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兽（bg+bl）》观山客

44、火焰

　　李志远是跑着上山的。

　　他租住在山脚下的小镇上，每晚都会到能望见疗养院的地方站一会儿，他不知道姜丽娜在哪扇窗后，但这个距离能让他稍稍安心——她在那里。

　　今晚，他刚走到半途就看到冲天的火光和浓烟，那一瞬间，他全身血液都凉了。

　　他疯了一样地往山上冲，肺部火烧火燎，恍惚中几次被碎石绊倒，手掌和膝盖擦破了也浑然不觉。

　　等他冲到疗养院大门时，保安正全部出动灭火，穿着睡衣披着毯子的病人们聚集在空地上，医护人员在清点人数，场面混乱不堪。

　　李志远眼睛发红，抓住一个从身边跑过的护士：“姜丽娜！姜丽娜在不在？名单上有没有她？”

　　护士被他吓到，慌乱地摇头：“我不知道……名单还没核对完……你，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

　　他松开手，目光扫过人群，一张张陌生的脸迅速滑过，没有，这里没有。

　　丽娜会不会还在里面？

　　他推开面前拦着的人，脚步踉跄的往里冲。

　　护士拦不住人，只能赶紧向院长汇报，这里住着的人非富即贵，不管是病人还是家属她都得罪不起。

　　浓烟滚滚，火势比众人想象的要大，地处市郊山腰的疗养院平时清静悠然，这时却也很难快速得到救援。

　　“他们干什么吃的！”

　　院长啪啪的拍着桌子，一张富态的圆脸此时已气成紫红色，他拉开勒着脖子的领带，大口喘着粗气。

　　“着火的同时又停电……我们的灭火设备用不了……”下属小心翼翼的回应。

　　“说这些有什么用！”院长恶狠狠的看着他，“你觉得客户会听我们的理由吗！”

　　他们疗养院费用高昂，主打的就是远离世俗还能享受一切便利，这场火过后还有多少人会相信他们的宣传？

　　更别说后续的追责……

　　叮铃铃——

　　刺耳的电话铃声在办公室响起，众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富态的院长拿起了电话。

　　他满脸谄媚：“是是是……对对……尽力尽力，我们一定尽力！您放心……”

　　放下电话，院长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眼睛一瞪：“都看着我干什么？还不快去救人！尤其是重点客户！”

　　“不好了！”大门被猛的推开。

　　“有人进山了！”那人气喘吁吁的朝着屋里的人喊，手里举着一个手镯，“只找到这个！”

　　院长白眼一翻，向后倒去，众人赶忙上前抢救，片刻后，只听一声震破房顶的吼声：“还不快去找！！！”

　　周子敬从直升飞机上下来时，火势已经灭了大半，他看也不看院长陪笑的脸，直接问：“人呢？”

　　院长脸上笑容一僵，眉毛皱成一团，低声下气的回答：“还没找到……不过您放心！我们已经把大部分保卫人员都派到山里去了。”

　　“如果人有一丝一毫的损伤……”

　　冰冷的视线从他头皮刮过，院长腰弯的更低了，心里叫苦不迭。

　　这深更半夜的，一个弱女子跑进深山，不是失足摔下山崖，也可能会遇到毒蛇毒虫，他们哪有本事保证人不受一点伤。

　　但此时他只能一边点头一边严厉的向下属转达，周家是疗养院最大的股东，这一关能不能过就看面前这个人的态度。

　　可偏偏丢的就是周家送来的人！怎么这么倒霉！

　　“你们找到哪儿了？”周子敬挽起袖子，望向深夜中的山峰，“我也一起去。”

　　“这可使不得！”院长大急，周围的人也跟着劝，丢了个病人他们最多关门大吉，要是周少有什么闪失，他们得集体去踩缝纫机。

　　“让开。”

　　周子敬无视众人的阻拦，气势汹汹的往山里走，一群人跟在他身后，七嘴八舌的劝。

　　山路陡峭，黑皮鞋踩在山石上，却抓不住湿滑的青苔，他趔趄了一下，手心被尖刺划破。

　　从听到消息后就一直浑浑噩噩的大脑此时终于清楚了些，他动了动全身紧绷的肌肉，咬紧牙关，又看了眼漆黑的山林，转身往回走。

　　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拖后腿。

　　身后跟着的一群人终于松了口气，护送着他下山，还没走几步，迎面遇上一个满身狼狈的男人。

　　他双眼冒火的瞪着周子敬：“懦夫！”

　　“李志远，”周子敬居高临下的打量这个许久未见的人，“你怎么在这里？”

　　李志远本就没有那么光鲜亮丽，此时经过浓烟的熏烤，又帮忙救火，还在山上摔了几跤，衣服刮出裂缝，脸上沾了泥土。

　　相比于一身黑西装浑身整洁的周子敬，他显得狼狈极了，但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比对面的人高贵，至少他不会抛弃危险中的爱人。

　　“我来救人，”李志远高高昂起头，明明处在下方气势却凌厉逼人，“你呢？周大少爷！”

　　周子敬眯起眼，扯了扯嘴角，并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挥了挥手。

　　身后走出两个身材魁梧的黑衣人，一左一右架起李志远转身往山下走。

　　“周子敬！你做什么？快放开我！”

　　“你这个懦夫！卑鄙小人！你不敢进山找人，还不允许我进山！”

　　“你是怕丽娜看到我！你害怕她回到我身边呜呜呜！”

　　看见那人终于被堵住嘴巴，院长一行人也松了口气，豪门恩怨他们可不想掺合，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直到被扔在地上，李志远扯出口中的手帕，还没站稳就怒目而视，瞪着对面的人开骂：“你把丽娜关在这里却又保护不好她！为什么不干脆放手？！”

　　“这里是疗养院。”周子敬忍着怒气说，“丽娜来这里是治病的。”

　　“呵，你骗谁呢？”李志远早就打听过，附近的居民都知道，山上的那栋房子不能靠近，半夜经常会有鬼叫。

　　他不信鬼神，却怀疑这里是变相的精神病院，专为那些不能公开的大人物提供便利。

　　李志远：“丽娜来了这么久，你从没来看过她，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子敬欲言又止，他和父亲达成约定，在丽娜恢复记忆前不能来看她，如果，如果丽娜表现的不如预期……

　　他垂眸，想起父亲冷酷的声音，那这里就是丽娜一辈子的“住所”。

　　但如果丽娜仍然爱他，父亲将不再阻拦，反而会支持他娶丽娜为妻。

　　“你不懂。”周子敬懒得和外人解释，这是个难得的机会，能一举解决所有隐患。

　　“我不懂？我是不懂！”李志远胸膛剧烈起伏，每个字都像是从五脏六腑里挤出来，“我不懂你为什么后悔，不懂你为什么能这么冷酷，你天生就是个没有心的怪物！”

　　周子敬就像玻璃柜台里的蛋糕模型，远看晶莹剔透、甜蜜诱人，但他的好都是表象，是吸引你付出的诱饵。

　　当你真的靠近他，付出时间、感情和真心，你才能体会到他内里是多么空洞，他只有那层华丽的外表，和永远填不满的欲望。

　　周子敬脸色沉下来，目光冷冷的看着对面的人，“你又比我好多少？是，当初做那些事的人是我，可你呢？你告诉姜丽娜真相了吗？”

　　他嘲讽一笑：“你不是很享受英雄救美吗？没有我，姜丽娜会多看你一眼？”

　　李志远面色煞白，刚刚理直气壮的勇气仿佛被扎破的气球，这是他最难堪的地方，也是他最不能原谅自己的事。

　　不管他后面对姜丽娜多好，他始终知道，丽娜对他的依赖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他享受着爱人的亲近，又怎么有脸去鄙夷制造这些的源头。

　　他没注意的是，对面的周子敬脸色也不怎么好，当初为了得到李志远才定的计划，后来却变成亲手把爱人往别的男人怀里推。

　　还导致了后续一系列糟糕变化，如果最开始他就和丽娜就好好在一起，又何必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可如果没有李志远，他也不会对姜丽娜感兴趣，更不会有后续的探索和发现。

　　……

　　在对峙的两人后方，隔着一扇门，姜丽娜正缩在墙角，双手抱头，身体神经质的颤抖着。

　　她没有进山，而是在着火时躲了起来，又在工作人员搜查完她的房间后，偷偷溜回卧室。

　　隔壁的对话渐渐消失，她脑海里的声音却越来越大。

　　【“姜同学，你拒绝去咖啡厅，是怕我，还是怕……别的什么？”

　　“姜丽娜，你清醒一点，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我们之间，从来都是一场公平的交换。”

　　“你比他们所有人都好！是周子敬他配不上你！”

　　“如果我以前……因为太害怕失去你，做错了一些事，伤害了你，你会原谅我吗？”

　　“我爱你！”

　　……】

　　啊啊啊！！！

　　姜丽娜一口咬住自己的胳膊，舌尖很快尝到腥甜的味道，她头疼的想撞墙，无数画面在脑海中翻涌，刮擦着伤痕累累的大脑。

　　周子敬冷漠的脸、同学嘲笑的表情、李志远心疼的双眼。

　　众目睽睽下的羞辱、出租屋里的混乱、画室里蒙着白布的画架……

　　还有门外那句玩味的询问——“如果有外界刺激呢？”

　　她控制不住发出“嗬嗬”的声音，口水和血水混合着流下，她已经分不清哪里疼，只是仍死死咬住手臂，把所有痛呼都压在心底。

　　妈妈，妈妈，救我！

　　她的身体忽冷忽热，一会沉重的像陷入沼泽，一会轻柔的像天上的云朵。

　　她逐渐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仿佛灵魂出窍一般，靠着最后的毅力，她把自己挪到浴缸。

　　……

　　“丽娜！醒醒！”

　　嗬——姜丽娜猛吸了口气，又在撕心裂肺的呛咳中感受到无处不在的疼痛。

　　她泪眼朦胧的看着眼前的面孔，身体被紧紧拥进怀中，颤抖的、温暖的双臂将她抱出浴缸，似乎有滚烫的液体落入她颈窝。

　　“快叫医生！丽娜……你坚持住，别睡，丽娜……”

　　姜丽娜的脸埋在他胸膛，被他箍的几乎窒息，她的身体在他怀里微微颤抖，仿佛受惊过度的小动物终于找到庇护。

　　她抬起手，轻轻回抱住他颤抖的脊背，冰凉的手指在他颈间摩挲。

　　远处的奔跑和呼喊声嘈杂凌乱，她的心却无比安定。

　　我抓住你了，周子敬。