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Chapter7（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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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上次在篮球场上被陆延豫彻底打趴下，祁焱已经整整三天没理他了。
倒也不是冷战，他就是憋着一股劲儿。那股憋屈和不甘心，全被他发泄到了画纸上。速写本里画的，全都是些特具体、还带刺儿的玩意儿——缠满刺的篮球、拴着铁链的奖杯，还有在密密麻麻的公式堆里扑腾的小人儿。
他心想着，靠画画，好歹能给自己找点儿掌控感吧。
可惜啊，老天爷才不让他安生。那些他控制不了的事儿，马上就又找上门了。
周五晚上，老妈苏婉渟的声音从楼下飘上来，听着特高兴，高兴得都有点儿假了。
“焱焱——快下来！陆叔叔跟延豫都来了，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啊！”
一家人……啧。
这三个字像根鱼刺，卡在祁焱嗓子眼儿，上不来下不去的。他磨蹭了好半天才下楼。客厅里，果然已经是一副“和和美美”的样子了。
他妈妈苏婉渟，紧挨着陆正宏坐着，正给他递削好的苹果呢，脸上那笑容温顺贤惠得呀，祁焱从来没见过。陆正宏呢，这个现在成了他后爸的男人，一脸满足，时不时拍拍旁边陆延豫的肩膀，眼里的骄傲都快藏不住了。
至于陆延豫那家伙，就安安静静窝在单人沙发里，端着一杯水，那姿态，优雅得跟幅画似的。他穿了身合体的家居服，显得人更清瘦了。偶尔接一句长辈的话，声音温和又有礼貌，逗得苏婉渟和陆正宏直乐。
看见这场景，祁焱心里的火“噌”一下就冒上来了，压都压不住。
你说怪不怪，有时候家里来了“外人”，气氛反而变得特别扭？这个家，自从老妈嫁给陆正宏，就跟搭了个戏台子似的。陆延豫和他爸，永远是台上最亮眼的主角。他们样样都好，懂事、优秀，衬得自己像个走错片场的、浑身不自在的局外人。最让他觉得讽刺的是，他亲妈，好像比谁都更稀罕这个“新家庭”的成员。
“焱焱来啦，快过来坐呀。”苏婉渟冲他招手，脸上堆着笑。
祁焱含糊地“嗯”了一声，一屁股坐在离陆延豫最远的角落，掏出手机，摆出一副“别来烦我”的臭脸。
“哈哈，小焱还是这么有个性。”陆正宏笑着打圆场，“不像我们家延豫，整天就知道抱着书看，闷得很。”
“延豫那是稳重！多好啊！”苏婉渟马上接话，语气里羡慕得不行，“男孩子就得像延豫这样，稳稳当当的。焱焱这脾气啊，太毛躁了，以后准吃亏。”
祁焱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得飞快，假装没听见。但他心里门儿清，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果然，饭桌上，“正戏”才算真的开始。
菜挺丰盛，但那气氛，在刻意装出来的和气底下，憋得人难受，尴尬死了。
“来，延豫，多吃点这个，你最爱吃的清蒸鱼。”苏婉渟特热情地给陆延豫夹菜，那股热乎劲儿，比对亲儿子祁焱足了一百倍。
“谢谢苏阿姨。”陆延豫礼貌地道谢，挑不出一点儿毛病。
这声“苏阿姨”，像根特别细的针，轻轻扎了祁焱一下。陆延豫叫得顺溜，苏婉渟听得也自然，好像天经地义就该这么叫。
“焱焱你也吃啊，别光玩手机。”苏婉渟的语气里带上了点儿不耐烦。
祁焱不爽地放下手机，夹了块排骨，心不在焉地啃着。
“延豫这次开学考，又是年级第一吧？”陆正宏开启了他最爱的保留节目，“真给家长脸啊！”
“哪里哪里，都是孩子自己用功。”陆正宏嘴上谦虚，脸上的笑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咱们焱焱也得好好跟延豫学学。”苏婉渟立刻把话头转向祁焱，那语气复杂得很，混合着焦虑和期望，祁焱可太熟悉了，“你看人家延豫，学习好就算了，篮球也打那么棒！听说上次班级比赛，他一个人就拿了快一半的分？”
祁焱啃排骨的动作一下子停住了。
他抬起头，正好撞上陆延豫看过来的眼神。那眼神平静得像潭死水，但祁焱就觉得里面写着：看，你又输了。
“一般吧。”陆延豫淡淡地说，“主要是队友配合得好。”
“哎呀，延豫你也太谦虚了！”苏婉渟笑得眼睛弯弯，话头却突然一转，语气尖了起来，“不过咱焱焱也有厉害的地方呢。我听延豫说，焱焱画画特别好，特有天赋！”
这句夸，像裹了糖的玻璃碴，听着甜，吞下去扎得慌。
祁焱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老妈又要开始了。
果然，苏婉渟紧跟着就叹了口气，那声音里满是失望和……嫌弃？“可惜啊，再有天赋有啥用？能当饭吃吗？整天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没用的东西上，心思要是能放一半在学习上，也不至于考倒数啊！”
“妈……”祁焱的声音有点发颤。
“我说错了吗？”苏婉渟声音猛地拔高，“祁焱，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准再画了！你那些画笔、颜料，统统给我扔掉！听见没有！”
扔掉？
她让他，把他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把他魂儿拴着的东西，全扔了？
“我不！”祁焱“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那是我的东西！你凭什么啊！”
“就凭我是你妈！”苏婉渟也站了起来，眼睛通红，像被惹急了的母狮子，“我生你养你，我就有资格管你！我都是为你好！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成绩一塌糊涂，脾气又臭又硬，整天窝在房间里不见人，人不人鬼不鬼的！都是这些破画把你害的！”
“不是！”祁焱嘶吼着，感觉血全往头上涌，“是你们！是这个家！是你！”
“你还顶嘴？”苏婉渟气得浑身发抖，“你看看人家延豫！他家也是重组的，人家怎么就能那么优秀？人家怎么就不需要靠这些歪门邪道来躲？”
“我讨厌他！我讨厌你们所有人！”祁焱眼睛里全是血丝，他快喘不上气了。
“你讨厌？”苏婉渟冷笑一声，那笑声听着让人心凉，又带着刻薄，“祁焱，我告诉你，我也讨厌！我讨厌你画画那副德性，讨厌你一身颜料味儿，更讨厌你什么都干不成还觉得自己了不起的那股劲儿！我后悔……我真后悔当初生了你！”
“轰——！”
祁焱觉得耳朵里炸开了一颗雷，整个世界都嗡嗡作响。
他呆住了，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妈妈。这个以前会抱着他讲故事、会摸着他头夸他有灵气的女人。
她说，她后悔生了他。
这话比任何刀子都狠，一下子把他割得稀碎。
心口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捏碎了。他所有的骄傲、坚持、反抗，在这一刻，全成了灰。
原来，他活着就是个错误。
原来，他唯一热爱的东西，在妈妈眼里这么脏，是“歪门邪道”。
原来，他以为的最后港湾，早就把他踢了出来，还亲手把他推下了悬崖。
“啊——！”
祁焱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不像人的吼叫。他猛地抓起面前的碗，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摔在地上！
“砰！”
瓷片和饭菜溅得到处都是。
“你疯啦！”苏婉渟尖叫。
“祁焱！”陆正宏也惊得站了起来。
但祁焱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像头发狂的野兽，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那个一直没说话、像尊冷漠雕像似的旁观者——陆延豫。
都是他！
没有他，妈妈不会这么失望。没有他，自己不会显得这么废物。没有他，这个家也许不会变成这样！
“我杀了你！”
他吼着，挥舞拳头朝陆延豫冲过去。
可就在他冲到一半时，陆延豫突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像兜头一盆冰水，把祁焱浇了个透心凉。
“阿姨，”他没看冲过来的祁焱，而是看向吓傻了的苏婉渟，语气平静得吓人，“您说错了。”
所有人都僵住了。
陆延豫慢慢站起身，侧身躲开了祁焱的冲撞。祁焱收不住势头，踉跄着“咚”一声撞在墙上。
“您不是讨厌他画画。”陆延豫转过身，看着魂儿都没了的祁焱，一字一句，说得特别清楚，“您是讨厌，那个除了画画、其他方面都让您觉得失败的，您自己。”
你想啊，这就像照镜子，你讨厌的其实是镜子里自己的某个缺点，而不是镜子本身。
“你……闭嘴……”祁焱靠着墙滑坐到地上，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您把自己的盼头，自己的不如意，全堆到他身上了。”陆延豫的目光转向苏婉渟，那眼神锐利得像能剖开人心，“您盼他出息，不是为了他好，是为了填您自己心里的坑。他做不到，您不是为他难过，是为您自己难过。您讨厌的不是他，是那个管不了他、没法把他变成您想要模样的，无能的自己。”
“你胡说八道！你闭嘴啊！”苏婉渟彻底崩溃了，指着陆延豫哭喊。
陆延豫没理她。他走到祁焱面前，蹲下来，和他视线齐平。
“而你，”他看着祁焱空荡荡的眼睛，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听不出的叹息，“你用画画来对着干，来证明你不一样。可你心里头，跟你妈一样，也怕自己真的就只剩画画这点能耐。所以你才这么容易崩，一碰就碎。”
“你们母子俩，真是……又可怜，又好笑。”
说完，他站起身，对旁边目瞪口呆的陆正宏说：“爸，我吃好了。”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上楼了，好像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争吵，不过是场跟他没半毛钱关系的戏。
客厅里，只剩下苏婉渟崩溃的哭声，陆正宏手忙脚乱的安慰，还有蜷在墙角、像被抽走了魂儿一样的祁焱。
他的世界，在这一刻，稀里哗啦，全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