个结果，索性便付之一笑，“许是梦见前世来生之事了。”

　　杜若衡也随着笑笑，“若是想不通，教师父帮你测一卦便是了。”

　　师姐妹二人说着话间，已到了揽月峰下。至褚明昭居处时，那屋门正大开着，褚明昭背着身在书桌前不知摆弄些什么，一举一动被狐裘大氅遮得严严实实。听得二人脚步，褚明昭回转身来，萧绮意趁机一瞥，只看见褚明昭指尖一点，桌上那张纸便凭空烧尽了，萧绮意连一个字也没看见。不过从褚明昭的表情上看，测的应该不是什么恶事。

　　萧绮意自幼入山门，于重华府待了二十年，骤然一别心里多少有几分慌乱。好在下山这事也不是今日才提，几个月了，该慌的该怕的也该过去了。褚明昭今日唤她来也不过是多叮嘱几分：“天下苍生的事，祖师堂里已经说过了。如今该说的，都是你自己的事了。你术法练得不错，武艺也尚可，唯独缺的就是：机灵点。”

　　萧绮意略有不解，“何为‘机灵点’？”

　　萧绮意自幼入山门，于重华府待了二十年，褚明昭于她算得上亦师亦母，对萧绮意的性子自然看得真切。要褚明昭来说，毕竟是少年人，锐气有余沉潜尚可唯独圆融不足。不过这是没办法的事，诸如上善若水，润物无声的功夫也得是磨出来的，没有人生来就面面俱到，但不提点两句也太难为孩子了。

　　褚明昭驻颜修得早，那张脸看上去比萧绮意还嫩几分，笑起来就难免显得有些促狭，“就比如，若是惹出祸事来，先报家门重华府，再报上你师姐师父师祖的名字。遇见打不过的人，记得寻人帮忙，若是还打不过，记得往家里跑。凡事别太较真，天塌下来有得是人顶，让你出去是看天的不是顶天的……就说这些，多的你自己悟吧。”

　　萧绮意听完，对着褚明昭的笑脸默默叹了口气，“师父，我又不是傻子。”

　　褚明昭的笑颜逐渐变得柔和，她伸出手揉了揉萧绮意插着玉簪的发包，即便萧绮意的身高已经让她有些费力。眼前人依旧是那身松青锦衣，只是不知何时已从新芽化作修竹；那张芙蓉面依旧，只是眼角眉间的稚气已换成了霜刃初试的锐意。光阴似乎在眼前重叠，褚明昭的视线竟也有几分朦胧。此情此景，萧绮意不禁沉默着半低下头，却闻到一股不合时宜的烟味。

　　“……师父，你刚才是用这只手掐的引火诀吗？”

　　“你猜呢。”

　　……

　　雪停了。

　　天地之间依旧是苍茫而寂静，就连来时的脚印也早已被新雪覆去，仿佛从未有人踏足。萧绮意站在山门外，再回首，望向她最熟悉的重华府。

　　重华府的数座青峰静卧在视野尽头，主峰上的长明灯火依旧是那抹澄澈而温润的光晕。揽月峰的轮廓柔和得近乎融进天色，从此处望去，竟像是在宣纸上化开的一痕淡墨。长卷有痕，青山有思，记下的是她年岁中几缕斑驳。

　　萧绮意对着那一片即将在眼中淡去的青峦，深深一拜。

　　然后，她转过身，将那片承载了她过往的青山与灯火留在身后。前路白雪皑皑，映着高悬的日色，刺目而辽阔。

　　……

　　揽月峰上，杜若衡却忽而想起一事来，“师父，绮意方才与我说……”

　　褚明昭挥了挥手，打断了杜若衡的话，“你是说死劫？我算过了，并无大碍。况且，自有人会为她解。”

　　杜若衡却眉头紧锁，“师父今早与我说，要叮嘱绮意化劫一事，方才怎么也没说？”

　　“哦，你说那个‘劫难’。”褚明昭的语气变得轻快了起来，“我又仔细斟酌一番，觉得还是不要与她说为好。”

　　“那究竟是……”

　　“情劫。”

　　褚明昭手中的星盘还在缓缓转动，十二宫位间移星换斗，织出命数如梭，那散乱的线条在褚明昭眼中却一笔一画写得分明。星盘定，命局现，虽有重重迷雾，却不妨前路昭昭，其道大光。

　　只不过，这情劫……

　　啧，还真有几分难说。

　　……

　　天渐晚，雪又生。

　　萧绮意也不知自己将往何处，而且，她也着实不怎么认路。更何况重华府隐于重峦叠嶂之中，那连绵山野纵使萧绮意有轻功傍身，已是如飞鸿踏雪无痕，却也依旧让她走了几个时辰。

　　出了山林又走了许久才望见官道，萧绮意便沿着官道继续前行。今日自卯时便开始落雪，如今已积雪颇厚，加之天色已晚，因此路上并无几个行人，起码萧绮意这几个时辰是一个人都未见。可萧绮意刚拐过一处路口，便见得前方约有数十人众于道中默然而立，皆是头戴斗笠、身着黑衣、各有刀剑在手，却既无车马辎重随行也不见镖行旗号，望之恐非良善。萧绮意先在心里提起几分防备，向前几步朗声问道，“敢问几位为何在此驻足不前，莫不是前方出了何事？”

　　不想，那黑衣人听得萧绮意开口，本来稳如铁塔的身躯竟为止一震，转过身来时脸上写满了惊愕，“你是何人？你……怎么进得来？”

　　嗯？此言何意？

　　萧绮意猛然想起，方才路上确实有道淡得几乎难以察觉的灵障。这路上全无行人怕不光是雪的缘故，也有这灵障几分功劳，只不过那点灵力于她而言着实与尘土无异，而她方才思绪略有飘忽，因此未曾察觉。这伙人携兵刃于官道设障，想必不是要行什么善举。思至此处，萧绮意的话音也变得凌冽，“不知几位此举究竟所为何事，若是说不出个一二来，还请几位往官府一叙。”

　　为首的那黑衣人微微俯首，却在斗笠之下与身旁几人对上视线，几人若心有灵犀顷刻间刀剑一同出鞘，破空之声伴着寒风骤然炸响，直奔萧绮意而来。

　　事已至此，萧绮意也不再遮掩，广袖迎风一展，左手自袖里乾坤掣出长剑，右手便顺势拔剑。霎那间剑啸风吟刺破长空，那剑身清光流转皎然若星子，剑光一闪，便有数尺青芒于剑锋上凝练而出，宛若秋水涟漪动，却是觅血欲封喉。剑芒如北风卷雪铺天彻地，黑衣人众手中的刀剑竟如薄纸般被迎面斩断。那为首的黑衣人尚未看清萧绮意的招式，下一秒，那把剑便已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萧绮意手上微微用力，剑刃便在黑衣人脖颈上压出一道血痕，“现在，愿意说了吗，你是何人，所为何事？”

　　黑衣人的斗笠方才也被剑风掀翻在地，露出一张惨白毫无血色的脸。他的眼神有些飘忽，嘴里嗫嚅不定，“我……我们……是……来……索你命的！”

　　黑衣人语气骤然一转，话音未落，萧绮意身后那片浓烈的夜色之中竟凭空塌陷下去一块——不是塌陷，而是被某种更浓更浊的黑所遮掩。那暗色如蛇蟒般蠕动，转瞬间却如兵刃般朝着萧绮意后心直刺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